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7月我去广东梅州五华县采访县域体育发展,下午3点的太阳把塑胶跑道烤得能冒出油来,我刚走到县一小的操场边,就听见一口带着日语口音的客家话在喊:“阿明!别带那么多球!传空档!”抬头就看见个晒得皮肤黝黑、胸口球衣磨出个破洞的中年男人,正蹲在场边给一个系着歪歪扭扭鞋带的小孩整理护腿板,他就是岸田森,如果不是提前知道他曾经是J联赛湘南比马俱乐部的青训主管,我根本不会把这个和路边修车师傅没两样的男人,和曾经拿过日本U14青训联赛最佳教练的人联系到一起。
那天我们坐在操场边的石头上聊了两个多小时,他手里攥着一瓶一块钱的矿泉水,说起自己在五华12年的经历,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我做体育行业写作快8年,见过太多拿着天价年薪的外教、功成名就的冠军选手,但岸田森是少数几个让我坐在采访本前掉眼泪的受访者——他让我想起,体育最本真的样子,从来都和奖杯、薪水、流量无关,只和眼里的光有关。
从J联赛青训主管到县城“编外体育老师”:我来中国不是当“洋专家”的
岸田森第一次来中国是2011年,当时他受中日体育交流协会的邀请,到梅州参加一个青少年足球交流活动,那时候的五华还没有现在的专业足球场,县一小的操场是半秃的草皮,球门是体育老师用竹竿捆出来的,甚至连划线的白灰都不够,每次比赛前老师要带着学生拎着石灰桶手动描线。
但那天交流赛结束后,十几个小孩围着他不肯走,其中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布鞋的小孩,小心翼翼地拽了拽他的衣角问:“教练,你能不能教我们怎么踢弧线球啊?我们看世界杯上的球员都能踢,但是我们学不会。”岸田森低头看那个小孩的脚,大拇指的位置磨出了一个破洞,露出的脚趾上还有踢球磕出来的淤青,但是小孩的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
那一瞬间他就动了留下来的念头。
回国之后他辞掉了湘南比马的工作,不顾家人的反对打包了行李就来了五华,刚到的头半年,他住的是学校腾出来的杂物间,10平米的房子里堆满了旧教具,夏天没有空调,只有一个转起来哗哗响的旧风扇,一晚上能被咬二十多个蚊子包,当时学校给他开的工资是每个月2000块,还不到他在日本收入的十分之一,远在日本的老婆气的要和他离婚,甚至专门买了机票来中国要拉他回去。
我问他那时候有没有动摇过,他笑着摇头:“我老婆来的那天,刚好是我们队拿梅州市青少年足球赛冠军的那天,十几个小孩浑身是泥,抱着奖杯围着我喊‘岸田教练’,还有个小孩把自己攒了半个月买的棒棒糖塞给我,我老婆站在操场边看了十分钟,什么话都没说,第二天就回去把日本的工作辞了,过来给我当翻译兼后勤,现在她客家话说的比我还溜。”
作为一个跑了多年青训线的记者,我见过太多来中国“捞金”的外教:拿着几十万甚至上百万的年薪,住在五星级酒店,上课的时候站在场边随便说两句就完事,待个一两年捞够钱就走,留下一地烂摊子,所以我特别能懂岸田森的珍贵:他从来没把自己当“高高在上的洋专家”,来的第一个月就跟着当地老师学客家话,每次训练第一个到场地摆器材,下雨的时候第一个跳进泥地里给小孩做示范,连家长给塞的两个土鸡蛋都要推回去。
我一直觉得,中国体育这么多年走的最大的弯路,就是总想着“走捷径”:男足想找大牌教练短期出成绩,篮球总想着归化球员快速提升实力,却忘了最该投入的基层青训,最需要的从来都不是什么大牌专家,而是岸田森这样愿意蹲下来给小孩系鞋带的教练,毕竟金字塔尖的成绩,永远要靠塔基的千万个普通人堆起来。
教球12年我最难忘的三件事:足球从来都不是少数人的游戏
岸田森在五华待了12年,带过的小孩超过了2000个,他说自己这一辈子最难忘的三件事,全发生在这个小县城里。
第一件事是关于学生阿明的,阿明家里是开猪肉摊的,爸爸一直觉得踢球是“不务正业”,逼着阿明退队,说“好好读书考大学才是正道,踢足球能当饭吃?”阿明不敢跟爸爸顶嘴,就每天凌晨3点起来帮爸爸杀猪卖肉,早上8点卖完肉再偷偷跑到学校训练,鞋上沾的猪油印子蹭得训练场的草皮上到处都是,岸田森知道之后,专门挑了个收摊的时间去阿明家的猪肉摊家访,他没跟阿明爸爸说什么“足球梦”这种虚的,就指着手机里阿明训练的视频说:“你看阿明带球的时候,周围三个小孩抢都抢不下来,他的反应速度比同龄小孩快一倍,注意力特别集中,这种能力不管是踢球还是做生意、读书,都是好事,哪怕他以后踢不上职业,练足球练出来的意志力,做什么都差不了。”后来阿明爸爸松了口,去年阿明考上了广州体育学院的足球专业,暑假回来的时候还主动帮岸田森带U8的小队员,他说自己以后也要回五华当青训教练,让更多像他一样的小孩能踢上球。
第二件事是2018年去上海参加全国青少年足球邀请赛,当时去参赛的队伍,要么是职业俱乐部的青训梯队,要么是大城市的贵族学校校队,小孩们穿的都是定制的球衣球鞋,赛前有专门的营养师配餐,还有队医跟着,岸田森带的五华队,小孩们穿的球衣是社会捐赠的,球鞋码数都不一样,最大的能大出三个手指头,赛前大家只能吃5块钱一份的肠粉,连功能饮料都买不起,但是就是这样一支队伍,淘汰赛的时候赢了北京某知名国际学校的队,终场哨声吹起来的时候,所有小孩都趴在草地上哭,岸田森站在场边,眼泪也掉了下来,赛后对方学校的教练找到岸田森,开了三倍的薪水请他去北京做青训总监,他直接拒绝了:“北京的小孩不缺我一个教练,但是五华的小孩缺。”
第三件事是2022年疫情封控的时候,学校停课,训练也停了,岸田森怕小孩们荒废球技,就自己打印了训练计划,买了几十根弹力带,每天骑着个旧电动车挨家挨户送,有个叫阿军的小孩住在山里,不通车,岸田森骑了40分钟的山路过去,鞋子上沾的泥有两斤重,推开门的时候看见阿军正在院子里对着墙踢,那个“足球”是用旧报纸和塑料袋捆出来的,已经踢得快散架了,那天岸田森在阿军家的院子里给他上了两个小时的课,走的时候阿军奶奶塞给他一篮子土鸡蛋,他推了半天没推掉,回去之后给阿军塞了一双新球鞋,是他用自己的工资买的。
我之前做青训调查的时候,见过很多人说“中国足球人口少,所以踢不好”,但我一直觉得,根本不是没人爱踢球,而是太多像阿明、阿军这样的小孩,根本没有机会接触到专业的足球训练,优质的体育资源过度集中在大城市,县城、乡村的小孩别说找专业教练,连一块正经的草皮都很难有,我们总说要发展体育产业,要建设体育强国,但如果连最基层的孩子的热爱都看不见,所有的目标都不过是空中楼阁。
别再骂中国足球不行了:这些孩子就是中国足球的未来
现在很多人一提到中国足球就骂,说球员高薪低能,说足协浪费资源,我每次听到这种话都想把岸田森的故事讲给他们听。
岸田森待在五华的这12年,当地的青少年足球注册人数从原来的不到200人,涨到了现在的4000多人,翻了20倍,他带过的队员里,有3个进了中超俱乐部的青训梯队,有12个考上了体育类大学的足球专业,还有20多个毕业后回到五华当了体育老师和基层教练,去年的广东省运会上,五华U12男足拿了冠军,领奖台上的小孩们,一半都是岸田森带出来的。
我问过岸田森,有没有后悔过留在中国?毕竟如果他当年留在日本,说不定现在已经是J联赛一线队的教练了,薪水高,名气也大,他笑着摇头说:“我小时候家里也穷,也是在泥地里踢到初中,才有第一双正经的球鞋,我知道那种想踢球却没人教的滋味,在日本,不缺我一个青训教练,但是在五华,很多小孩的足球梦是从我这里开始的,我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有生之年能在世界杯的赛场上,看到我带过的小孩代表中国队上场,哪怕那天对手是日本队,我也会给他鼓掌。”
现在岸田森已经拿到了中国的永久居留权,他说自己以后要老死在五华,去年他在当地开了一个免费的足球兴趣班,专门收家庭困难的小孩,所有的器材都是他用自己的积蓄买的,有时候钱不够,他老婆就去做手工活补贴,有人说他傻,放着好日子不过来中国遭罪,他说:“我一辈子都在跟足球打交道,足球曾经点亮过我的人生,我现在只不过是想把这点光,传给更多小孩而已。”
写在最后:体育的本质是点亮人,不是赢奖杯
我离开五华的那天,刚好赶上周五的课后兴趣班,整个操场上有几百个小孩在踢球,喊叫声、笑声传得老远,岸田森坐在场边的石头上,手里攥着那个喝了一半的矿泉水瓶,看着小孩们跑,笑得一脸满足,风把他球衣上的破洞吹得晃来晃去,我站在旁边看了很久,忽然就懂了体育最本真的意义。
我们现在做体育产业,总想着拿多少金牌,赚多少钱,有多少流量,却经常忘了,体育最核心的价值从来都不是赢,而是给普通人一个变得更好的机会,那些在球场上跑着的小孩,不一定以后都能踢职业,不一定都能拿冠军,但是他们在球场上练出来的坚韧、团队精神、抗挫折能力,会跟着他们一辈子,不管以后他们是卖猪肉、当老师,还是做别的工作,这些东西都会让他们成为更好的人。
岸田森只是一个很普通的基层教练,没有名气,没有高薪,甚至很多人都不知道他的名字,但我一直觉得,他才是中国体育行业最宝贵的财富,无关国籍,无关身份,只关热爱。
临走前岸田森塞给我一个徽章,是他带的U12队的队徽,小孩们自己画的,上面有个歪歪扭扭的足球,还有一行字:“我们要踢到世界杯去。”我把那个徽章别在我的采访本上,每次有人跟我说“中国足球没救了”的时候,我就拿出来看看,我知道,有岸田森这样的人在,有这些眼里有光的小孩在,中国足球的未来,真的没那么差,不止是足球,整个中国体育的未来,都藏在这些扎根基层的普通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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