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天看台上的3美元棒球,是比林斯人刻在夏天里的仪式
我住的民宿老板汤姆是个62岁的退休中学体育老师,知道我是体育作者,第二天一早就拽着我去看比林斯野马队的比赛——那是当地一支有着70多年历史的小联盟棒球队,属于MLB的新秀联盟,队里的球员大多是刚高中毕业、还在冲击大联盟的18、19岁小孩。 “门票3美元,凳子是硬木板,但是比赛可比大联盟有意思多了。”汤姆开车载我去球场的时候还不忘吐槽:“现在纽约扬基的场边票要500美元,够我们全家来看一个赛季的球,疯了才去花那个钱。” 那天的露天看台坐了大概2000多人,没有包厢、没有VIP区,所有人都坐在刷着天蓝色油漆的木凳子上,自带冰啤酒、玉米片和自制的三明治,我旁边坐了一家四口,7岁的小儿子迪伦怀里抱着一个厚厚的卡册,翻给我看他攒了127张的野马队球员卡,都是他每次去便利店买牛奶凑积分换的,当天他的目标是拿到游击手艾利克斯的签名。 比赛的过程其实没那么精彩,两队加起来失误了6次,击球率也不高,但整个看台的气氛从第一局就没冷下来:三振的时候大家一起嘘对手,安打的时候全场一起跺脚,中场休息的时候工作人员往看台上扔冷冻披萨,我旁边的大叔跳起来接披萨摔了个屁股蹲,周围的人一边笑一边伸手拉他,第九局下半艾利克斯打出了再见本垒打,全场的人都站起来欢呼,迪伦举着卡冲到球员通道口,等了20分钟终于等到了艾利克斯,那个刚满19岁、脸上还带着青春痘的小伙子特意在卡上写了“等你16岁来跟我做队友”,迪伦举着卡绕着看台跑了三圈,比自己打了本垒打还开心。 那天散场之后我跟汤姆在球场门口吃热狗,他跟我说他年轻的时候也在野马队打过游击手,后来因为肩伤没能升上更高等级的联盟,回来当体育老师之后,每年夏天都会带自己的学生来看球,40多年里算下来已经带了300多个小孩来过这个球场。“很多人说小联盟的比赛不专业,没看点,但我觉得这才是棒球本来的样子啊。”汤姆咬了一口热狗跟我说:“你看那些小孩,不会因为球员失误骂人家水货,不会因为自己支持的队输了就堵球员的车,他们来这就是为了开心,为了知道自己长大了也能站在那个球场上。” 我当时特别有感触,我们现在见多了商业化的职业体育:门票越卖越贵,周边溢价几倍,球迷为了自己支持的球星在网上互相撕逼,甚至出现了“饭圈化”的趋势,大家好像慢慢忘了,体育本来就不该是少数人的奢侈品,3美元一张的门票,冰啤酒加热狗,为了一个本垒打全场欢呼的氛围,才是体育最开始的样子。
周五夜的橄榄球场,装着整个小镇的热血与青春
我在比林斯的第三天,刚好赶上当地两所高中的橄榄球同城德比:比林斯高中对阵天际线高中,汤姆说这场比赛是比林斯每年秋天的固定节目,半个城市的人都会来现场看。 我到球场的时候停车场已经停满了,很多人干脆把车停在一公里外的路边,走路过去,球场是露天的,没有塑胶座椅,观众席的台阶上坐了快5000人,有穿著30年前校队夹克的七八十岁的老校友,有举着“我儿子是四分卫”牌子的家长,还有脸上画着主队油彩的初中生啦啦队,场边的移动餐车卖的热狗只要2美元,酸黄瓜免费加。 那场比赛打得特别胶着,最后30秒,比林斯高中的四分卫杰西传出了一个25码的长传,眼看就要达阵绝杀,结果被对方的安全卫抄截,比林斯高中1分惜败,杰西下场的时候低着头,眼眶都红了,我以为观众席会有人嘘他,没想到全场的人都站了起来,掌声响了快5分钟,还有人喊“杰西你那个长传太帅了!” 散场之后我在球场门口碰到杰西,他爸爸是当地的汽修店老板,20年前也是比林斯高中的四分卫,他抱着杰西拍了拍他的背说:“我20年前打德比的时候最后一攻被擒杀,比你丢人的多,你今天那个长传我在场下看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下次我们赢回来。”周围过来拍杰西肩膀鼓励他的人排了快10米,有他的同学,有不认识的老爷爷,还有刚才在场上抄截他的天际线高中的安全卫,两个人还换了球衣,约着下周一起去打高尔夫。 后来汤姆跟我说,比林斯的高中体育从来不只属于特长生:不会打球的学生可以当啦啦队,可以当记分员,可以给球队做后勤,就算你什么都不会,也可以来观众席加油,每年的德比结束之后,不管输赢,两队的球员、家长、观众都会一起去市中心的汉堡店聚餐,从来没有人因为一场比赛的输赢吵架。 我当时就想起我们国内的校园体育,很多地方的校园体育要么是应付考试的800米、1000米,要么就是少数特长生的专利,普通学生想打个篮球踢个足球,要么是没有场地,要么是被老师说“不务正业”,我们总说要培养孩子的拼搏精神、集体荣誉感,其实哪里用得上什么高大上的素质教育课程,一场全校都参与的橄榄球比赛,一次赢了一起欢呼输了一起扛的经历,比10节思想品德课都有用,体育的教育意义从来不是拿多少冠军,而是让孩子知道怎么面对赢,怎么面对输,怎么和队友一起为了同一个目标努力,怎么给对手尊重。
落基山的风里,藏着比林斯人刻在骨子里的运动基因
除了小联盟棒球和高中体育,比林斯人的日常生活里,运动根本就是必不可少的一部分。 我当时在市区的黄石河绿道骑车,碰到了58岁的琳达,她刚跑完10公里,脸上全是汗,但是精神特别好,她跟我说她是退休的护士,年轻的时候工作压力大,开始跑步,一跑就是25年,现在膝盖有点不好,还是每周跑3次,下个月还要去波特兰参加半程马拉松。“我从来没拿过奖,最好的成绩是半马2小时17分,但是我跑步不是为了拿奖啊。”琳达坐在路边的长椅上喝水,跟我说:“跑步的时候我不用想病人的事,不用想家里的琐事,就听着风的声音,脚踩在地上的声音,我觉得我是自由的。” 比林斯的城市公园里,到处都是免费的露天篮球场、网球场和橄榄球场,周末的时候你能看到十几岁的小孩和四五十岁的大叔一起打半场,输了的队买一箱汽水大家分,没有谁嫌谁打得差,也没有人为了一个球争得面红耳赤,冬天的时候,附近的滑雪场每天都挤满了人,很多家长带着三四岁的小孩去学滑雪,摔了也不扶,让小孩自己爬起来,夏天的时候大家就去黄石河漂流,去附近的山里面徒步,去公路上骑行,汤姆说他认识的人里,几乎每个人都有至少一项坚持了10年以上的运动。 我当时就在想,我们现在总说要发展全民健身,要提高国民身体素质,其实哪里需要那么多高大上的专业场馆?只要多修几个免费的露天球场,多给普通人留出运动的空间,不要让想打球的小孩找不到场地,不要让跑步的人只能在机动车道上跑,大家自然就会动起来,我们总说“体育强国”,不是说奥运会上拿的金牌越多就越强,而是每个普通人都能找到自己喜欢的运动,都能从运动里获得快乐,这才是真正的体育强国。
从比林斯看体育的本质:比起金牌,更重要的是“被看见”的普通人
离开比林斯的那天,汤姆送了我一张艾利克斯的签名棒球,上面写着“体育就是快乐,别忘了常回来”,现在每次看到这个棒球,我都会想起比林斯的那三天,想起那些没什么名气的球员,想起输了球却被全场鼓掌的杰西,想起跑了25年步的琳达,想起那些坐在3美元的看台上为了一个本垒打欢呼的普通人。 很多人觉得,体育就是“更高更快更强”,就是要拿冠军,要站在聚光灯下,要赚很多钱,要有很多粉丝,但是比林斯的体育告诉我们,体育还有更重要的意义:它是社区的纽带,是几代人共同的回忆,是普通人的精神寄托,是孩子成长的课堂,汤姆没有打过MLB大联盟,没有拿过什么含金量高的奖杯,但是他教过的300多个小孩里,有3个打进了大联盟,有几十个小孩因为棒球学会了坚持,学会了面对失败,这比他自己拿世界大赛冠军还有价值;琳达跑了25年步,从来没有拿过奖牌,但是跑步帮她度过了最艰难的工作时期,让她到了快60岁还能有健康的身体和饱满的精神,这比任何奖牌都珍贵;杰西那场比赛输了,但是他得到了全场人的鼓励,学会了怎么面对失败,下次他再碰到同样的情况,肯定会做得更好。 我们国家现在的体育事业发展得越来越快,奥运会金牌拿得越来越多,顶级联赛的流量越来越高,但是我们好像还是离“体育强国”有点距离,很多家长还是觉得孩子打球就是不务正业,很多城市里想打个篮球还要花几十块钱进场,很多人对体育的印象还是只有站在领奖台上的冠军,忘了千千万万个普通人才是体育的根基。 其实最好的体育,从来都不在聚光灯下,不在奥运会的领奖台上,不在几万人的专业体育场里,它在比林斯3美元的露天看台上,在高中橄榄球场的掌声里,在普通人每天跑的3公里路上,在公园露天球场上的欢声笑语里,它不需要你有多高的天赋,不需要你花多少钱,只要你愿意动起来,就能感受到它的快乐,这就是比林斯这座小城教给我的,关于体育最纯粹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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