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在奥体野球场踢完球,蹲在场边拧矿泉水瓶的时候,旁边凑过来个穿曼联球衣的00后小孩,递了根冰棒给我:“叔,你踢得真油,看着没怎么跑,球到你脚下就丢不了。”我咬着冰棒笑,突然就晃了神,算上小学三年级第一次抱着破排球在大院里瞎踢的日子,我这“踢”球的生涯,居然已经过了22年,以前总觉得“踢”就是个简单的动作,脚尖捅、脚弓推、正脚背抽,练熟了就能踢好球,直到踢过了少年的疯跑、青年的莽撞、中年的磕磕绊绊才明白,这一个“踢”字里,藏的全是我们普通人的日子。
“踢”的第一层:是不带任何功利的,少年人最直白的热爱
我生在北方的老国企大院,90年代末没什么娱乐,男孩子们最大的乐子就是放学之后凑在大院的空地上瞎跑,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什么是世界杯什么是梅西,第一次想踢球,是看高年级的学长踢一个掉了皮的黑白色足球,球飞出去的时候带着风,一帮人追着球跑的样子,比我玩过的所有游戏都有意思,求了我爸半个月没给买,我就偷拿我妈缝衣服的线,把家里漏了气的排球缠了三四圈,当成足球踢,每天放学对着大院的围墙踢,踢得“咚咚”响,整栋楼都能听见。
踢了不到一个礼拜就闯了祸,一脚抽射偏了半米,把一楼张奶奶家的窗玻璃砸了个稀碎,我当时吓得拔腿就跑,躲在单元楼的柴火堆里蹲到天黑,还是我爸出来把我拎回家,按在板凳上揍了两巴掌,转头就带着我去张奶奶家道歉,没想到张奶奶不但没生气,还给我塞了块奶糖,跟我爸说“男孩子爱动是好事,别打孩子”,我当时攥着奶糖,眼泪还挂在脸上,就看见张奶奶家的八仙桌上,放着个崭新的黑白色足球,我爸挠挠头说:“既然喜欢,就买个正经的,以后别踢人家玻璃就行。”
那是我人生中第一个足球,我睡觉都抱着,怕我家猫把球皮抓破,还专门找了个旧毛巾给球做了个套,那时候大院里的小伙伴凑了个“胡同队”,我当前锋,每天放学练200次射门,对着墙踢,脚指头踢肿了就用凉水冲两下,接着踢,根本不觉得疼,印象最深的是12岁那年跟隔壁机床厂大院的比赛,我们踢了快一个小时都没进球,最后一分钟我接到队友的传球,一脚捅射踢进了球门,我们一帮人在泥地里打滚,赢了之后凑了三块五毛钱,买了五根老冰棒,你咬一口我咬一口,冰棒化了滴在衣服上,谁都没觉得脏。
现在我开少儿足球兴趣班,经常见家长送孩子来上课,一进门就问“老师我们家孩子练多久能考等级证”“能不能走特长生路线”,我每次都跟家长说,先让孩子瞎踢两个月,踢得开心再说,我始终觉得,“踢”这个动作最开始的意义,根本就不是什么成绩什么出路,就是少年人发自内心的喜欢,是你追着球跑的时候,风灌进领口的那种快乐,是你踢进一个球之后,整个人都要飞起来的爽,这种不带任何功利的热爱,才是“踢”这个字最本真的底色。
“踢”的第二层:是野球场上的规矩,藏着成年人的人情世故
工作之后我就固定在奥体的野球场踢球,踢了快10年,场上的人换了一波又一波,也摸透了野球场上的“踢”法,早就不是上学的时候横冲直撞的样子了,我们常踢的那个场,有个不成文的规矩:遇到穿校服的学生,别下狠脚抢,遇到挺着大肚子的中年男人,别轻易铲球,遇到带小孩来的家长,多给人家小孩传两脚球。
前年夏天我们场上来了个刚毕业的小伙子,穿个C罗的球衣,踢球特别猛,满场跑,铲球不收脚,踢了不到20分钟,就把我们队的老周给铲飞了,老周那年39,是个中学老师,平时踢球最温和,那次直接摔在塑胶场上,蹭得整条胳膊都是血,去医院查是韧带拉伤,最少得歇三个月,小伙子当时脸都白了,站在医院走廊里攥着钱包,说“哥我刚工作,没多少存款,我慢慢赔你”,我们当时在场的几个球友凑了凑,把医药费给付了,老周还拍了拍小伙子的肩膀:“我年轻的时候比你还猛,当年踢市赛把人家守门员的肋骨都撞断了,没事,你以后踢球收着点脚就行,野球场不是职业赛场,赢不赢的不重要,别受伤才是真的。”后来小伙子每次来踢球,都给我们带两箱冰饮,现在也成了我们队的主力右后卫。
还有次有几个事业单位的人来约友谊赛,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人家就是平时坐办公室坐久了,想出来活动活动出出汗,根本不想拼输赢,我们队平时踢野球都跟打了鸡血似的,那次大家都默契地收了力,防守不逼抢,拿到球就往对方前场传,还给人家喂了好几个单刀球,踢完之后人家给我们买了两箱运动饮料,还留了联系方式,后来我们球场想申请夜场的照明电源,找了好几次物业都没批,还是人家帮忙协调了一周就办下来了,省了我们每年好几千的照明费。
我经常跟新来的球友说,野球场上的“踢”,从来不是比谁踢得更猛谁进球更多,你能不能在一个场子待下去,看的从来不是球技,是你懂不懂规矩,不随便铲人,不跟新手吵架,不抢老人小孩的球,踢输了别甩锅,踢赢了别装逼,这些都是“踢”字里藏着的分寸,说白了,踢球和做人是一个道理,你给别人留余地,别人才会给你留面子,野球场上的交情,都是这么踢出来的。
“踢”的第三层:是刻在骨头里的不服输,是跟生活较劲的底气
要不是踢球,我去年可能真的熬不过去,35岁那年互联网裁员,我在公司做了8年的运营,说裁就裁了,赔的N+1刚够还半年的房贷,投了一百多份简历,要么是嫌我年龄大,要么是薪资砍一半,每天在家待着,除了抽烟就是躺沙发上发呆,头发一把一把地掉,连跟我老婆说话都懒得说。
野球场的王哥是开滴滴的,知道我失业之后,天天早上7点来我家楼下喊我,硬拉我去踢球,那时候我满肚子都是火气,踢球就跟拼命似的,满场跑,拿到球就往门里射,谁拦我我撞谁,有次跟隔壁场的大学生队踢友谊赛,我们队平均年龄都36了,人家都是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跑的快冲的猛,上半场我们就0:2落后,队员都蔫了,说反正踢不过,下半场就随便踢踢算了,我们队的老陈那年42,有高血压,平时踢20分钟就得下来休息,那天他把上衣一脱,肚子上的赘肉晃了晃,说“踢了几十年球,什么时候还没踢过逆风局?没到终场哨响,谁说我们输了?”
下半场老陈硬撑着踢满了45分钟,跑不动了就站在禁区里等传球,最后补时3分钟的时候,我在边路传了个高球,老陈跳起来头球一蹭,球直接砸进了球门死角,2:2平,踢完之后老陈坐在地上喘了十分钟,连话都说不出来,缓过来第一句就是“你看,只要不放弃,总能踢进去的对吧?”那天我坐在场边,看着老陈满头的汗,突然就哭了,不就是失业吗?不就是35岁吗?跟踢球一样,只要还能跑,就没到输的时候。
后来我琢磨着,我踢了这么多年球,不然就开个少儿足球兴趣班吧,刚开始没生源,我就在小区里发传单,免费给小孩上体验课,最早只有3个小孩报名,都是邻居家的孩子,我免费教了三个月,家长们觉得我教得好,慢慢帮我介绍生源,现在我那个小兴趣班已经有27个小孩了,上个月我们带小孩去参加区里的少儿足球赛,还拿了U8组的第三名,上台领奖的时候,小孩们举着奖杯蹦得老高,我站在台下,比我当年第一次踢进比赛球还开心。
现在我经常跟我兴趣班的小孩说,你们学踢球,不一定要当职业球员,但是你要记住,踢球的时候永远不要轻易认输,这个劲儿放到生活里,什么坎儿都能跨过去,这才是“踢”这个字最值钱的地方,它练的从来不是你的脚,是你的心,是你遇到逆风局的时候,还能咬着牙撑到最后一分钟的韧劲儿,是你摔了无数次,还能爬起来接着跑的底气。
踢到最后,踢的是一辈子的念想
前阵子我们当年“胡同队”的老伙计凑在一起吃饭,队长老周现在都45了,挺着个啤酒肚,上次踢球跑了十分钟就岔气,蹲在场边缓了半小时,我们喝着酒聊以前的事儿,聊当年踢碎张奶奶家的玻璃,聊当年赢了比赛分冰棒吃,聊谁当年踢空了摔了个狗吃屎,大家笑的眼泪都出来了,老周说,等我们以后老了,踢不动了,就凑钱在球场边上租个小房子,搬个小马扎坐在边上看小孩踢球,谁要是踢得不好,我们就喊两句,当免费的啦啦队,当义务裁判,踢了一辈子球,总得有个念想。
是啊,这一个“踢”字,我踢了22年,从少年踢到中年,从光着脚在泥地里跑,到穿着专业的球鞋在塑胶场上踢,踢过了赢球的开心,也踢过了输球的失落,踢过了少年的迷茫,也踢过了中年的坎坷,它从来不是一个简单的动词,是我一整个青春的回忆,是我交了一辈子的朋友,是我在最难的时候撑下去的底气,是我这辈子都丢不掉的念想。
上周我带我5岁的儿子去球场,给他买了个小小的足球,他抱着球踢了一脚,没踢远,自己追着球跑,跑着跑着就笑了,风灌进他的小领口,跟我当年第一次踢球的时候一模一样,你看,“踢”这个字的故事,还在接着往下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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