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你有没有在奥运直播里看过男子自由操的比赛?运动员穿着合身的体操服,在12×12米的方毯上翻腾、转体、落地,整套动作行云流水,70秒的时间里连观众的呼吸都能跟着绷紧,但我对男子自由操的印象,从来都不是来自电视机里的慢镜头回放,而是去年夏天在省体操队训练馆里,那股混着镁粉、汗水和青春荷尔蒙的热风。
那天我去探班发小阿远,他从6岁开始练体操,主项就是男子自由操,到那天刚好练了14年,我进馆的时候他正在练后直两周接1080度旋的难度串,空中转体的时候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落地的时候重心晃了一下,整个人往前冲了两步坐到了地上,膝盖在地毯上蹭出一道红印,他没喊疼,爬起来往手心倒了半把镁粉,搓了搓手扭头跟教练说“再来一次”,脸上的汗混着镁粉流下来,擦出一道一道的白印子,那天我在馆里待了三个小时,他跳了不下20遍成套动作,最后脱体操服的时候,后背的汗渍湿得能拧出水来。
很多人对男子自由操的印象还停留在“不就是翻跟头吗”,但只有真的接触过这个项目的人才知道,这短短70秒的成套背后,藏着多少常人熬不住的苦。
你看到的是70秒的高光,我看到的是磨穿的12双训练鞋
我第一次知道男子自由操的门槛有多高,是阿远16岁那年拿省运会冠军的时候,他把奖牌挂在我脖子上,伸出手给我看他的手心,全是厚厚的老茧,指关节变形凸起,膝盖上的疤摞着疤,最浅的一道都有硬币大。
他跟我算过一笔账:一套标准的男子自由操成套要控制在65-70秒之间,必须包含4个不同组别的难度动作,至少一个空翻两周转体360度以上的高难动作,还有连接加分、落地稳定性加分、艺术表现分三大评分维度,光是落地这一项,规则里明确写着:落地脚移动超过10厘米扣0.1分,手扶地扣0.3分,坐地直接扣0.5分,你别小看这0.1分,国际大赛里冠军和亚军的差距往往就是0.1分,有时候甚至不到0.1分。
为了练稳落地,阿远他们有个特别“笨”的办法:在地毯上画一个刚好能放下两只脚的圈,每次跳难度动作必须落在圈里,脚边蹭到圈线都算失败,他练那套拿省运会冠军的成套时,光落地就练了三个月,每天站在圈边上跳几百次,跳到最后脚腕肿得连体操鞋都穿不上,缠两层弹力带接着练,那次省运会他的成套落地纹丝不动,5个难度动作全拿了最高的完成分,下台的时候他第一件事就是把袜子脱下来,脚腕上的勒痕深的像要渗出血来。
我那时候问过他,练这么苦值得吗?他给我看他手机里存的视频,是他第一次参加全国青年赛的时候,他跳完成套落地稳了的时候,全场观众站起来给他鼓掌,连对手的教练都在点头,他说:“你不知道那种感觉,空中转体的时候你什么都听不到,落地站稳的那一秒,欢呼声一下子涌进耳朵里,之前摔的几百次几千次,全都值了。”
我后来查过男子自由操的难度表,现在最高难度的动作已经到了H组,后空翻三周加转体540度”,全世界能完成这个动作的运动员不超过10个,每一个难度动作的升级,背后都是运动员拿伤病堆出来的:阿远的队友练空翻的时候摔成脑震荡,住了一周院出院第一件事就是回馆里看别人训练;东京奥运会冠军桥本大辉,为了练自由操的高难串,脚踝骨折过两次,每次拆了石膏第一周就站回了地毯上。
我一直觉得,我们看体育比赛的时候总喜欢盯着金牌看,却忘了每一块金牌背后,都是运动员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枯燥训练,男子自由操的运动员,人生里最黄金的十几年都耗在这12×12米的地毯上,摔了爬起来,再摔再爬起来,那些磨穿的训练鞋、消不掉的伤疤、数不清的绷带,才是这个项目最真实的底色。
从“规定动作”到“个人表达”:男子自由操的“自由”从来不是说说而已
很多人不知道,现在的男子自由操早就不是几十年前刻板的规定动作编排了,现在的运动员会把自己的人生故事、爱好、甚至遗憾都放进成套里,这70秒的时间,就是他们的个人秀场。
去年利物浦体操世锦赛,我看了张博恒的自由操成套,他选的背景音乐是《追梦人》,动作卡点卡到了每一句歌词:“让青春吹动了你的长发”的时候他刚好做一个低空燕式平衡,“让它牵引你的梦”的时候接空翻串,最后一个落地动作刚好卡到“青春无悔不死”那句,结束的时候他抬手抹了一下眼睛,那天他的艺术分拿了全场第二高,后来采访的时候他说,这套动作是他受伤复出之后编的,那段时间他练得特别苦,好几次想放弃,听《追梦人》的时候突然就觉得,自己练了这么多年,不就是为了站在赛场上的这几分钟吗?所以特意选了这首歌当背景音乐,算是给自己的鼓励。
阿远也编过一套特别戳人的成套,是他爷爷去世那年编的,他爷爷是他的启蒙教练,以前在体校当体操老师,阿远小时候就是跟着爷爷在地毯上翻跟头长大的,他选的背景音乐是爷爷以前最爱听的《歌唱祖国》,结束动作是一个标准的军礼——他爷爷以前当过兵,最喜欢看他敬军礼,那次比赛他跳完成套,敬军礼的时候眼睛红了,台下的教练席有人在抹眼泪,最后他拿了亚军,下台的时候他抱着我哭,说“我爷爷要是能看见就好了”。
我特别喜欢现在男子自由操的这个变化,以前大家总觉得体操是个“冰冷”的项目,比的就是难度、就是完成度,运动员像个没有感情的翻腾机器,但现在不一样了,运动员会自己剪音乐、自己设计动作编排,甚至会把自己喜欢的动漫、电影元素加进去:阿远他们队里的00后小队员,有个是《灌篮高手》的粉丝,把《直到世界尽头》剪成了背景音乐,比赛的时候音乐一放,全场观众都跟着打拍子,那天他的难度不是最高的,但艺术分拿了全场第一。
我一直觉得,体育最打动人的从来不是成绩,而是藏在成绩背后的“人”,男子自由操的“自由”两个字,从来不是说你可以随便做动作,而是你可以把你的性格、你的经历、你的热爱,都放到这70秒里,让观众看到你不只是一个会翻跟头的运动员,还是一个有血有肉、有喜怒哀乐的普通人,这种表达,比任何高难度动作都更有力量。
你我都能踩上的地毯:男子自由操从来不是少数人的游戏
以前我也觉得,男子自由操是专业运动员的专属项目,普通人别说翻两周加转体,就连前滚翻都翻不利索,直到上个月我去阿远开的少儿体操俱乐部体验了一次业余自由操课,才发现这个项目的快乐,其实普通人也能感受到。
那天阿远给我系上安全绳,先教我练最简单的后空翻,我站在软垫上站了十分钟,愣是不敢往后仰,阿远在旁边哄了我半天,我才闭着眼往后跳,第一次直接后背着地,摔得我半天喘不上气;第二次跳的时候我有意识地收了核心,居然在空中翻了半圈,落地的时候脚先沾地,虽然还是坐了个屁股墩,但那一刻我居然特别开心,像小时候第一次学会骑自行车一样,那天我练了两个小时,只学会了个半吊子的后空翻,屁股疼了三天,但我居然有点上瘾,周末还想去接着练。
那天在俱乐部我碰到了一个10岁的小男孩,叫浩浩,练了两年自由操,已经能稳稳地完成后空翻一周了,他妈妈跟我说,浩浩以前特别内向,胆子小,摔一跤都要哭半天,练了一年自由操之后,整个人开朗了不少,上次学校运动会跑100米拿了年级第一,现在遇到什么事都不会先哭,而是先想着怎么解决,浩浩站在旁边插话说:“我以后要去奥运会比自由操,要做比阿远老师还难的动作!”说这话的时候他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
阿远跟我说,他退役之后开这个俱乐部,从来不是想培养多少专业运动员,只是想让更多人知道,男子自由操不是只有“苦”,也有很多快乐:你第一次学会前滚翻的快乐,第一次跳起来碰到天花板的快乐,第一次完成空翻落地站稳的快乐,这种通过自己的努力一点点掌控身体的快乐,是任何娱乐项目都给不了的,现在很多家长送小孩来练,也不是为了让他们拿奖牌,就是想让他们练点力量,练点胆量,摔了知道怎么爬起来,就够了。
我特别认同他的话,我们总觉得体育项目是分“门槛”的,好像体操、跳水这种项目,普通人连碰都不能碰,但其实不是,男子自由操的本质,是人类对自己身体的探索和掌控,你不需要会转体1080,不需要能翻三周空翻,哪怕只是在地毯上翻几个前滚翻,跳几个简单的动作,只要你能感受到快乐,感受到“我能做到”的成就感,那就足够了。
那天我离开俱乐部的时候,浩浩正带着一群小孩在地毯上翻跟头,音响里放着《孤勇者》,小孩们一个个满头大汗,脸上的笑比阳光还灿烂,我突然就懂了男子自由操的意义:它不只是奥运赛场上的争金夺银,不只是教科书里的难度动作,它是阿远14年的青春,是张博恒藏在《追梦人》里的不甘心,是浩浩眼里的奥运梦想,是每一个普通人摔倒了再爬起来的勇气。
这12×12米的地毯,装的从来不只是翻腾和转体,更是一个又一个滚烫的人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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