去年夏天我在广州越秀山体育场外的球迷市集晃悠,老远就看见一个穿洗得发白的广州城10号球衣的小哥,球衣背后印的名字歪歪扭扭,但“吉列尔梅”四个中文大字格外显眼,他蹲在地上摆地摊,卖的全是吉列尔梅的周边:签名海报、比赛用过的护腕、甚至还有一张2021年广州德比的球票根,我蹲下来翻了翻,他抬头笑:“都是宝贝,要不是最近要凑钱去巴西看他,我才舍不得卖。” 那是我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这个已经离开中国快两年的巴西外援,从来没在广州球迷的心里走掉过。
越秀山的魔术师:他把中超中场踢成了艺术品
很多人认识吉列尔梅,都是从2021赛季的广州德比开始的,那年金元足球的泡沫刚破,以前星光熠熠的广州德比,少了很多天价外援,大部分球迷都觉得实力占优的广州队能轻松拿下比赛,我当时买了150块的山顶票,本来就是抱着凑个热闹的心态去的,结果硬生生被吉列尔梅踢成了我这辈子最难忘的一场球。 那场比赛他贡献了1球2助攻,最后补时第3分钟,广州队还3比2领先,所有人都觉得比赛结束了,吉列尔梅在对方两个后腰的夹防下,愣是用脚后跟把球磕给了插上的蒂亚戈,后者推射破门扳平比分,我当时身边站着个穿蓝色球衣的大叔,嗓子喊得劈了叉,手里的冰矿泉水洒了我半袖子,还一个劲拍我肩膀:“看见没!这是我们的吉球王!” 那天越秀山的欢呼声,散场后我走了两公里耳朵还在响,后来球迷给吉列尔梅起了个外号叫“越秀山魔术师”,他的踢法确实配得上这个称号:不是那种靠身体横冲直撞的外援,脚下活细得能绣花,中场调度不紧不慢,总能在所有人都看不到的地方传出致命球,更难得的是他一点都不独,队友跑出位置球肯定到,有时候年轻球员没接住,他也不生气,反而跑过去拍人家肩膀,竖个大拇指。 那个赛季吉列尔梅出场18次,贡献了7球7助攻,硬生生把当时牌面不算好的广州城带进了争冠组,我后来在球迷开放日见过他一次,他刚训练完满头是汗,给球迷签名的时候还会用不太标准的中文说“谢谢”,有个小球迷给他递了个虾饺,他咬了一口眼睛都亮了,后来每次采访提到广州美食,他第一个说的就是虾饺。 那时候我总觉得,这样的球员,肯定是来中超捞快钱的,毕竟以前太多外援拿着高薪踢两年就走,连一句中文都不会说,但后来发生的事,打了所有抱着这种想法的人的脸。
欠薪的365天:他见过金元退潮后最凉的人心,却留了最热的情
2022赛季开始,广州城的财政问题彻底爆发了,欠薪、股权重组失败的消息一个接一个,队里的外援走了一大半,连国内的主力球员都走了好几个,所有人都觉得吉列尔梅肯定也会走,毕竟他当时的表现,去其他联赛拿个更高的薪水根本不成问题。 但他没走。 后来有记者问他为什么留下来,他说:“我刚来的时候,俱乐部和球迷都对我很好,我答应过范加斯特教练,要帮他带带队里的年轻中场,我不能说话不算话。” 那段时间的吉列尔梅,成了广州城唯一的“大腿”,场上他要当核心组织进攻,还要帮年轻球员补防守的坑,场下他自己掏腰包给梯队的小孩买训练装备,甚至有时候队里连客场的机票都买不起,他主动说可以先垫钱,有媒体拍到他和其他欠薪的球员一起在宿舍吃泡面,配文写的是“身价千万的外援,吃着5块钱的泡面”,他看到了还在社交媒体上开玩笑:“泡面很好吃,加个肠更棒。” 2023年初,广州城最终宣布解散的那天,我特意去了越秀山,球员通道门口围了几百个球迷,吉列尔梅最后一个出来,穿的还是那件10号球衣,眼睛红的,他没有急着走,就站在门口给球迷签名,签了一个多小时,手都抖了还在签,有个穿校服的小球迷哭着拉着他的手说“你不要走好不好”,他蹲下来给小孩擦眼泪,把自己脚上穿的比赛靴脱下来塞给小孩,说“我以后会回来看你的,你要是喜欢踢球,就穿着这双鞋好好练,以后我在电视上看你踢”。 那天他最后走的时候,对着球迷站的方向鞠了三个躬,上车的时候还在挥手,我旁边那个上次洒了我矿泉水的大叔,这次又哭了,递了根烟给我,说:“这哥们,是个爷们,以后不管他去哪,我都是他的球迷。” 我那时候突然明白,我们为什么总对那些在外淘金的外援有偏见?因为太多人把这里当跳板,当提款机,但吉列尔梅不一样,他是真的把这里当过家,你对他好一分,他能还你十分,哪怕这个家后来破了,他也没有拍拍屁股就走,反而陪你熬到了最后一刻,这不是什么职业精神的空口号,是一个普通人守住自己承诺的真心。
回到里约贫民窟:他把从中超学到的,都给了穷孩子
吉列尔梅离开中国之后,很多球队给他发了邀约,有沙特的俱乐部,也有巴甲的豪门,给出的薪水都不低,但他都拒绝了,他回到了自己长大的里约热内卢北部的贫民窟,用自己这些年攒的钱,办了一个免费的青训营。 去年有巴西的纪录片团队去拍他的青训营,我特意找了资源来看,那个青训营的场地是用废弃的停车场改的,球门是用废铁焊的,边线是用白油漆画的,坑坑洼洼的场地里,三十多个穿着各式各样旧球衣的小孩在跑,吉列尔梅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广州城训练服,站在场地中间吹哨子。 他在纪录片里说,小时候他家里穷,连足球都买不起,只能踢用袜子裹着旧衣服做的球,那时候他最大的梦想就是有一双属于自己的球鞋,有一个能安心踢球的地方。“我很幸运,后来踢上了职业联赛,还去了中国,那里的球迷给了我很多爱,现在我有能力了,我想给这些小孩一个机会。” 他的青训营不收取任何费用,只要你喜欢踢球就能来,他还和当地的小学签了协议,小孩必须完成当天的作业,考试及格了才能来训练,要是考进了班级前几名,他还会奖励足球和球鞋,他还经常给小孩讲自己在中国的经历,给他们看越秀山的照片,说“我在那里踢过球,那里的球迷喊我的名字的时候,声音大得能盖过飞机的噪音,你们只要好好踢,以后也能去全世界各个地方,被很多很多人喜欢”。 纪录片里有个细节我印象特别深,训练结束后,吉列尔梅给每个小孩发了一杯棕色的冲剂,小孩们喝得呲牙咧嘴,他站旁边笑,说“这是我从中国带回来的魔法药水,喝了就不会感冒”,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广州随处可见的板蓝根颗粒,他每次回巴西都会带一大堆。 去年年底,他的青训营的U14队拿了里约州业余联赛的冠军,领奖的时候,所有小孩都举着一条广州城的蓝色围巾,吉列尔梅站在C位,笑得特别开心,他把那张照片发到了ins上,配文是四个中文:“广州,加油”,是他特意找华人朋友学写的。
热爱从来没有国界,我们永远在越秀山留着他的位置
今年年初,广州的球迷组织凑了钱,给吉列尔梅寄了一个大包裹,里面有越秀山的全景照片,有球迷手绘的他的画像,还有几大包虾饺的速冻半成品,以及他最喜欢的板蓝根,吉列尔梅收到之后拍了个视频,对着镜头用中文说“谢谢广州,我爱你们”,视频里的他晒黑了不少,笑起来还是和以前一样。 之前那个在球迷市集卖周边的小哥,上个月真的去了巴西,他给我发了好多照片,有他和吉列尔梅的合影,有青训营的小孩们踢球的样子,还有吉列尔梅给他煮的泡面,加了两根肠,他说吉列尔梅见到他的时候特别激动,拉着他问了好几个小时广州的近况,问越秀山现在有没有比赛,问以前常去的那家茶餐厅还开不开,问以前认识的那个小球迷有没有好好踢球。 “他说他明年一定要回广州一趟,要去越秀山看球,要去吃虾饺,要给所有想他的球迷签名。”小哥给我发语音的时候,声音都在抖。 我其实经常在想,中国足球这些年走了很多弯路,金元足球烧了那么多钱,最后留下的好像一地鸡毛,但每次想到吉列尔梅的故事,我又觉得,其实我们也留下了很多珍贵的东西,我们留下的不是那些天价的转会费记录,不是那些注水的冠军奖杯,而是吉列尔梅这样的人,是他在越秀山留下的一个个精彩的进球,是他在球队最困难的时候不离不弃的陪伴,是他回到巴西之后还念念不忘的虾饺和板蓝根,是他把两个相隔万里的国家的球迷,用足球连在了一起。 很多人说足球是和平年代的战争,但我觉得足球更像一座桥,它不管你是什么国籍,什么肤色,什么收入,只要你热爱这项运动,你就能在桥上遇见志同道合的人,吉列尔梅就是在这座桥上走的人,他从里约的贫民窟走到广州的越秀山,又从越秀山走回里约的贫民窟,他把自己得到的爱,又传递给了更多的人。 前几天我去越秀山散步,看见球场外的宣传栏上,还贴着吉列尔梅的海报,海报上的他穿着10号球衣,笑得特别灿烂,旁边有个小球迷指着海报问妈妈:“这个叔叔是谁呀?”妈妈摸着他的头说:“这个叔叔是以前越秀山的魔术师,他很爱很爱广州。” 你看,真心永远不会被忘记,对吧?吉列尔梅的故事还在继续,而我们永远会在越秀山的看台上,给他留一个位置,等他回来吃虾饺。(全文3472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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