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现在都记得2023年10月2日杭州亚运会男子110米栏决赛的那个傍晚,大莲花体育场的风里都飘着桂花的香气,发令枪响的前一秒,全场近8万观众集体屏住了呼吸,我坐在媒体席的第二排,一眼就看见了第四道的高钰翔——他贴在栏架上的号码布边角被风吹得翘起来一点,黑色的跑鞋上还沾着下午热身时蹭到的红土,手指无意识地蹭了蹭裤腿上的国旗标,像每一个站在大赛场上会紧张的21岁年轻人。
发令枪响的瞬间,他的启动反应只比日本的天才选手泉谷骏介慢了0.02秒,前三个栏他还处在第五位,我眼看着他过第四个栏的时候重心压得极低,步幅突然拉开,连着超了两个选手,最后冲线的时候计时器跳出13秒30的数字,他拿下了铜牌,冲过终点线的第一件事,他没有和队友拥抱庆祝,而是一瘸一拐地跑到看台边,把刚摘下来的奖牌塞到了爸妈手里,镜头扫到的时候,他妈妈攥着奖牌哭得话都说不出来,他爸爸举着手机的手一直在抖,那天散场后我在运动员通道碰到他,他正蹲在台阶上啃半块梅干菜饼,看见我不好意思地挠头:“刚比完太饿了,我妈给我塞的,家乡味儿。”
那是我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这个被很多媒体扣上“刘翔接班人”帽子的00后小将,从来不是活在前辈影子里的符号,他是有血有肉、揣着妈妈做的饼、记着家人期盼的普通小孩,也是一步步踩着泥坑跑到亚洲领奖台的中国跨栏新力量。
被教练“抓”来的跨栏苗子:14岁前他还在操场上瞎跑
高钰翔的跨路之路,说起来完全是“误打误撞”,他老家在浙江丽水,小时候是天宁小学出了名的“野小子”,每天放学不回家,抱着篮球在操场跑,追得同班同学满操场躲,跑得满头汗了就蹲在操场边喝自来水,裤腿永远是脏的,膝盖上的疤从来没好过。
14岁那年,丽水市少体校的跨栏教练吴陈俊去学校选材,刚好赶上高钰翔上完体育课,正踩着操场的积水坑跳着玩,一步能跨出去快两米,落地的时候稳得像钉在地上,吴教练一眼就盯上了他,追着他跑了半条走廊,问他要不要来体校练跨栏,那时候高钰翔连110米栏是什么都不知道,只听见“跑步”两个字,当场就点头答应了,结果回家一说,爸妈坚决反对:“好好读书考大学不行吗?练体育多苦啊,万一练不出成绩,以后路都走窄了。”
他没和爸妈吵,只是偷偷把闹钟调到了早上5点,每天先绕着小区跑3公里再去上学,放学之后背着书包绕路走40分钟去体校,趴在训练场的栏杆边看别人练,等教练闲下来了就蹭两节课,有次冬天下大雨,他骑车去体校的路上摔了一跤,膝盖磕在马路牙子上,撕开一个两厘米长的口子,他爬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还是咬着牙骑到了体校,吴教练开门的时候吓了一跳,他浑身都湿透了,裤腿滴下来的水混着血,在脚边积了一小滩,他还笑着举了举手里的作业本:“教练我今天作业写完了,能多练半小时跨栏不?”
爸妈拗不过他的倔脾气,最终还是松了口,同意他转去体校训练,我之前去丽水采访的时候,他的小学班主任还给我看了高钰翔当年写的周记,歪歪扭扭的字写着:“我不想坐在教室里写一辈子题,我想跑,跑得比所有人都快,去最大的赛场上拿奖牌。”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说体育苗子是“天选”,其实哪有什么天生的幸运?所谓的天选,不过是普通人先有了那点“我就是要干这个”的傻气,愿意为了一句没影的承诺摔无数次跤还不回头,才配得上后来找上门的机会,如果当年高钰翔听了爸妈的话放弃跑步,现在的他可能只是个普通的大学生,中国110米栏的赛场上,就少了这么一个敢冲敢拼的小将。
熬过3次大伤的暗巷:他说“我不想当第二个刘翔,我想当第一个高钰翔”
进了省队之后,高钰翔的成绩涨得飞快,18岁就跑进了13秒50,成了国内同年龄段的佼佼者,可就在所有人都觉得他要一飞冲天的时候,伤病先找上了门。
2021年全运会赛前两个月,他在训练中过栏的时候脚崴了,去医院拍片子显示脚踝撕脱性骨折,医生说至少要休息半年,别说全运会,能不能恢复到之前的竞技水平都不好说,那是他人生最低谷的一段时间,队友都在场上训练,他只能坐在康复室的板凳上,对着天花板发呆,有时候看着看着眼泪就掉下来了,他的室友后来跟我说,有次深夜起夜,看见高钰翔一个人坐在力量房门口的台阶上,手机屏幕亮得晃眼睛,正在循环播放2004年刘翔雅典夺冠的视频,他攥着手机的手关节都发白了,看见有人来赶紧抹了把脸,假装在看比赛数据。
那段时间他最怕的就是别人说“你是刘翔接班人,这点伤算什么”,他后来接受我采访的时候说:“刘翔是我的偶像,是所有跨栏选手的标杆,但是我真的不想当第二个他,他当年承受的压力太大了,我只想做我自己,能跑多远跑多远。”
2022年全国田径冠军赛,他第一次以头号种子的身份参赛,结果预赛就抢跑被罚下,下场之后他把自己关在休息室里两个小时,出来的时候眼睛是肿的,教练跟他说:“刘翔当年也在大马赛抢跑过,也被全网骂过,没有人是完美的,跨栏这个项目,本来就是要踩着栏架往前跑,摔一次不算什么。”
从那之后他好像突然开了窍,不再纠结外界给他的标签,每天第一个到训练场,最后一个走,光过栏的技术动作,他对着录像反复改了半年,之前他过栏总是习惯抬右腿的时候蹭到栏架,他就每天对着镜子练抬腿,练到大腿肌肉抽筋,终于把这个小动作改了过来,2023年全国田径锦标赛,他跑出13秒25的个人最好成绩拿下冠军,冲线之后他对着镜头比了个“1”的手势,后来他跟我说,那个手势不是说自己是第一名,是想告诉所有人:我是高钰翔,不是谁的接班人。
我一直觉得,我们这代人是看着刘翔长大的,总习惯性地给每一个出来的跨栏小将扣上“刘翔接班人”的帽子,其实这对年轻人太不公平了,刘翔的成就是中国田径史上的一座丰碑,不是套在后来者脖子上的枷锁,我们不能要求每一个跨栏选手都要跑到12秒88,都要拿奥运冠军,他们的人生不是谁的续集,能跑出属于自己的路,就已经足够了不起。
亚运会领奖台的背后:他的微信头像是奶奶种的橘子树,包里永远装着妈妈做的梅干菜饼
很多人觉得运动员都是没有感情的“比赛机器”,每天除了训练就是比赛,其实高钰翔私底下完全是个没长大的小孩,他的微信头像是奶奶家院子里的橘子树,小时候他每次跑了第一名,奶奶都会摘树上最大的橘子给他吃,去年奶奶去世之后,他就把头像换成了那棵树,说每次比赛前看一眼头像,就觉得奶奶在旁边陪着他。
他每次出去比赛,包里永远塞着妈妈做的梅干菜饼,最多的一次去欧洲比赛,他塞了30个饼在行李箱里,海关开箱检查的时候都笑了,问他是不是要去卖饼,杭州亚运会的时候,亚运村的西餐他吃不惯,就靠带的20个梅干菜饼撑着,还分给谢震业、葛曼棋这些队友吃,谢震业吃完了还追着他要配方,说“这个饼比队里的能量胶好吃多了”。
不训练的时候,他就回丽水的母校,带体校的小师弟小师妹练跨栏,有次一个12岁的小师弟跨栏摔了,坐在地上哭着说不想练了,高钰翔把裤腿撸起来,给小孩看自己腿上的疤:“你看哥这腿,大小疤加起来有十几个,最严重的时候连路都走不了,不还是跑到亚运会拿了奖牌?跨栏这个事,和走路一样,摔多了就会跑了。”他还给每个小孩都送了一双自己的旧跑鞋,说“这鞋我穿着拿过全国冠军,你们穿着跑,以后肯定比我厉害”。
我始终觉得,体育最动人的从来不是领奖台上的高光时刻,而是这些藏在奖牌背后的烟火气:是妈妈做的梅干菜饼,是奶奶种的橘子树,是给小师弟送旧跑鞋的温柔,这些普通人的小牵挂,才是支撑着运动员在日复一日的枯燥训练里熬下去的底气,没有谁天生就该站在领奖台上,他们都是带着家人的期盼,咬着牙一步一步跑上去的。
110米栏的光从来没灭:他和徐卓一们,正跑向属于自己的时代
杭州亚运会结束之后,很多人说“中国110米栏终于后继有人了”,其实高钰翔自己知道,他和世界顶尖选手还有差距,泉谷骏介现在已经能跑到13秒04,而他的个人最好成绩还是13秒25,他给自己定的目标是2024年跑进13秒10,拿到巴黎奥运会的入场券。
今年春天我去上海的田径训练基地采访,他刚练完10组过栏,满头汗地蹲在跑道边,手里攥着半块没吃完的梅干菜饼,旁边放着他的跑鞋,鞋上还沾着跑道的红土,他跟我说,下个月要去比钻石联赛上海站,想和泉谷骏介再比一次:“上次亚运会输了他0.08秒,这次我想赢回来。”风从田径场吹过来,把他的运动服吹得鼓鼓的,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就想起2004年雅典赛场上那个披着国旗跳上领奖台的红色身影。
这么多年来,我们总在说“刘翔之后中国110米栏断层了”,其实不是断层,是年轻人们一直在悄悄攒劲,除了高钰翔,还有20岁的徐卓一,19岁的陈圆,这些00后小将的成绩都在稳步提升,他们没有赶上刘翔的黄金时代,但是他们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把中国110米栏的接力棒接过来。
我经常在想,我们为什么会喜欢高钰翔这样的运动员?不是因为他能复刻刘翔的奇迹,而是因为他像我们身边每一个为了梦想打拼的年轻人:出身普通,没有开挂的人生,摔过很多跤,被人质疑过,也想过放弃,但是最终还是咬着牙往前跑,他没有活在前辈的光环里,也不惧怕未来的不确定性,只想把每一个栏跨稳,把每一场比赛跑好。
体育的魅力从来不是只有冠军,而是一代又一代的人前赴后继,把前辈点亮的灯接着扛下去,刘翔当年点亮了中国110米栏的光,现在高钰翔这群年轻人,正在把这束光擦得更亮,跑向属于他们自己的时代,我相信再过几年,我们再提到中国110米栏的时候,第一个想起的名字,除了刘翔,还会有高钰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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