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去赤峰巴林右旗参加牧民自发组织的夏季那达慕,我在跤场边认识了68岁的巴图大叔,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蒙古袍,脚蹬磨出毛边的马靴,手里攥着个用马鬃编的手链,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场里正在比搏克的儿子钢巴图,旁边的牧民凑过来跟我搭话:“老头当年是我们这儿的跤王,88年那达慕赢了邻旗的种子选手,抱回去一匹白骏马,当时整个苏木的人都去路口接他,毡房里的手把肉煮了三大锅,奶酒敬了三圈都没喝完。”那天钢巴图拿了搏克项目的冠军,领奖的时候他先把哈达系在了爸爸脖子上,巴图大叔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从兜里掏出手机给远在哈尔滨训练的孙女阿娜尔打视频,镜头那头的小姑娘穿着短道速滑的训练服,头盔还没摘,露着虎牙笑:“爷爷我今天500米测试拿了第一,等我回去你教我骑马,下次我也要参加那达慕的赛马!”
看着祖孙三代的脸,我突然意识到:对巴林部的人来说,体育从来不是电视里遥不可及的赛事,也不是仅供游客观赏的民俗表演,它是刻在骨血里的生活方式,是跨越了百年的传承,更是一代又一代人冲出草原、走向更广阔世界的路。
跤场里长起来的巴林部,摔的是筋骨更是魂
作为蒙古部落的重要分支,巴林部世代生活在西拉沐沦河流域的草原上,“男儿三艺”搏克、赛马、射箭,从来不是什么需要特意“传承”的文化符号,而是刻在日常里的习惯,巴图大叔说,他小时候根本没有“体育”的概念,牧区的孩子会走路了就跟着大人在草地上跑,会跑了就学着摔搏克,七八岁的小孩在坡上滚得满身泥,大人也不会管,摔疼了爬起来再摔,摔着摔着就懂了怎么借力、怎么下绊,也摔出了一身耐造的筋骨和不服输的劲。
他至今还记得1988年参加全旗那达慕的场景:当时的跤服是母亲用家里存了3年的老羊皮缝的,领口和袖口镶了蓝色的绸子,他穿着这身跤服连赢了6个对手,最后和邻旗有名的跤王对阵,两个人摔了7个回合都没分胜负,最后他借着对方抬脚的间隙,侧身扛住对方的腰,一下把人摔在了草地上,全场的喊声震得草叶都在抖,公社的书记把那匹白骏马牵到他面前的时候,马脖子上的红绸子飘得比他的脸还红,他骑着马走了30多里地回村,路边的牧民都捧着哈达站在路边等他,那天全村的毡房都飘着手把肉的香气,他把跤服领口的绸子剪了一小段系在刚满3岁的儿子钢巴图的手腕上,说“以后你也要接着摔,不能给巴林部的人丢脸”。
我以前总觉得,很多地方的传统体育早就成了旅游表演的项目,早就没了原来的味道,但在巴林右旗的那些天我才知道,这里的跤场从来没变过:农闲的时候牧民们随便找块平地,摔赢了的奖品可能是一只羊、两袋奶茶粉,甚至是半袋化肥,没有门票也没有主持人,谁想上场都能上,摔疼了坐在边上喝碗奶酒歇会儿,站起来还能接着摔,有次我跟着巴图大叔去村里的小卖店买东西,门口两个十四五岁的小孩正在路边摔搏克,旁边围了一堆老头老太太加油,摔赢的那个小孩接过奶奶递过来的奶豆腐,咬了一口说“等我下次去旗里比赛,赢个羊回来给你吃”。
我始终觉得,我们现在谈传统体育的传承,根本不需要搞那么多花里胡哨的仪式,就像巴林部的搏克,它之所以能传几百年,就是因为它从来不是高高在上的“文化遗产”,而是老百姓的生活本身:是年轻人证明自己的方式,是代际之间传递的底气,是刻在每个巴林部人骨子里的“不服输”的劲,这种劲,比任何官方的保护政策都管用。
当草原的风刮进现代赛场,巴林部的孩子没在怕的
很多人觉得,牧区偏远、条件差,搞现代体育肯定比不过城里的孩子,但在巴林右旗待的时间越久,我越觉得这种想法太想当然了:巴林部的孩子从小在草原上跑,爬过坡、骑过马、摔过跤,耐受力和韧性早就刻进了骨子里,那种敢打敢拼的劲,是多少科学训练都换不来的。
巴图大叔的儿子钢巴图就是最好的例子:他从小跟着爸爸在草地上摔搏克,16岁的时候参加全自治区的搏克比赛拿了第三名,被内蒙古古典式摔跤队的教练看中,问他愿不愿意转练专业摔跤去全国比赛,当时钢巴图连“古典式摔跤”是什么都不知道,收拾了个装着换洗衣物和奶豆腐的包就去了呼和浩特,刚进队的时候他连基本功都不会,别人练1小时他练3小时,摔得浑身是伤也不吭声,教练说他“那股狠劲一看就是草原上摔出来的,跟城里的孩子不一样”,2017年他拿了全国古典式摔跤锦标赛的铜牌,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他戴着爸爸当年给他系的马鬃手链,国歌响起来的时候他哭得连奖牌都握不住,2019年他去参加全国少数民族传统体育运动会的搏克项目,拿了亚军回来,自己掏腰包给村里捐了10块专业跤垫,办了个暑期免费的搏克培训班,只要是牧区的孩子想来学都可以,他说“当年我是在草地上摔出来的,现在的孩子条件好,不能耽误了好苗子”。
钢巴图的女儿阿娜尔更是跑出了草原的边界:她小时候跟着爸爸练搏克,耐力特别好,上初中的时候参加赤峰市中学生运动会,拿了1500米和3000米的双冠军,被内蒙古冬季项目管理中心的教练看中,问她愿不愿意练短道速滑,当时阿娜尔连滑冰场都没见过,第一次上冰摔了20多跤,膝盖青得发紫,教练问她疼不疼,她笑着说“我从小在草地上摔搏克,比这疼多了,冰摔上去比草地还滑,风刮在脸上跟骑马的时候一模一样,我喜欢”,现在16岁的阿娜尔已经是内蒙古短道速滑队的重点培养对象,去年还拿了全国青少年短道速滑锦标赛500米的冠军,她跟我说“我的目标是去参加奥运会,让所有人都知道,巴林部的孩子不仅会摔搏克,也能在冰场上拿冠军”。
这样的孩子在巴林右旗还有很多:去年我去旗里的蒙古族小学采访,他们的搏克队刚拿了全区小学生搏克比赛的团体第三名,那些孩子最大的12岁,最小的才8岁,平时放学还要帮家里喂羊、捡牛粪,训练都是在学校后面的草地上,连个正规的跤场都没有,去呼和浩特比赛的时候,他们背着家里做的炒米和奶豆腐,住20块钱一晚的招待所,别的队的孩子都穿买的专业跤服,他们穿的是家里老人用羊皮缝的,但是一上场个个都像小老虎,最后赢了体校的专业队的时候,几个小孩抱着哭得满脸都是泪,说要把奖状挂在村里的蒙古包里,给爷爷奶奶看。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体育天赋”的理解太狭隘了,不是只有城里的孩子能接受专业训练才叫有天赋,巴林部的孩子从小在草原上跑出来的耐力、摔搏克练出来的韧性、骑马练出来的平衡感,都是老天爷赏饭吃的天赋,传统体育从来不是现代体育的对立面,它是给这些孩子打底子的东西,只要给他们一个机会,草原的风总能吹到更大的赛场上。
别让巴林部的体育,只活在那达慕的镜头里
在巴林右旗待的时间越久,我也越能看到藏在热闹背后的问题:现在的巴林部体育,正站在一个不上不下的岔路口,很多传承了几百年的东西,正在慢慢消失。 首先是传统项目的传承人越来越少:就拿赛马来说,现在牧区养马的人越来越少,养一匹马一年要花好几千块,还要花时间遛,很多年轻人宁愿出去打工也不愿意养马,整个苏木现在会训赛马的人不到10个,都是60岁以上的老人,还有传统牛角弓的制作手艺,整个巴林右旗现在只剩两个70多岁的老匠人,年轻人都不愿意学,做一把弓要花3个多月,只能卖几千块钱,还不如出去打两个月工赚得多,老人说“等我们死了,这手艺也就没了”。 其次是好苗子的流失率太高:去年我认识一个14岁的小男孩,搏克天赋特别好,钢巴图说他是这么多年见过的最有潜力的孩子,本来已经说好要送他去呼和浩特的专业队训练,结果他爸爸得了重病,家里没人放羊,只能让他退学回家照顾家里,钢巴图给他凑了两万块钱,但是孩子说“家里离不开我,我不去了”,我见过他一次,他坐在跤场边看别的小孩训练,眼睛红得像兔子,手里攥着缝了一半的跤服。 更让人难受的是,现在很多地方办那达慕,表演性质越来越浓,本来是牧民自己的活动,现在变成了给游客看的演出,请专业的演员来摔搏克、骑马,真正的牧民想上场还要交钱,去年有个旗办旅游那达慕,给搏克冠军的奖品是个奖杯,连只羊都没有,牧民们都说“赢个奖杯回去也不能当饭吃,谁愿意去啊”,本来热热闹闹的那达慕,最后变成了游客拍照片的背景板,连个本地牧民都没有。
我始终觉得,我们现在谈发展少数民族体育,谈传统体育传承,不能光喊口号,更不能把它做成给外人看的摆设,要让巴林部的体育活下去,首先得让它回到老百姓的生活里:现在巴林右旗很多苏木自己办“牧民体育节”,没有门票也不需要表演,谁想参加都能上,摔赢了给羊、给化肥、给奶茶粉,都是牧民能用得上的东西,每次办都有几百人参加,比过年还热闹,其次要给基层的孩子更多支持:比如给牧区的学校建跤场、买冰鞋,给家庭困难的好苗子发补贴,别让有天赋的孩子因为钱被耽误了,最后也没必要把传统体育和现代体育对立起来:搏克的训练方法可以用到摔跤、柔道里,传统马术可以和现代马术竞技结合,不管是传统的还是现代的,只要能让老百姓动起来,能让孩子有出路,就是好的体育。
去年那达慕结束的时候,我跟巴图大叔一起坐在草地上看日落,他手里攥着当年赢的那匹白骏马的鬃毛编的手链,看着远处正在教小孩摔搏克的儿子,还有手机里孙女穿着速滑服的照片,他说“我们巴林部的人,祖祖辈辈都爱摔、爱跑、爱骑马,以前我们就在自己的草原上比,现在我的儿子能去全国拿奖,我的孙女能去冰场上比赛,以后肯定还会有更多的孩子,能站在更大的赛场上,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们巴林部的名字”。
风刮过草原,带着远处跤场的欢呼声,我看着远处跑着闹着的小孩,突然明白:体育的本质从来都不是拿多少奖牌,而是给普通人一个向上的希望,给一个部落一个传承的载体,对巴林部的人来说,它是跤场里的一声呐喊,是赛马扬起的尘土,是冰场上滑过的风,是刻在骨血里永远不会丢的底气,只要草原上还有孩子在跑、在摔、在笑,巴林部的体育就永远不会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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