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在莫干山越野跑100公里赛事的补给站蹲点做采访,耳边来来回回飘过最多的名字就是“阿娇”:志愿者凑在一起说“等下阿娇过来记得给她多塞两根盐津话梅,她上次说跑累了就爱啃这个”,刚冲完坡的男跑友抹着汗问“阿娇到哪了?我刚才在上坡看到她脚扭了一下,不知道严不严重”,甚至连终点的摄影大哥都扛着相机念叨“等阿娇冲线我多拍两张,这姑娘的故事太给劲了”。
我当时也好奇,这个被全赛道的人都放在心上的“阿娇”到底是谁?直到下午四点多,一个扎着高马尾、裤腿上沾满泥点、左膝盖贴着卡通创可贴的姑娘晃着冲过来,接过志愿者递的可乐仰头灌了半瓶,还顺手把自己兜里的能量胶塞给了旁边腿抽筋蹲在地上的小伙子,笑着说“我刚多拿的,橙子味的,你补补,我还剩10公里慢慢晃也能完赛”,旁边人喊了一声“阿娇你慢点跑”,她挥挥手就扎进了山路上的竹林里,那天她拿了女子30公里组的亚军,领完奖就蹲在终点的台阶上和跑友撸串,脸上的雀斑被夕阳照得发亮,和我之前见过的所有职业运动员都不一样。
3年前没人知道“阿娇”是谁,她是连下楼买奶茶都嫌累的150斤胖姑娘
阿娇本名林娇,1996年生,老家在温州的一个小县城,3年前她的人生还和“跑步”“越野”这些词八竿子打不着,那时候她在杭州做电商运营,赶上直播行业的风口,咬咬牙借了20万开了个服装直播间,没日没夜地熬了半年,好不容易有点起色,合作的男朋友卷着钱和店里的货跑了,留了一仓库的滞销衣服和一屁股债。 那段时间她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醒了就点外卖,困了就倒头睡,最长的记录是12天没下楼,体重从108斤涨到了150斤,姨妈连续三个月没来,去医院检查的时候医生拿着体检单皱着眉说“姑娘你再这么熬下去,不光是内分泌的问题,你的情绪也出问题了,你得动一动,哪怕每天下楼走10分钟也行”。 她当时拿着体检单蹲在医院门口哭,觉得自己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要债的电话一天打十几个,爸妈打电话问她过得好不好她都不敢接,还是之前一起做电商的朋友实在看不下去,拽着她去西湖边夜跑,第一次跑她刚跑了800米就喘得蹲在地上吐,脸白得像纸,朋友要送她回家她摇头,蹲了十分钟爬起来接着走,硬生生凑够了3公里才回去。 那天晚上她发了第一条朋友圈,拍了自己磨起泡的运动鞋,配文“就从这3公里开始,我倒要看看我还能有多惨”,从那之后她每天早上5点准时起床,刚开始跑1公里要歇3次,后来慢慢能跑5公里、10公里,半年时间她瘦了32斤,欠的钱也靠打零工还了一半,第一次接触越野跑是2021年秋天,朋友拉她去参加杭州本地的一个10公里迷你越野赛,她穿着普通的跑鞋就去了,路上摔了两次,膝盖破了流的血把运动裤都染红了,还是咬着牙完了赛,最后拿了女子组第12名,赛事群里有人拍了她冲线的照片问“这个扎马尾的姑娘叫啥啊跑得太拼了”,有人回了一句“好像叫林娇,大家都喊她阿娇”,这个名字就这么在杭州的跑圈里传开了。 我后来问她第一次跑越野摔的时候疼不疼,她笑着撸起裤腿给我看膝盖上的疤,说“疼啊,怎么不疼,但那时候我就觉得,我连生活那么难的坎都扛过来了,摔这两下算什么?跑到山顶的时候风一吹,我突然觉得那些之前压得我喘不过气的事,好像都没那么重了”,其实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从小就有运动天赋的人,最开始反而没太把阿娇当回事,直到后来我翻了她的跑步记录,她刚开始跑的前三个月,配速是7分半,比很多刚开始跑步的新手都慢,她能走到今天,全靠那股“我就不信我不行”的拗劲。
跑越野的3年,她踩过的坑比你跑过的路还多
很多刚认识阿娇的人,都觉得她是“老天爷赏饭吃”的越野天才,只有熟悉她的人才知道,这3年她踩过的坑、遭过的罪,比很多跑了十年的老跑友都多。 2022年她第一次去参加崇礼168的50公里组,本来状态很好,跑到30公里的时候突然遇上极端天气,瓢泼大雨夹着冰雹往下砸,气温瞬间降到零度以下,她跑着跑着就开始觉得手脚发麻,刚找了个大石头躲着,就听到旁边有个大学生模样的小伙子在喊“救命”,过去一看小伙子已经开始意识模糊,冲锋衣不知道跑哪去了,浑身都在抖,阿娇想都没想就把自己身上的备用冲锋衣脱给了他,又把急救毯撕成两半,两个人裹着躲在石头后面等救援,等救援队赶到的时候,阿娇的嘴唇已经紫得像茄子,体温降到了35度,那次她直接退了赛,小伙子的家长后来找到她要给她钱,她笑着摆手说“都是跑友,换了谁都会这么做”,最后赛事组委会给她发了个“特别贡献奖”,她把奖状贴在出租屋的墙上,说这比她拿的任何完赛奖牌都珍贵。 还有去年春天她去参加广东清远的越野赛,那段时间她为了攒UTMB的积分,连着两个月每个周末都参加比赛,状态本来就不好,跑到20公里的时候踩了个松动的石头,直接滚下去两米多,胳膊被树枝划了快10厘米的口子,血把袖子都浸透了,同行的跑友要送她下山,她摇摇头,拿出急救包简单消了毒缠上绷带,愣是接着跑完了剩下的30公里,完赛之后去医院缝了7针,医生骂她不要命,她还笑着说“我要是退赛,这几个月的努力就白费了,还差这一场的积分就能去UTMB了”。 我那时候写了篇关于她的报道发在跑圈的公号上,有网友在评论区说“这姑娘就是作,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去山里遭罪”,我当时还担心她看到会难过,结果她自己在评论区回:“你说的没错,我就是作,但我宁愿在山里跑的时候疼得哭,也不愿意再回到之前每天躲在出租屋里哭的日子,那种看不到头的日子,才是真的遭罪。”我特别认同她这句话,很多人不理解为什么有那么多人放着舒服的沙发不坐,非要去山里爬坡、淋雨、摔跟头,其实只有真正跑过的人才懂,当你把所有的负面情绪都消耗在每一步抬脚上,当你靠自己的力气爬到山顶看到云海翻涌的时候,那种“我还能再往前迈一步”的成就感,比任何奢侈品、任何娱乐活动都要治愈,它会让你知道,你远比你自己想象的要强大得多。
跑进UTMB的那天,她对着镜头哭着说“我终于不是那个只会躲在家里哭的废物了”
UTMB(环勃朗峰超级越野跑)是全世界越野跑爱好者的“朝圣之地”,要拿到参赛资格,得在两年内攒够足够的赛事积分,全球每年能拿到参赛资格的中国人都不多,阿娇用了两年时间,跑了11场越野赛,攒够了6个积分,2023年8月,她终于站在了UTMB的OCC组别(56公里,累计爬升3500米)的起跑线上。 她后来和我讲那场比赛的细节,眼睛还发亮:“我刚站到起跑线的时候都懵了,身边都是全世界最厉害的越野跑选手,还有人举着中国国旗喊‘阿娇加油’,我当时鼻子就酸了。”前30公里她跑得很顺,配速一直保持得很好,跑到40公里的时候突然腿抽筋,疼得她直接蹲在了地上,旁边一个法国的跑友停下来给她递了镁片,还陪她走了一公里,路过补给站的时候,几个在法国留学的中国学生举着五星红旗喊她的名字,给她塞了她最爱的盐津话梅,她咬着牙接着跑,最后完赛时间是8小时12分,拿了女子组第27名,是同组中国女子选手的第三名。 冲线的时候她抱着国旗哭,记者采访她问她现在最想说什么,她擦着眼泪说:“我终于不是那个3年前只会躲在家里哭的废物了,我做到了。”那天她的朋友圈发了自己的完赛奖牌和3年前150斤的自拍,配文“原来我也能活成自己的光”,那条朋友圈下面有两千多条评论,很多人说自己是看着阿娇的故事开始跑步的,有和她一样经历过情伤的姑娘,有创业失败的中年人,还有得了抑郁症的学生。 她回国之后就开了自己的跑团,不收报名费,专门带那些有情绪问题、想要开始跑步又不敢的人跑,跑团里有个17岁的小姑娘,得了重度抑郁症,休学在家,家长找到阿娇的时候,小姑娘连门都不愿意出,阿娇每周都去她家接她,刚开始带她在小区里走,后来慢慢跑1公里、3公里,现在小姑娘已经回学校上学了,上个月还参加了杭州的5公里欢乐跑,拿了完赛奖牌,给阿娇送了自己画的画,画里是两个人穿着跑鞋站在山顶上,旁边写着“阿娇姐,谢谢你带我跑出来”。 我上个月去参加她跑团的公益活动,她正陪着一个视障的小伙子跑5公里,小伙子抓着她手腕上的陪跑绳,跑得特别稳,停下来的时候小伙子笑着说“阿娇姐,我刚才跑的时候能感觉到风从脸上吹过去,旁边还有鸟叫,原来跑步是这么舒服的事”,阿娇站在旁边笑,眼睛亮得像星星。
阿娇是谁?她是你我身边,每个不肯向生活认输的普通人
现在越来越多的人问“阿娇是谁”,有人说她是越野跑圈的“草根女神”,有人说她是励志榜样,还有人说她是想红想蹭流量,每次听到这些话阿娇都笑,她说“我哪是什么女神啊,我就是个普通的姑娘,我跑步不是为了红,是因为跑步救了我的命,我想让更多和我一样经历过低谷的人知道,你哪怕没有天赋,哪怕起点比所有人都低,只要你肯迈出去第一步,你就能跑出来”。 我做体育写作快10年了,写过奥运冠军,写过职业选手,他们大多从小就有过人的天赋,一路顺风顺水站在领奖台上,但阿娇是我写过的最特别的一个体育人:她没有天赋,刚开始跑1公里都要吐;她没有钱,买第一双专业越野跑鞋还是攒了三个月的工资;她也不是什么天之骄子,被人骗过,欠过债,得过抑郁,被生活按在地上摩擦过无数次,但她从来没有认过输。 我之前总觉得,体育的魅力属于那些站在金字塔尖的顶尖运动员,直到认识阿娇我才明白,体育最动人的地方,从来都不只是站在领奖台上的高光时刻,而是属于每一个普通人的“不服输”:是你第一次跑3公里喘得要死但还是坚持完赛的那一刻,是你摔了跤爬起来接着往前跑的那一刻,是你明明觉得自己不行但还是咬着牙迈过终点线的那一刻。 现在阿娇的跑团已经有300多个人了,她还是每天早上5点准时起床跑步,周末带着跑团的人去山里拉练,还是爱吃盐津话梅,跑累了就蹲在路边撸串,还是会在比赛的时候把自己的补给分给其他跑友,还是会笑着和每一个想要开始跑步的人说“别怕,跑起来就好了”。 其实我们每个人的生活里,都有“阿娇”的影子:你可能现在正在经历低谷,可能刚丢了工作,可能刚和爱的人分开,可能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好,觉得人生没有盼头,但你要知道,就像阿娇说的,“哪怕你跑得慢一点也没关系,只要你一直在往前跑,就总能跑到属于自己的终点”。 阿娇是谁?她从来都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偶像,她是你我身边,每一个不肯向生活认输的普通人,是每一个在黑暗里愿意自己发光的人,是你,也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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