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8月2日的东京国际论坛大厦，女子87公斤以上级举重赛场的观众席混杂着掌声和嘘声，43岁的劳雷尔·哈伯德走到杠铃前，弯腰、握杠、发力，120公斤的杠铃刚离开地面就歪向一边，她踉跄了两步扶住杠铃，对着裁判鞠了一躬，转身走回后场，屏幕上打出她的成绩：三次抓举全部失败，没有总成绩。 这是奥运历史上第一位公开参赛的跨性别女运动员的全部奥运征程，直到今天，提到劳雷尔这个名字，很多人第一反应还是“男人来抢女人的奖牌”“体育公平被践踏”，但作为一个跟了10年举重项目、自己也泡了8年健身房的体育写作者，我想说：我们讨论劳雷尔的时候，从来不该只困在“能不能参赛”的二元对立里。
我在小区健身房见过另一个“劳雷尔”
去年夏天我在家附近的健身房练硬拉，认识了叫小楠的姑娘，她穿粉白相间的举重服，扎高马尾，手上的老茧比我厚两倍，卧推能推80公斤，是整个健身房女子力量组的核心，但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整个健身房都在窃窃私语：“那不是个男的吗？怎么跑女子更衣室换衣服？” 后来熟了她跟我说，她是跨性别女性，20岁开始接受激素治疗，到今年已经第7年，她16岁的时候在体校练过男子举重，后来因为性别认同困扰退了学，打了4年工攒钱做激素治疗，中间有整整3年没碰过杠铃：“吃激素的头一年半，我连拧矿泉水瓶都费劲，原来卧推能推120公斤，那时候推个空杆20公斤都抖，肌肉掉得快得吓人，去测骨密度比同年龄的女生还低。” 去年年底健身房搞业余举重赛，小楠报了女子公开组，被主办方驳回了，理由是“你身份证上的性别还是男，参赛对其他女生不公平”，那天她坐在休息区哭了好久，给主办方看她过去3年的激素检测报告、肌肉量测试数据：“我睾酮水平比很多绝经的阿姨还低，上肢肌肉量比同组练了3年的顺性别女生还少2%，我怎么就不公平了？” 最后主办方松了口，给她加了个“特邀选手”的身份，成绩不计入排名，但可以上场比赛，那天她抓举75公斤、挺举95公斤，比冠军的成绩少了10公斤，下场的时候全场都在给她鼓掌，之前说她“作弊”的几个男会员，还主动给她递了功能饮料。 我那时候突然就想到了劳雷尔，很多人骂劳雷尔的时候，总忘不了提她“曾经是男子举重运动员，最好成绩300公斤”，但没人愿意看她之后的数据：35岁开始接受激素治疗之后，她停训了整整4年，复出之后最好的总成绩只有260公斤，比东京奥运会该项目冠军李雯雯的夺冠成绩320公斤少了整整60公斤，甚至比当时拿铜牌的选手还少30公斤，她能拿到奥运资格，不过是因为大洋洲举重整体水平弱，她的积分排到了大洋洲第一，就算她不来，这个名额也是另一个大洋洲的女子选手拿，根本不可能影响奖牌的归属。 她站在赛场上的意义,从来不是拿奖。
体育的“公平”，从来不是一张性别身份证能定义的
我见过太多人拿“天生生理优势不可逆”来反对跨性别运动员参赛，说“男性天生肌肉量高、力量大，就算打激素也比女生强”，但说这话的人，往往连最基本的体育规则都没了解过。 早在2015年，国际奥委会就出台了跨性别运动员参赛的规则：跨性别女运动员要参加女子组比赛，必须连续12个月血清睾酮水平低于10nmol/L，2023年这个标准又降到了2.5nmol/L，和普通顺性别女性的睾酮水平范围（0.5-2.6nmol/L）基本一致，2022年美国运动医学会发布的研究报告显示，跨性别女性在接受1年以上激素治疗后，肌肉量、上肢力量会下降15%-30%，接受3年以上激素治疗的跨性别女性，力量水平和顺性别女性的差异，远小于普通顺性别男性和顺性别女性的差异。 如果我们把“天生生理优势”作为不公平的判断标准，那体育界早就没有公平可言了：姚明身高2米26，比普通篮球运动员高20厘米，算不算天生优势？博尔特的快肌纤维比例比普通人高30%，步幅比其他短跑选手大10厘米，算不算不公平？那些天生携带有EPOR基因、红细胞比普通人多一半的耐力项目运动员，只要不用兴奋剂，不照样站在奥运赛场上拿奖？ 体育的公平从来不是“所有人的身体条件都一样”，而是“所有人都在同一套规则下竞争”，我们之所以反对兴奋剂，不是因为它能提升成绩，是因为它违反了规则、伤害了运动员的身体；我们之所以讨论跨性别运动员的参赛资格，本质是要完善规则，而不是直接把一个群体全部挡在门外。 我曾经跟省队的举重教练聊过劳雷尔的事，他说的话我到现在都记得：“你们只看到她原来举得重，没看到她43岁了啊，男子举重选手30岁就基本到退役年龄了，她43岁来比女子组，光年龄带来的力量下降，就把那点所谓的天生优势耗没了，真要靠性别就能拿奖，那全世界的男子选手都去做跨性别算了，怎么就出了一个劳雷尔？” 很多人骂劳雷尔的时候，都把她塑造成了一个为了拿奖不择手段的“投机者”，但没人去想：她为了站在那个赛场上，付出了多少代价？激素治疗带来的骨质疏松、情绪波动、代谢紊乱，43岁的年纪要跟20出头的小姑娘同场竞技，还要扛着全世界的骂名，要是真为了拿奖,她留在男子组参赛不好吗？
我们怕的不是跨性别选手，是“公平”的标尺被随意摆弄
当然我也知道，很多人的担忧不是没有道理，2022年美国大学生游泳联赛上，跨性别女运动员利亚·托马斯拿了女子500米自由泳冠军，把之前的里约奥运会亚军甩了足足1.75秒，那次事件才是真正引爆公众情绪的导火索：因为托马斯20岁才开始接受激素治疗，之前一直在男子游泳队参赛，还拿过男子组的前几名，激素治疗刚满1年就报名参加了女子组比赛，当时她的睾酮水平虽然达标，但肌肉量、水感都是男子运动员的水平，确实对其他女选手不公平。 但你仔细想就会发现：问题出在规则不完善，不是出在跨性别运动员本身，不同项目对身体条件的要求完全不一样：举重、拳击这类力量型项目，激素治疗带来的力量下降更明显，可能需要3年甚至5年的激素治疗时间才能达到和顺性别女性差不多的水平；游泳、田径这类耐力和爆发力结合的项目，可能还需要增加骨密度、肌肉量的检测标准，不能只看睾酮水平一个指标。 就像我们健身房的小楠，那次比赛之后，主办方专门改了业余赛的规则：跨性别选手参赛，除了要提供12个月以上的睾酮检测报告，还要提供肌肉量、骨密度的检测数据，和同组别顺性别选手的平均水平差异在5%以内才能参赛，今年春天的比赛，小楠正式报了名，拿了女子组的亚军，没人再质疑她的资格。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骂劳雷尔，本质是把对规则不完善的愤怒，全部发泄到了她一个人身上，你要是真的关心女性体育的公平，怎么不去问为什么三大球的女子项目奖金只有男子的三分之一？怎么不去问为什么奥运会女子项目的转播时长只有男子项目的20%？怎么不去问很多欠发达国家的女孩连穿运动服上学的权利都没有？揪着一个连奖牌都拿不到的43岁老将骂，本质不过是柿子挑软的捏。 劳雷尔自己在赛后采访里说过一句话：“我知道有很多人不希望我来，但我来这里，不是为了证明我比别人强，是为了告诉所有像我一样的孩子，你不用躲起来，你也有资格站在你想去的赛场上。”
体育的终极意义，是给每个想站在赛场上的人一个机会
我小时候在体校练过3年中长跑，我们队里有个叫阿凯的男孩，小时候得过小儿麻痹，左腿比右腿短3厘米，跑起来一瘸一拐的，但他每天都跟着我们训练，别人跑5圈他跑3圈，别人练变速跑他就练匀速跑，从来没缺席过。 后来市运会，教练专门去组委会给他申请了一个特邀名额，让他参加1500米的比赛，那天他跑了7分多钟，比冠军慢了将近2分钟，冲线的时候全场的观众都站起来给他鼓掌，组委会给他发了个特别鼓励奖，他捧着奖状哭了半天，那时候我就明白：体育从来不是只给最有天赋的人玩的，它的终极意义，是让每个热爱它的人，都有机会完成自我超越。 去年我去健身房，看到小楠带了三个初中的小女孩练举重，小姑娘们一口一个“楠姐”，凑在一起讨论哪个牌子的举重鞋舒服，没人觉得小楠和其他人有什么不一样，小楠说她现在的梦想就是攒钱开个专门的女子举重馆，让更多喜欢力量训练的女孩不用在意别人的眼光，想练就练。 你看，劳雷尔站在奥运赛场上的意义，从来不是拿一块奖牌，而是把一扇原本关着的门推开了一条缝，也许10年之后，我们会有更完善的跨性别运动员参赛规则，会有更多像小楠这样的运动员光明正大地站在赛场上，那时候我们再回看2021年的那个夏天，不会记得劳雷尔有没有举起那120公斤的杠铃，只会记得：那是第一次，有一个和大多数人不一样的运动员，站在了奥运的最高舞台上，告诉全世界：体育的门，应该向每一个热爱它的人敞开。 我至今都记得李雯雯在东京奥运会夺冠后，被问到怎么看待劳雷尔参赛时说的那句话：“她也是个运动员，只要符合规则，我尊重每个站在赛场上的人。”是啊，比起纠结一个运动员的性别，我们更该记得：体育最动人的，从来不是输赢，是每个站在赛场上的人，都在为了自己的热爱拼尽全力,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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