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巴塞罗那公开赛的红土场边,我刚蹲在球员通道出口接了一杯主办方提供的桑格利亚酒，还没喝两口就被冲过来的小球迷撞得撒了半杯，我正蹲在地上擦裤子上的酒渍，就听见旁边小孩的欢呼声，抬头刚好看见布斯塔一瘸一拐地走过来——他刚在第二轮苦战三盘输给了比自己小6岁的阿尔卡拉斯，手肘的旧伤复发，连摘护腕的动作都有点费劲。 他走过来的时候，最先注意到的是人群里一个举着旧海报的小球迷，海报上印的还是2020年美网他和德约那场比赛的截图，布斯塔停下来，弯着腰给小孩签了名，还揉了揉他的头发，才在理疗师的搀扶下慢慢走回休息室。 那瞬间我突然有点感慨，对于很多只看热点新闻的网球迷来说，布斯塔这个名字，好像永远和2020年美网的那场争议绑在一起，是“德约被判负事件”里的背景板，是“捡漏晋级四强”的幸运儿，但只有真正看过他打球、了解过他的人生的人才知道，这个从西班牙北部小镇走出来的男人，早就用17年的职业生涯，活成了属于自己的主角。
2020年的美网争议，我从来不想靠“意外”被人记住
2020年的美网男单第四轮,应该是很多网球迷至今都印象深刻的一场比赛，当时世界第一德约科维奇状态神勇，在前几轮一盘未丢，所有人都觉得他拿下当时排名第20位的布斯塔，是毫无悬念的事。 我那天窝在家里的沙发上看直播，手里攥着的冰可乐都被捏得变了形，就等着看一场针尖对麦芒的进攻大战，结果打到第一盘末段，德约在被破发后情绪失控，随手击出的球刚好打在了边裁的喉咙上，边裁当场蹲在地上咳嗽得说不出话。 我现在都还记得当时的画面：德约第一时间走过去道歉，布斯塔也越过球网走到边裁身边，低头问她有没有事，直到裁判走过来宣布德约科维奇因为违反体育道德直接被判负，全场观众都发出了惊呼，布斯塔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没有挥拳庆祝，甚至脸上一点笑容都没有，只是站在原地等边裁缓过来，确认她没有大碍之后，才默默收拾了自己的球拍走回了球员通道。 后来这场比赛的争议发酵了整整半年，很多德约的粉丝跑到布斯塔的社交账号下面骂他“胜之不武”“捡漏晋级”，甚至有人说他是那场比赛的“最大受益人”，布斯塔直到半年后接受西班牙《马卡报》采访的时候才第一次回应这件事：“我当时没有庆祝，因为我知道那样的晋级方式对谁都不尊重，我花了15年才走到大满贯的第四轮，和世界第一对阵，我本来已经做好了打满五盘的准备，我不需要用这样的方式证明自己。” 我特别认同他说的这句话，很多人总喜欢把偶然的运气当成别人成功的全部原因，却看不到那场比赛之前，布斯塔已经连赢了三轮，前三轮加起来只丢了12局，正手进攻的成功率高达78%，状态正好到发烫，就算那场比赛没有那个意外，真的打满五盘，到底是谁赢还真的不一定。 后来的美网半决赛，布斯塔和兹维列夫打满五盘，在2-0领先的情况下被逆转，输掉比赛之后他在球员休息室哭了两个小时，他说他遗憾的不是输掉了比赛，是他本来有机会站在决赛的场地上，告诉所有人他配得上那个四强的席位，而不是靠别人的失误拿到的。
从小镇走出来的“笨小孩”，我花了15年才追上别人的起点
如果说三巨头是网坛天生的天之骄子,那布斯塔就是那个拿到了“困难模式”剧本的普通人。 他出生在西班牙北部阿斯图里亚斯自治区的一个只有3000多人的小镇希洪，父亲是当地一个小俱乐部的网球教练，家里唯一的一块红土训练场，还是父亲攒了10年钱修的，因为年久失修，红土场边的草都长到了半米高。 我之前做西班牙网球青训专题的时候，特意去过他的老家采访，他的小学同学告诉我，布斯塔小时候根本没有什么专业的训练装备，穿的网球鞋都是哥哥穿剩下的，鞋底磨破了就补一补接着穿，他每天早上5点就起床，跟着父亲在红土场上练球，冬天小镇下雪，他就拿着扫帚把场地上的雪扫干净，穿着厚棉袄练发球，手上的茧子厚到握笔都费劲。 14岁那年，他第一次去马德里参加全国青少年网球锦标赛，报名费还是父亲找亲戚凑的，他穿着补了两次的网球鞋，连个正经的球拍包都没有，用个装化肥的蛇皮袋装着球拍就去了，首轮就输给了当时全国排名第一的青少年选手，赛后他坐在马德里汽车站的台阶上哭，旁边卖伊比利亚火腿的阿姨看他可怜，给了他一块火腿，他边啃边跟父亲说：“爸，我以后一定要赢回来。” 和那些从小就有国家级教练团队、有赞助商出钱培养的天才少年不一样，布斯塔直到22岁才拿到第一个ATP挑战赛的冠军，25岁才第一次进入世界排名前50，26岁才第一次拿到ATP巡回赛的冠军，那时候纳达尔已经拿了16个大满贯了，和他同岁的迪米特洛夫早就打进了世界前三，只有他，像个慢慢爬的蜗牛，一步一步地往上挪。 我曾经在采访的时候问过他，会不会觉得不公平，别人起点比你高，跑得比你快，他当时笑着说：“有什么不公平的？我从小在红土场上练球的时候，就知道红土不会骗人，你跑了多少步，练了多少次发球，它都记得，我笨一点没关系，多练几年，总能追上的。” 我一直觉得，我们太容易被“天才少年”的故事吸引，却总是忽略了像布斯塔这样的“笨小孩”的坚持，这个世界上哪有那么多天赋异禀的人啊，大多数站在职业赛场上的运动员，都是靠日复一日的枯燥训练，靠手上磨破的一层又一层的茧子，才换来站在聚光灯下的机会，他们的故事，其实比天才的故事更动人。
那些打不倒我的伤病，只会让我更珍惜站在球场上的每一分钟
布斯塔的职业生涯,几乎就是一部和伤病对抗的历史。 2017年美网，他打进了四强，本来形势一片大好，结果在半决赛的时候腿部肌肉拉伤，咬着牙打完了比赛，之后休养了三个多月才重回赛场，2021年法网之后，他的肘部旧伤复发，医生跟他说，如果再继续打职业比赛，可能后半辈子手肘都会疼，甚至有可能抬不起来。 那段时间他直接消失在了公众视野里，推掉了所有的比赛和采访，躲在老家的房子里，每天都要做4个小时的康复训练，疼的时候就咬着毛巾，连女朋友都不敢在他面前提网球两个字，他后来跟我说，那段时间他真的想过退役，甚至把自己所有的球拍都收了起来，打算以后就在老家当个网球教练算了。 直到有一天纳达尔给他打电话，叫他去自己的网球学校看看，他去了之后，刚好看见纳达尔在做康复训练，那时候纳达尔的脚伤也很严重，每走一步都疼得皱眉，但还是咬着牙做力量训练，纳达尔跟他说：“你还记得你小时候在你家的红土场上打球的时候，说过要拿大师赛冠军吗？现在就放弃，你甘心吗？你要是觉得疼，就去看看小镇上那些还在你爸爸的球场上打球的小孩，他们还穿着印着你名字的球衣，把你当榜样呢。” 那天布斯塔从纳达尔的网球学校出来之后，直接开车回了家，把收起来的球拍又拿了出来，重新开始了训练。 2022年蒙特卡洛大师赛，他一路过关斩将，打进了决赛，对手是当时状态正好的西西帕斯，我那天在直播前看的比赛，第三盘抢七的时候，我紧张得手里的薯片都忘了吃，最后布斯塔用一个漂亮的正手制胜分拿下了冠军，他当场就趴在红土场上哭了，肩膀一抽一抽的，哭了快两分钟才站起来。 后来他在发布会上说，他趴在红土上的时候，想起了小时候父亲跟他说的话：“红土不会骗任何人，你付出的所有努力，它都记得。”那时候我坐在屏幕前面，也跟着红了眼，我知道这个冠军，他等了整整17年。 我一直觉得，职业体育最动人的地方，从来都不是夺冠的瞬间，而是那些在低谷里不肯放弃的时刻，很多人说职业体育是吃青春饭的，伤过一次就再也回不到巅峰了，但布斯塔用自己的经历告诉我们，只要你还想站在球场上，只要你还愿意为之付出努力，伤病打不倒你，只会让你变得更强大。
不做巨星也没关系，我的人生从来不是活给别人看的
现在的布斯塔,世界排名已经跌到了30名开外，也很少再打进大师赛的四强或者决赛了，但我反而觉得他现在的人生，比很多世界前10的球员都要活得通透。 他没有像其他成名的球员那样，赚了钱就买豪宅买私人飞机，而是在老家希洪盖了一个免费的网球学校，专门收那些家里没钱学球的小孩，所有的教练费、场地费全免，甚至还给家庭困难的小孩提供交通和伙食补贴，休赛期的时候，他就待在网球学校里当教练，给小孩喂球，帮他们系鞋带，跟他们一起在红土场上打滚。 我上次去他的网球学校采访的时候，刚好看见他蹲在地上给一个8岁的小男孩系鞋带，那个小男孩穿着印着纳达尔头像的T恤，仰着头跟他说：“布斯塔叔叔，我长大了要当纳达尔那样的大满贯冠军。”布斯塔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说：“不用当纳达尔，当你自己就好，就算拿不到大满贯，只要你喜欢打球，能从打球里得到快乐，就已经很好了。” 他的女朋友是当地一个幼儿园的老师，两个人谈恋爱谈了8年，没有轰轰烈烈的绯闻，也没有高调的婚礼，休赛期的时候两个人就去海边冲浪，去小镇上的酒吧看足球比赛，跟普通的情侣没有任何区别，有人问他为什么不趁着现在名气大，多接代言多赚钱，他说：“我打球本来就不是为了赚多少钱当多大的明星，我小时候的愿望就是能打职业比赛，能让我爸妈为我骄傲，现在我已经实现了，剩下的时间，我想做点我觉得有意义的事。” 我特别认同他的生活态度，我们这个时代，总喜欢给成功下一个标准化的定义：当网球运动员就要拿大满贯当世界第一，上班就要年薪百万当高管，结婚就要有房有车有存款，但我们好像忘了，不是所有人都要站在金字塔尖才算成功，那些认真生活、努力做自己、能给身边的人带来温暖的人，也一样是成功的。 布斯塔可能永远都拿不到大满贯，也永远成不了世界第一，他的名字可能不会像三巨头那样被刻在网球名人堂的最显眼的位置，但那又怎么样呢？他已经活成了自己人生的主角，活成了小镇上那些小孩的榜样，活成了很多普通人心里的英雄。
那天巴塞罗那公开赛的赛后,我在球员休息室门口碰到了布斯塔，他的手肘已经缠好了绷带，手里拿着一块刚买的吉事果，正边吃边跟教练聊下一站的比赛安排，他看见我手里的记者证，朝我笑了笑说：“今天的球没打好，下次你再来，我肯定赢。” 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所谓的体育精神，从来都不是只有冠军才能诠释的，那些在偏见里不辩解，在低谷里不放弃，在成功之后不膨胀，认认真真过好每一天的人，其实更值得我们记住。 布斯塔的故事，从来都不是什么“幸运儿捡漏成名”的爽文，而是一个普通人靠着自己的努力，一步一步实现梦想的故事，这个故事里没有惊天动地的天赋，没有一帆风顺的坦途，只有日复一日的坚持，和面对挫折永远不肯低头的韧性。 而这样的故事，才是最能打动我们普通人的，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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