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七月我去济南天桥区柳行社区采访,刚走到巷口就听到哨子声混着孩子的喊声飘过来：“重心压低！眼睛往前看！别盯着球！” 37度的天，水泥地面被晒得直冒热气，穿洗得发白的08年国家队款球衣的男人站在球场边，皮肤黑得发亮，手里攥着个掉了漆的塑料哨子，脚边放着半桶凉绿豆汤，桶沿上搭着五六条擦汗的毛巾——这就是王广胜，我早就在当地体育圈的传闻里听过无数次的“民间篮球教父”。
那天他刚带完U12组的基础训练,嗓子哑得说不出完整的话，接过我递的矿泉水仰脖灌了半瓶，才笑着指了指场上光着脚跑的小男孩：“你看那小子，上周刚从安徽过来，爸妈在菜市场卖菜，没人管，天天在巷子里乱跑，昨天自己摸过来要打球，我给了他个旧球，现在连家都不想回了。” 我看着他眼底的光，突然明白为什么圈子里的人提到他，都说“王广胜的球场，没有买不起球鞋的孩子，也没有打不起球的人”。
从退役球员到“孩子王”：他的主场在城中村的水泥地
王广胜的前半生,本来可以走一条更“光鲜”的路。 1998年他从山东男篮青年队退役，因为膝盖的旧伤没法走职业路线，当时体育局给他安排了体制内的教练岗位，本地几家刚起步的商业篮球培训机构也开了高价挖他，一节课的课时费抵得上当时普通人半个月的工资，但他最终哪都没去，反倒扎进了济南最大的城中村柳行社区，一待就是22年。 说起这个选择的契机，他总提2001年夏天的那个傍晚：“我那天骑电动车路过柳行，看到一群半大孩子在一块坑坑洼洼的空地上拍球，地上还有碎玻璃，几个小孩光着脚，球都磨得掉皮了，拍一下弹起来的高度都没准，我上去问他们怎么不去球场打，孩子说家长不给钱，也没人教，自己瞎玩。” 那天他站在边上看了半个小时，有个小男孩为了抢球摔在碎玻璃上，膝盖划了个大口子，爬起来抹了把泪还想接着玩，王广胜当时鼻子一酸，回家就把自己存的准备买婚房的钱拿了两万出来，先把那块空地的坑填了，铺上水泥，安了两个旧篮球架，又买了十个新篮球，贴了张告示在社区门口：“周末免费教小孩打球，不收钱。” 刚开始没人信他，都觉得“哪有天上掉馅饼的事”，第一周来的只有三个孩子，其中就包括后来考上山东体育学院的李磊，李磊现在是济南天桥区一所小学的体育老师，提起当年的事还红眼睛：“我爸妈那时候卖菜，每天早出晚归，我没人管，天天在外面晃，学习也差，王教练找到我家，跟我爸妈说让我跟着他打球，不仅不收钱，还负责给我补作业，我第一双球鞋就是他给买的，361的，120块钱，我穿了三年，鞋底磨平了都舍不得扔。” 去年李磊主动申请调回柳行社区附近的小学，下班就到王广胜的球场当志愿者，带基础班的小孩练球，他说“当年王叔叔给我的，我得还给更多小孩”。 我一直觉得，我们聊“体育普惠”聊了太多年，很多时候都把这个词聊成了报告里的数字、宣传里的口号，却忘了真正的普惠，从来都不是建多少个高大上的商业球馆，不是开多少节动辄几百块的精英训练课，而是像王广胜这样，弯下腰走到那些被主流体育视野忽略的角落里，给那些买不起球鞋、付不起课时费的孩子，递一个篮球，铺一块平整的场地，王广胜放弃了专业队的光鲜主场，把自己的赛场安在城中村的水泥地上，这才是全民体育最该有的起点。
22年没赚过一分钱课时费：他的“篮球账”算的从来不是钱
这么多年,王广胜被问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你一分钱不收，图啥？” 我也问过他这个问题，他给我算了一笔账：22年，买篮球、修场地、给孩子买球鞋护具、带孩子出去打比赛的路费报名费，前前后后搭进去了40多万，不仅自己的工资全贴进去了，爱人开小卖部赚的钱也大半都用在了球场上，2019年的时候，本地一家连锁篮球培训机构找到他，开年薪30万请他当总教练，上课时间自由，只需要每周去上两天课就行，他当时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那时候刚好有十几个孩子要打济南市青少年篮球联赛，我要是走了，没人带他们训练，钱什么时候都能赚，但孩子的成长等不了，错过那一次比赛，说不定有些孩子这辈子就再也没机会站到赛场上了。” 王广胜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好像放弃30万年薪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但我知道那时候他爱人刚做完手术，家里正缺钱。 他的“傻”不止这一次，去年他队里有个叫张小雨的13岁女孩，爸妈是从河南来济南打工的，在工地当小工，小雨特别喜欢打篮球，每天放学都趴在球场围栏上看，看了半个月才敢过来问能不能跟着练，王广胜答应得痛快，结果练了不到一周，小雨妈妈就找到球场来，拽着孩子就要走：“女孩子家家打什么篮球？耽误学习，还浪费钱，我们供不起。” 王广胜拦着她们，跟小雨妈妈承诺，小雨的训练费、球鞋、比赛费用他全包，要是成绩掉了他负责找志愿者给补课，跑了三趟家里，才终于说服了小雨爸妈。 今年济南市U14女篮比赛，小雨带着队拿了冠军，自己还拿了MVP，领奖那天她抱着奖杯跑去找王广胜，塞给他一包自己家蒸的包子，说“我妈说谢谢你，以后你要是想吃包子随时来我家”，现在小雨已经被山东省实验中学的体育特长班录取了，未来大概率能靠着篮球考上一个好大学，不用再像爸妈一样靠卖力气生活。 现在的青少年体育培训市场太火了，随便一节篮球课都要一两百，很多人都说“体育现在是中产阶级的消费”，好像普通人家的孩子压根碰不起，但王广胜用22年的坚持打了所有持这种观点的人的脸：体育从来不是有钱人的专利，它的本质是给所有人提供平等的改变命运的机会，我们总说“体育精神”，其实体育精神从来不是赛场上的胜负，而是像王广胜这样，明知道赚不到钱，还是愿意给穷人家的孩子留一扇门，这种不计回报的“傻”，才是体育行业最珍贵的良心。
被质疑“作秀”了20年：他用200个孩子的录取通知书打脸所有人
免费教球的这些年,王广胜受的委屈不比获得的感谢少。 刚开始的时候，社区里的人都觉得他是骗子，说“哪有免费教球的好事，肯定是后面要收高价报名费”，有人特意跑到球场边上蹲点，就想抓他收费的证据，蹲了半个月没抓到，又说他“是想借教球的名义拐孩子”，后来孩子越来越多，又有人说他“作秀”，说“哪有人能免费教一辈子，肯定是想赚流量当网红”。 最让他难受的是2015年的事，当时队里有个叫陈涛的孩子，小升初之前成绩掉了5分，家长跑到球场来，把孩子的篮球摔到王广胜脸上，指着他的鼻子骂：“我就知道你教球不是什么好事，耽误我家孩子学习，你赔得起吗？” 那天王广胜没反驳，蹲在地上把摔变形的篮球捡起来，啥话都没说，但从那之后，他特意找了几个附近大学的志愿者，规定所有孩子来练球之前，必须先在球场边上的小房子里写一个小时作业，有志愿者免费辅导，成绩下降的孩子，暂停训练，补完功课再来。 现在的陈涛，已经是山东师范大学体育教育专业的大三学生，每年寒暑假都回球场当志愿者辅导小孩写作业，他妈妈去年特意给王广胜送了一面锦旗，拉着他的手道歉：“当年是我糊涂，要不是你让他打球，他说不定连高中都考不上。” 这么多年，王广胜带过的2000多个孩子里，有200多个考上了体育院校或者走了体育特长路线，有3个孩子进了省队青年队，其中去年入选国青U16女篮集训队的赵梦，就是他从小带大的，赵梦接受采访的时候说：“我小时候家里穷，爸妈都觉得女孩子读书没用，想让我初中毕业就去打工，是王叔叔跑到我家跟我爸妈说，我打球有天赋，未来能考大学，他帮我出所有费用，没有他，我现在可能已经在工厂里拧螺丝了。” 我之前在网上看到过很多人质疑基层体育人“作秀”，总觉得别人免费做事肯定是有所图，但王广胜用22年的时间证明，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把热爱当一辈子的事来做，比起那些在镜头前摆拍、靠炒作人设卖课的“网红教练”，王广胜这种被骂了20年还在坚持的人，才是体育行业真正的脊梁，我们的社会太急于给人贴标签，太喜欢用利益去衡量所有行为，但恰恰是这些“无利可图”的坚持，才撑起了中国体育的底子。
他的球场没有天花板：全民体育的根，就扎在这些水泥地里
现在王广胜的球场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坑坑洼洼的水泥地了,当地体育局出钱给他翻新了场地，装了灯光，还盖了一间小休息室，周围社区的人有空都爱过来转转，老头老太太在边上打太极，年轻人下班了过来打半场，小孩放学了就过来练球，成了整个片区最热闹的地方。 我问他现在还有什么愿望，他挠挠头笑：“也没啥大愿望，就是想把这个模式复制到济南更多的城中村去，现在还有好多外来务工的孩子没地方打球，我要是能多开几个点，就能多帮几个孩子，还有就是想让更多人知道，不是只有有钱人家的孩子才能打球，只要你喜欢，哪怕穿不起球鞋，也能站在球场上。” 那天我走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夕阳把整个球场染成了暖黄色，王广胜站在场边吹哨子，孩子们跑着喊着，场边的围栏上挂着家长送的锦旗，还有小孩画的画，画里王广胜带着一群小孩站在领奖台上，上面写着“王教练是全世界最好的教练”，风一吹，画纸晃啊晃，边上的大喇叭里放着《阳光总在风雨后》，我突然鼻子有点酸。 我们总在说要建设体育强国，要拿更多的奥运金牌，要提升人均体育场地面积，要提高全民体育参与率，但这些宏大的目标，最终都要落到一个个具体的人身上，落到王广胜这样的基层体育人身上，落到城中村水泥球场上跑的孩子身上，职业体育的奖杯再耀眼，也比不上一个穷孩子拿到人生第一双球鞋时的笑容灿烂；奥运赛场上的国歌再嘹亮，也比不上社区球场上孩子的欢呼声动人。 王广胜从来没有拿过什么国际大赛的奖牌，也没有什么显赫的头衔，但在我心里，他是最棒的体育人，他的主场没有聚光灯，没有奖金台，但有2000个孩子的篮球梦，焊在他铺的水泥球场上，永远不会倒。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