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10月23日，杭州亚残运会田径女子T63级100米决赛的赛道上，发令枪响起的瞬间，一道紫色的身影率先冲了出去，右腿的假肢和塑胶跑道碰撞出清脆的“噔噔”声，每一声都敲在现场观众的心上，15秒22，冲线的那一刻，全场掌声雷动，覃宝凤举着国旗绕场跑的时候，脸上的笑比赛场边开得最盛的桂花还亮。 很多人因为这场比赛记住了这个来自广西南宁上林县的00后姑娘，有人说她是“折翼的飞人”，有人说她是“励志榜样”，但只有覃宝凤自己知道，这短短的100米跑道,她走了整整11年。
12岁那场车祸，没拦住她想跑的脚
覃宝凤的人生拐点，发生在2012年的一个放学午后，那天她像往常一样背着书包往家走，一辆失控的大货车突然冲了过来，等她醒过来的时候，右腿已经高位截肢，那一年她才12岁。 那段日子是覃宝凤人生里最暗的时光，她不肯出门，怕看见别人同情的眼光，更怕听见小朋友追跑打闹的笑声——以前她是村里跑得最快的孩子，跳房子、捉迷藏从来都是第一名，现在连站起来都要扶着墙，奶奶怕她闷，给她的残肢缝了厚厚的棉套，让她拄着拐杖在院子里慢慢挪，棉套磨破了一个又一个，覃宝凤的眼泪也掉了一茬又一茬，她总趴在窗台上看别人家的孩子背着书包跑过去，偷偷问奶奶：“我是不是再也不能跑了？” 转机发生在2018年，广西残联到上林县选拔残疾人运动员，工作人员走到覃宝凤家的时候，她正拄着拐杖单腿跳着够院子里芒果树上的果子，弹跳力和协调性瞬间就吸引了在场的教练，教练问她：“愿不愿意跟我们去练跑步？能真正跑起来的那种。”覃宝凤当时愣了几秒，眼泪刷地就掉了下来，她几乎是立刻就点了头，倒是家里的亲戚劝她：“一个女孩子少了条腿，安安稳稳找个轻松的活干就行，跑什么步，再摔了怎么办？” 但覃宝凤铁了心要去，她后来跟我聊起这段的时候说：“我那时候就想，哪怕只能跑一次，我也想试试风刮在脸上是什么感觉。” 刚进队的苦，覃宝凤现在想起来还觉得疼，第一次穿假肢训练，还没走几步，残肢和假肢接受腔摩擦的地方就磨出了水泡，一场训练下来，水泡破了，血水和汗水粘在一起，脱假肢的时候连带着皮肉都扯下来，疼得她直冒冷汗，队友劝她歇两天，她不肯，把旧训练服的袖子剪下来垫在接受腔里，咬着牙继续跑，那时候南宁的夏天温度能到38度，塑胶跑道烫得能煎鸡蛋，她的假肢底部的胶皮都被烫软了，粘了一层黑色的塑胶粒，她跑完10组100米下来，蹲在路边抠塑胶粒，抠着抠着就掉眼泪，但是抹完眼泪第二天照样第一个到训练场。 进队刚3个月，覃宝凤就参加了广西壮族自治区残疾人运动会，拿了T63级100米的银牌，下台第一件事她就给奶奶打视频电话，举着奖牌蹦得老高：“奶奶你看！我跑了第二名！比以前跟我跳房子的阿妹跑得还快！”电话那头的奶奶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连说“好、好，我们阿凤最厉害”。 我一直觉得，命运给人挖坑的时候从来不会提前打招呼，但有的人就算摔进坑里，也会摸着坑壁找往上爬的路，覃宝凤就是这样的人，12岁的那场灾难没有碾碎她的人生，反而给了她另一条通往光的路，那些磨破的棉套、粘在假肢上的塑胶粒、咬着牙流的眼泪，都成了她脚下的垫脚石,托着她跑得越来越远。
赛道上的每一步，都是踩碎偏见的脚印
刚进市队训练的时候，覃宝凤没少受白眼，有一次她去训练场附近的超市买水，收银员盯着她的假肢看了半天，旁边一个小朋友拽着妈妈的袖子说：“妈妈你看那个阿姨的腿是假的，好吓人。”覃宝凤攥着矿泉水瓶站在原地，脸烧得发烫，连找零都没拿就跑回了训练场，还有老家的亲戚私下跟她妈妈说：“一个女孩子家跑成个‘黑炭’，腿还不好，以后怎么找婆家？不如早点回来学个裁缝，安稳过日子。” 这些话覃宝凤都听过，她刚开始也难受，后来教练跟她说了一句话：“别人看你，不是因为你的腿特别，是因为你跑起来的时候，比所有人都耀眼，你跑得越快，这些闲言碎语就越追不上你。” 从那之后覃宝凤练得更狠了，别人练6小时，她练8小时，力量训练的时候，她单腿蹲起一组能做30个，比很多健全的男运动员做得还多，2021年全国第十一届残运会上，覃宝凤一举拿下了T63级100米、200米两块金牌，还打破了当时的全国纪录，站在领奖台上看着国旗升起来的时候，覃宝凤说她脑子里什么杂七杂八的想法都没了，就觉得“所有的苦都值了”。 那次获奖之后她回上林老家，之前说她“不如学裁缝”的亲戚特意拎着一筐土鸡蛋来她家，拉着她的手说“阿凤你真给咱们长脸”；之前那个指着她说“腿是假的”的小朋友，在电视上看到她拿金牌，特意让妈妈带着来她家要签名，仰着小脸说“阿姨你跑得好快，我以后也要当运动员拿金牌”。 我特别理解覃宝凤的经历，我们这个社会对残疾人的刻板印象太深了，总觉得“身体有残缺就等于人生残缺”，就该被照顾、该安安稳稳过日子，别折腾，但覃宝凤用自己的脚步把这种偏见踩得稀碎：你看，少一条腿又怎么样？我照样能跑能跳，能拿全国冠军，能站在国际赛场上给国家争光，所谓的偏见，从来都不是拦路石，只是你跑起来的时候，会被风甩在身后的碎叶子而已，你跑得越快，它们就越追不上你。 其实不止是残疾人，我们每个人活在世上，都会遇到各种各样的偏见：女孩子就该安稳，男生就该养家，普通人就不该做不切实际的梦，但覃宝凤的故事告诉我们，别人给你贴的标签，从来都不是你的人生答案，你是谁，能活成什么样,只有你自己说了才算。
脱下运动服，她也是爱喝奶茶爱追星的普通姑娘
很多人对残疾人运动员都有“苦大仇深”的滤镜，觉得他们的生活里只有训练和苦难，肯定没有什么娱乐生活，但覃宝凤完全打破了这种印象，她就是个普普通通的00后小姑娘，跟我们身边所有二十出头的女孩一模一样。 她训练完最喜欢跟队友去逛南宁的中山路夜市，最爱的是街口那家的芋泥冰，每次都要加双倍芋圆，喝奶茶必须是三分糖加珍珠，少一样都不行，杭州亚残运会比完赛的当天，她第一件事就是搜杭州有没有霸王茶姬的门店，买到伯牙绝弦之后特意拍了个朋友圈，配文是“杭州的伯牙绝弦比南宁的甜一点，就是排队排了20分钟，腿都站酸了”。 她还是王一博的忠实粉丝，手机壳是王一博的照片，训练包里永远放着王一博的应援手环，跑不动的时候就摸一下手环，瞬间就有劲儿了，她跟我说，上次王一博来南宁开演唱会，她本来抢了票，结果刚好赶上赛前集训，只能把票转给了朋友，心疼了好几天，“等我比完巴黎残奥会，我一定要去现场看我哥的演唱会，举最大的灯牌”。 她还是家里的顶梁柱，拿了奖金之后第一时间给家里盖了新房子，给奶奶装了空调，给正在上大学的弟弟买了新电脑，去年弟弟学校开家长会，爸妈都在外地打工，她特意穿了国家队的队服去参加，弟弟的同学都围过来要签名，说“你姐姐是冠军，太酷了”，弟弟仰着头特别骄傲地说“那当然，我姐姐是全世界最厉害的姐姐”，覃宝凤当时站在教室门口，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她说：“以前我总觉得我是家里的累赘，要不是我，爸妈不用那么辛苦，现在我才知道，我也能成为他们的骄傲。” 我特别不喜欢有些人把残疾人运动员塑造成“悲情英雄”，好像他们天生就该背负着苦难活着，没有资格享受普通人的快乐，但覃宝凤让我们看到了，英雄也可以爱喝奶茶爱追星，也会因为抢到限定款周边开心，因为没抢到演唱会门票难过，会因为家人的一句夸奖掉眼泪，这些充满烟火气的小爱好、小欢喜，才是一个人最真实的样子，也是支撑他们在赛道上坚持下去的最温暖的底气，我们尊重运动员，从来不是因为他们“很惨但很努力”，而是因为他们在过好自己普通生活的同时,还拼尽全力去实现了自己的梦想。
未来的赛道，她想把光传给更多的人
杭州亚残运会结束之后，覃宝凤没有休息太久，很快就回到了训练场，备战2024年的巴黎残奥会，现在她每天早上6点就准时到训练场练体能，晚上还要加练1小时的力量，最近的100米测试已经跑到了14秒7，离她给自己定的“跑进14秒拿奥运金牌”的目标越来越近了。 除了拿奥运金牌，覃宝凤还有一个更大的梦想：退役之后当一名残疾人体育教练，教那些跟她一样的孩子跑步，上个月她回上林县的特殊教育学校做公益，给孩子们带了新的运动服和跑鞋，还跟一群截肢的小朋友比赛单腿跳，一个7岁的小姑娘拽着她的衣角说：“姐姐，我也想像你一样跑起来，可我怕疼。”覃宝凤把自己的亚残运会铜牌摘下来挂在小姑娘脖子上，蹲下来跟她说：“姐姐刚开始跑的时候也疼，但是跑起来之后，风刮在脸上的感觉特别好，等你练会了，姐姐带你去赛道上跑好不好？”小姑娘抱着奖牌用力点头，眼睛亮得像星星。 覃宝凤跟我说，她12岁躺在病床上觉得人生没有希望的时候，从来没有人告诉过她，少一条腿也能跑步，也能拿冠军，也能过自己想要的生活，所以现在她想当那个给别人指路的人：“我吃过的苦，不想让那些孩子再吃一遍，我想告诉他们，就算身体有残缺，也照样能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我一直觉得，体育的意义从来都不是拿多少金牌，而是它能给人带来改变命运的力量，还能把这份力量一代一代传下去，覃宝凤的赛道从来都不只是那100米的塑胶跑道，她的赛道在她的脚下，在所有被她鼓舞过的人的心里，她从暗夜里跑出来，现在又要转身把光递给更多还在黑里的人，这才是体育最珍贵的温度,也是榜样最动人的力量。
现在的覃宝凤，每天依旧在训练场上挥汗如雨，假肢和跑道碰撞的“噔噔”声，是她给自己写的最美的乐章，她从来都不是什么“神迹”，只是一个不肯认输的普通姑娘，凭着一口气，跑出了属于自己的广阔天地。 我们每个人的人生都有自己的“残缺”，可能是身体上的伤痛，可能是生活里的困境，可能是求而不得的遗憾，很多人走着走着就觉得“我这辈子就这样了”，但你看覃宝凤，少了一条腿都能跑到国际赛场上，我们还有什么理由说“我不行”？ 你不用成为谁的榜样，只要你敢抬起脚往前跑，你也能活成自己的风,追得到属于自己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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