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6点半的浙江丽水松阳县体育中心篮球场,塑胶地面被晒了一天还留着余温，穿黑T恤的王砺昂攥着哨子站在边线，晒得黝黑的胳膊上一道长长的伤疤格外显眼。“脚底下别拖！变向的时候重心压下去！”他的嗓子是哑的，喊完两句就弯腰咳两声，转身又接住了个差点砸到场边小女孩的球，顺手揉了揉跑过的小男孩的头发。 没人能想到，这个看起来和县城里随处可见的体育教练没什么差别的年轻人，7年前还站在CBA广厦青年队的训练场上，距离登上职业联赛的赛场只差一步。
我19岁那年的骨折，碎的不只是手腕，还有没做完的职业梦
王砺昂的前20年人生,几乎是和篮球绑在一起长大的。 他是东北吉林人，从小个子就比同龄人高半头，10岁那年第一次摸到篮球就放不下了，放学了就泡在小区的野球场上打，冬天零下二十多度，手冻得通红开裂也舍不得回家，14岁那年他去参加省里的青少年篮球训练营，被广厦青年队的教练一眼相中，当天就跟他爸妈说“这孩子我要带走，以后说不定能打CBA”。 那是他人生第一次觉得“梦想真的能摸得着”，刚到杭州的那一年多，他练得比谁都拼：每天早上6点准时出现在田径场跑10公里，冬天杭州的湿冷钻进骨头缝里，他戴着露指手套拍球，指尖冻得失去知觉也要练满2小时基本功；为了增肌，他每天逼着自己吃5个鸡蛋2斤牛肉，一年时间长了15斤肌肉，18岁那年打U19联赛，他作为替补后卫上场，最后30秒连拿5分完成反超，下场的时候教练拍着他的肩膀说“好好练，下赛季就升你进一队”。 那是他离梦想最近的时刻，可命运的转折比他预想的来得快得多：当年冬训的一次队内对抗赛，他抢篮板落地的时候踩在了队友的脚上，左手腕直接戳在地上，粉碎性骨折。 在医院躺了3个月，又在家康复了5个月，等他再回到队里的时候，曾经引以为傲的启动速度掉了20%，手腕发力再也回不到以前的状态，而队里已经补了两个比他更年轻、身体条件更好的后卫，20岁生日那天，队里的管理找他谈话，递给他一张离队通知书，没说太多安慰的话，只说“以后有好出路别忘了老东家”。 他收拾行李那天，把所有的队服、奖牌都打包塞进了行李箱最底层，坐高铁回松阳（爸妈后来工作调动到了松阳）的路上，他一路戴着帽子不敢抬头，怕别人看见自己哭红的眼睛。“那时候我觉得我的人生已经完了，我从10岁开始就只会打球，现在球打不了了，我什么都不是。”王砺昂说，那段时间他躲在家里整整3个月，连楼下的篮球场都不敢路过，爸妈劝他考个公务员找个安稳工作，他嘴上答应，转头就把复习资料扔在了一边。 我不止一次听过类似的故事：国内职业体育的青训体系就像一个窄窄的漏斗，每年有成百上千个从小就被选拔进去的孩子，最终能站到顶级联赛赛场上的，连1%都不到，剩下的那些“淘汰者”，大多从小就把所有时间都花在了训练上，没有学历、没有其他生存技能，很多人最终只能去做保安、打零工，连曾经最热爱的运动都不敢再碰，王砺昂说，那时候他以为自己也会是这样的结局。
蹲在老家篮球场看了3天小孩打球，我突然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了
改变他想法的是一个叫浩浩的12岁小男孩。 在家闷了3个月之后，他实在憋得慌，就每天傍晚拎着一瓶冰红茶去县体育中心的篮球场坐着，看附近的小孩打球，他注意到浩浩很久：那孩子个子蹿到了1米75，打得特别拼，但是动作全是错的——变向的时候习惯性翻腕，投篮是用胳膊“推”出去的，防守的时候脚步全是乱的，打一下午能崴三次脚。 第三天的时候，浩浩又因为动作不标准被对手断了球，蹲在地上抹眼泪，王砺昂没忍住走了过去，伸手把他拉了起来：“你这个变向动作不对，我教你改改。” 他花了半小时给浩浩纠正了动作，又陪着他练了一个小时，第二天浩浩打半场比赛，第一次用他教的动作过了对手，投进了致胜球，比赛打完之后，浩浩攥着一瓶冰红茶跑过来塞给他，脸涨得通红：“哥哥你教的动作太好用了！我以后也想打CBA，你能不能天天教我打球？” 那瞬间王砺昂的眼泪一下就掉了下来，他想起自己12岁的时候，也是这样在野球场上瞎打，打了三年才遇到第一个专业教练，那时候他也跟教练说过一模一样的话。“我那时候突然就想通了，我自己的梦想碎了没关系，我还能帮更多像我这样的小孩，把他们的梦想托起来啊。” 他没有去考公务员，转头就去找了县体育中心的负责人，说自己想做青少年篮球培训，愿意先免费开3个月的公益课，只要给个场地就行，2019年秋天，他的第一期培训班开了，一共12个学员，全是附近的打工子弟，学费一个月只收300块，家里困难的还能免费学。 我印象最深的是他讲过的学员阿明的故事：阿明爸爸是外卖员，妈妈在超市当收银员，家里条件不好，但是孩子特别爱打球，每天都趴在培训班的围栏外面看，王砺昂注意到他之后，主动把他叫了进来，说“你以后不用交学费，每天提前半小时来场地帮着擦地板、捡球就行”，阿明也争气，每天第一个来最后一个走，练了两年，去年被浙江省体校选走了，还拿了浙江省U14联赛的得分王，去年过年的时候，阿明爸爸拎着一筐自家腌的腊肉找上门，一进门就给王砺昂鞠躬，说“王教练，没有你，我家娃这辈子都走不出这个县城”。 “很多人说体育培训是赚快钱的生意，什么精英班私教课收大几千块，好像普通人家的孩子就不配碰专业指导似的。”王砺昂说，他从来不觉得自己做的是生意，“我小时候也是普通家庭出来的，我知道一个没资源的小孩想打球有多难，我就想给这些孩子搭个台阶，哪怕100个学员里只有1个能走职业道路，剩下的99个能有个热爱的运动、有个好身体，也值了。”
有人说我“大材小用”，我却觉得现在的日子比在青年队的时候还踏实
这几年王砺昂的培训班越做越大,现在已经有200多个学员，还有7个和他一样从职业队退下来的教练，身边质疑的声音也从来没断过：以前的队友来找过他，说给他介绍个企业队的工作，年薪20万，比他开培训班赚得多还轻松，他想都没想就拒绝了；还有亲戚说他“读了这么多年体育，最后去教小孩打球，白瞎了以前吃的那些苦”。 他从来没把这些话放在心上，反倒是觉得现在的日子比以前在青年队的时候踏实多了。“以前在队里，每天想的都是怎么赢球、怎么能留在队里，压力大到睡不着觉，现在我每天看着这些小孩一点点涨球，就觉得特别有奔头。” 去年夏天，他自己掏腰包办了第一届“砺昂杯”少儿篮球邀请赛，邀请了周边8个县城的24支少儿球队参赛，冠军奖品是全套的专业篮球装备，还有去杭州看CBA常规赛的门票，那天他带着获奖的小孩去杭州看球，孩子们趴在场边的栏杆上，看着场上的球员兴奋得喊得嗓子都哑了，有个小球员拉着他的手问：“王教练，我以后也能站在这么大的场地上打球吗？”他蹲下来跟小孩说：“只要你肯好好练，肯定能。” 那天比赛散场之后，他以前在青年队的队友看到了他，过来跟他打招呼，说现在在一队当陪练，工资不高还经常挨骂，言语里满是羡慕：“你现在多好啊，自己当老板，想干什么干什么。”王砺昂笑了笑没说话，他心里知道，所谓的“成功”从来都不是只有“打进CBA拿冠军”这一个标准。 “以前大家都盯着篮球金字塔尖的那几个人，觉得只有站在聚光灯下才算成功，但我现在觉得，我做的事是在给这个金字塔打地基，地基稳了，上面的楼才能盖得高。”王砺昂说，“我愿意做托塔的那块砖，哪怕没人记得我的名字也没关系。” 他的培训班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所有学员只要期末考试有一门不及格，就必须停训一周，什么时候补考过了才能回来练，上个月有个16岁的男孩来找他，说自己不想读书了，想全职练球考青训，王砺昂没答应也没拒绝，就让他跟着U16的队练了一周：每天早上6点起来跑5公里，上午练4小时基本功，下午练力量，晚上还要做1小时的投篮训练，一周之后，男孩自己找到他，说“王教练，我吃不了这个苦，我还是回去好好读书，以后考个大学打CUBA也挺好”。 “我从来不会劝任何一个孩子放弃读书去走职业这条路。”王砺昂说，他见过太多把打球当成“逃避学习的借口”的孩子，也见过太多家长把打球当成“孩子成绩不好的退路”，“我一直跟家长和孩子们说，热爱从来都不是只有‘打职业’这一个答案，就算你以后当不了职业球员，篮球能教会你怎么赢，也能教会你怎么体面地输，能给你一个释放压力的出口，能让你有个好身体，这些东西，比拿多少冠军都重要。” 现在的王砺昂，每天的日程排得满满当当：早上7点带早训，下午3点到晚上9点连开6个班，每个班的训练他都要亲自盯，嗓子常年是哑的，左手腕的旧伤一到阴雨天就疼，他包里常年装着止疼膏，他的朋友圈里几乎全是学员的训练视频、比赛照片，去年有3个学员被省体校选走，还有2个进了CBA俱乐部的青训营，他发了条朋友圈说“我没实现的梦，我的孩子们帮我实现了，这买卖不亏”。 夕阳落下去的时候，训练课也结束了，小孩们围着他叽叽喳喳地说今天的训练收获，有个小队员把自己的棒棒糖塞给他，说“王教练你嗓子哑了，吃个糖就好了”，他接过糖剥开塞到嘴里，甜丝丝的味道漫开来，远处的篮球架上，挂着他自己写的横幅：“打球吧，就算成不了明星，你也能成为自己的英雄。” 我总觉得，中国体育最需要的从来都不只是站在领奖台上的冠军，更是王砺昂这样的“普通人”：他们见过职业体育的高光，也尝过梦想破碎的滋味，最终选择蹲下来，给普通人家的孩子搭一个够得到梦想的台阶，这些在县城篮球场里给小孩系鞋带、纠正动作的教练，才是中国体育真正的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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