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7月我去山东菏泽郓城做基层体育调研,车开到县城郊区的一片简易足球场时,室外温度已经飙到了39度,塑胶场地被晒得发软,踩上去都能感受到烫脚的温度,场边的大树下蹲了不少送孩子来踢球的老人,摇着蒲扇往场里望,我顺着他们的目光看过去,一眼就认出了卢齐——那个曾经在山东鲁能大球场喊着“我最爱中国”的巴西外援,此刻正光着脚蹲在地上,给个脚趾头都露在球鞋外面的小男孩系鞋带,T恤的后背被汗浸得全湿,印出一片深深的水渍,他嘴里还念叨着我听着都熟悉的山东话:“这鞋小了咋不说哩?下周叔给你买双新的,穿小鞋踢球容易崴脚,中不?”
里约泥地里踢出来的“足球疯子”
很多人对卢齐的印象还停留在2010年足协杯的那个绝杀进球,很少有人知道他前25年的人生,是踩着里约贫民窟的碎玻璃和泥水坑走过来的。
卢齐出生在里约热内卢北区的一个贫民街区,家离毒贩的固定据点不到50米,他小时候最深刻的记忆,就是晚上睡觉的时候能清晰听到外面的枪声,第二天出门说不定就能看到路边躺着中枪的人,家里有三个弟弟妹妹要吃饭,父亲在工地打零工赚的钱连温饱都凑不够,他10岁就开始背着编织袋上街捡塑料瓶,一天赚的钱刚好能买半袋面包,那时候他唯一的爱好就是和街区的小孩踢“野球”:没有正规足球就把废报纸揉成团用胶带缠得结结实实,没有球鞋就光脚在泥地里跑,脚被碎玻璃划得鲜血直流,找个凉水冲一下接着踢。
12岁那年,他妈妈给附近的富人家庭洗了整整三个月衣服,攒了30雷亚尔(约合人民币40块钱)给他买了人生第一双帆布球鞋,他舍不得穿,平时出门捡瓶子都光着脚把鞋拎在手里,只有和其他街区打比赛的时候才舍得套在脚上,那场比赛他进了3个球,下来的时候鞋底磨破了个洞,他坐在场边哭了快半个小时,16岁那年他被巴乙俱乐部的球探看中,离开贫民窟那天,他把那双穿了4年、鞋底补了三次的球鞋挂在了家里的墙上,他说“这是我这辈子最珍贵的东西,没有它我可能早就死在贫民窟的枪子儿下了”。
2009年,25岁的卢齐接到了山东鲁能的报价,他几乎想都没想就答应了,当时身边的队友还劝他“中国足球水平低,去了对职业发展没好处”,他很坦诚地说“我穷怕了,只要能赚钱让家人过上好日子,去哪都行”,刚来中国的时候他一句中文都不会说,每次吃饭都指着菜单上的肉比划,但是他适应得特别快,不到半年就学会了用筷子,还能说几句简单的中文,2010年足协杯四分之一决赛,他赛前训练的时候脚踝严重扭伤,队医说至少要休息三周,但是那场比赛鲁能一直被对手压着打,他主动找教练请战,最后补时阶段他顶着两名防守球员的冲撞头球破门完成绝杀,赛后脱了球袜,脚踝肿得像个发面馒头,他笑着和记者说“没事,赢了就好”,那时候他就成了不少山东球迷心里的“巴西硬汉”。
留在中国的选择:我在这里被真正的善意包裹过
2013年,卢齐因为膝盖旧伤反复复发选择退役,当时不少巴甲球队给他发了青训教练的邀约,薪水比在中国高不少,身边的朋友都劝他回巴西发展,但是他最终选择留在了中国,他和我说起这件事的时候,翻出了手机里存的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个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小男孩,叫浩浩,是个重度自闭症患者。
“我还在鲁能的时候,有次赛后球迷见面会,浩浩的妈妈带着他来找我,说浩浩从来不和人说话,连爸妈都很少叫,但是每次在电视上看到我踢球就笑,还会指着电视比划要球。”从那之后,卢齐每周六都会抽两个小时去浩浩家陪他踢球,刚开始浩浩根本不理他,他就自己坐在客厅里颠球,颠累了就陪浩浩坐一会儿,一句话也不说,就这么坚持了三个多月,浩浩第一次主动走到他身边,碰了碰他手里的足球,半年之后的一个下午,卢齐正在院子里颠球,浩浩突然跟在他身后走了两步,小声说了一句“卢齐,球”,当时浩浩的妈妈直接蹲在地上哭了,哭了快半个小时,卢齐说“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觉得,踢球不是为了赚钱,也不是为了拿冠军,是真的能改变一个人的人生”。
后来卢齐跟着俱乐部去济南周边的县城做公益,发现很多农村的孩子连足球都没见过,学校的操场就是泥地,连个像样的球门都没有,有些孩子抱着他带去的足球摸了半天,都舍不得踢一脚,他那时候就萌生了做基层青训的想法,“我小时候就是因为穷,差点没机会踢球,我不想这些孩子和我一样,因为没有机会,一辈子都摸不到自己喜欢的东西”。
县城青训场的苦与乐:我见过太多被埋没的“好苗子”
2018年,卢齐把青训营开在了郓城,选在这里不是因为有钱赚,而是因为这里的留守儿童比例高,很多孩子父母在外打工,跟着爷爷奶奶生活,平时没有机会接触课外兴趣班,青训营的收费低到几乎不赚钱,家庭困难的孩子直接免学费,他还自己掏钱给孩子们买装备、付比赛的路费。
他给我讲了个叫小宇的孩子,小宇今年11岁,爸爸在广州打工,妈妈在他3岁的时候就改嫁了,跟着70多岁的奶奶一起生活,刚来青训营的时候特别自卑,说话都不敢抬头,踢球的时候永远躲在别人后面,连球都不敢碰,卢齐就每天训练完单独给他加练20分钟,每次他进步一点就给他奖励个足球,周末还经常带他去家里吃饭,给他做巴西烤肉,也给他做他爱吃的西红柿炒鸡蛋,去年菏泽市青少年足球联赛,小宇一人进了8个球,拿了最佳射手,领奖的时候他第一个冲下台抱着卢齐,说“卢叔叔,我以后要踢职业,赚了钱给你买大房子”,卢齐说他当时眼泪差点掉下来,“我自己没有孩子,那一刻我觉得他就是我的孩子”。
还有个叫小涛的孩子,天赋特别好,带球速度快,射门也准,但是家里穷,供不起他去专业足校,卢齐自己掏了两年的学费,还找以前的鲁能队友帮忙,把他推荐到了鲁能的U14梯队,去年小涛跟着队里拿了全国青少年足球联赛的亚军,特意给卢齐寄了自己的奖牌,还写了封信,字歪歪扭扭的,说“卢叔叔,没有你我根本不可能踢上球,我以后一定会好好踢,给你争气”。
当然也有难的时候,去年疫情的时候,青训营停了快半年,一年10万的场地租金加上器材费,他之前踢球攒的钱快花光了,差点就撑不下去,后来是青训营的家长们凑了五万块钱,还有小涛的爸爸特意从外地赶回来,给他塞了两万块钱,说“卢教练,你不能走,我们的孩子还等着你带他们踢球呢”,卢齐说“我当时就觉得,我做的一切都值了”。
“我是半个中国人,这里就是我的家”
现在的卢齐,已经是个地地道道的“郓城女婿”了,去年他和青训营的菏泽籍助教小张结了婚,中文说得特别溜,不仅会说普通话,还能说一口地道的郓城方言,平时没事就跟着媳妇去赶大集,喜欢喝两块钱一碗的胡辣汤,爱吃郓城特色的壮馍,甚至学会了包饺子,擀皮比他媳妇擀得还圆。
今年春节的时候,他跟着媳妇回娘家,按照当地的习俗给长辈磕头拜年,还自己写了春联,毛笔字歪歪扭扭的,上联是“踢好球身体棒”,下联是“学好习有出息”,横批是“我爱中国”,贴在青训营的大门上,路过的人看到了都要拍个照,他的微信头像是他和青训营所有孩子的合影,朋友圈里全是孩子们踢球的视频,有时候还会发自己和媳妇去吃烧烤的照片,配文是“郓城的烧烤比巴西的还好吃”。
我问他以后有没有想过回巴西,他摇了摇头,说:“我在这里有媳妇,有这么多孩子,还有这么多对我好的人,我已经是半个中国人了,这里就是我的家,以后我老了就留在郓城养老,看着这些孩子一个个踢出来,要是能看到我带的孩子进国家队,我这辈子就圆满了。”
离开青训营的时候,刚好赶上孩子们训练结束,一群小孩围着卢齐叽叽喳喳的,有的给他递水,有的拉着他的衣角炫耀刚才的进球,卢齐蹲在地上,挨个摸他们的头,阳光洒在他们身上,特别暖。
我做体育行业写作这么多年,见过太多大牌球星,听过太多关于胜利和冠军的故事,但是卢齐的故事是最让我感动的一个,我们总在讨论体育精神是什么?是更快更高更强更团结?是站在领奖台上的荣光?其实都不是,体育精神最本真的内核,是连接,是善意,是给普通人的人生照进一束光,卢齐从里约贫民窟的光脚少年,一路踢到了中超的赛场,又从职业赛场走到了中国县城的泥地足球场,他没有拿过世界杯的冠军,也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成就,但是他用自己的力量,改变了几十个甚至上百个中国孩子的人生,这就够了。
现在很多人都在骂中国足球不行,说中国没有好苗子,其实不是没有好苗子,是太多好苗子生在农村,长在普通家庭,根本没有机会接触到专业的足球训练,没有机会被人看到,中国足球的未来,从来不是靠几个归化球员,也不是靠砸钱搞什么天价联赛,而是靠千千万万个像卢齐这样愿意扎根基层的教练,靠这些在太阳底下追着球跑的孩子,卢齐常说“足球是圆的,什么都有可能发生”,我相信,只要有更多人愿意做这样的“笨事”,愿意蹲下来给孩子们系个鞋带,愿意给他们一个踢球的机会,中国足球的未来,总会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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