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去杭州拱墅区朝晖二区的露天球场做民间体育调研,远远就看见陈峥嵘蹲在场边给个半大的小孩系鞋带,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款CUBA裁判服,左胸口的logo磨得只剩半片蓝色,腰上挂着个磨掉漆的金属哨子,膝盖上裹着两层厚护膝,站起来的时候还踉跄了一下——那是19岁那年十字韧带断裂留下的旧伤,南方梅雨季的时候疼得连楼梯都爬不动,可他还是雷打不动每天早上6点就到球场,晚上9点等最后一波打球的人走了才锁门回家。
旁边拎着菜篮子路过的张阿姨看见他,老远就挥手:“小陈啊,下周的妈妈投篮赛我报名了啊,上次赢的电饭煲我家现在还在用呢!”陈峥嵘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挥着手喊:“放心吧阿姨,给你留着冠军的鸡蛋券!”
我站在场边看了他半小时,看着他给放学来打球的初中生当临时裁判,看着他扶着腿伤刚好的老大爷慢走热身,看着他把滚到马路边的篮球捡回来递给追球的小屁孩,突然就懂了为什么这片球场的人都喊他“陈场长”——他守的从来不是一片水泥地的球场,是成千上万个普通人没处放的体育热爱。
从专业队淘汰的“废柴”,到野球场的“规则判官”
陈峥嵘的篮球路,开局其实拿的是“天选之子”的剧本,16岁身高就长到1米92,摸高能到3米4,被省男篮青年队挑中的时候,他爸妈在家摆了三桌酒,全村人都觉得这小子以后肯定能进CBA,上电视打比赛。
可命运的转折来得比扣篮还快,19岁那年打青年联赛的半决赛,他跳起来抢篮板的时候被对方球员撞了一下,落地的时候听见膝盖“咔哒”一声,后来诊断是十字韧带完全断裂,医生说以后别说打职业,就连剧烈运动都要少做,队里找他谈,说可以留队当后勤管理员,管管器材擦擦地板,他想都没想就拒绝了,背着个双肩包就回了家。
“那时候觉得天塌了,”陈峥嵘坐在球场边的台阶上跟我聊天,手里拧着一瓶冰矿泉水,指节上都是常年打球磨的老茧,“我从10岁开始练球,这辈子除了打球啥也不会,突然告诉我不能打职业了,我觉得自己就是个废柴。”
之后的两年他天天泡在家附近的野球场上,从早打到晚,什么人都遇见过:有打急了抄起矿泉水瓶砸人的小伙子,有因为一个走步球吵半小时的中年大叔,还有明明自己犯规了还嘴硬说“野球场讲什么规则”的社会青年,有一次两拨人因为一个绝杀球算不算吵得要动手,陈峥嵘站了出去,把自己刚才用运动相机拍的全场录像调出来,一帧一帧给两边看:“你看,接球的时候左脚是轴心脚,动了,确实是走步,这球不算。”
他本来就是专业队出来的,讲规则头头是道,两拨人看完录像都服了,最后还凑钱给他买了瓶冰可乐,说“以后我们打球你就来当裁判吧,我们信你”。
那天陈峥嵘拿着那瓶3块钱的可乐,站在晒得发烫的水泥球场上,突然就想通了:“职业赛场的门给我关了,可野球场的门还开着啊?那么多喜欢打球的人,连个正经裁判都没有,打得不痛快不说还容易受伤,我为什么不能来干这个?”
我特别认同他当时的这个选择:我们总说体育是属于所有人的,但过去很长时间里,我们的目光都盯着金字塔尖的职业运动员,却忘了99%的体育爱好者的阵地,就是这些没有顶棚、地面坑坑洼洼的野球场,如果这些地方连基本的规则和秩序都没有,再滚烫的热爱,也会被一次次的矛盾和冲突磨得冰凉。
从那之后,陈峥嵘就成了这片野球场的常驻裁判,一待就是17年,他自己掏钱买了哨子、记分牌、急救包,谁打球扭了脚他第一时间能掏出云南白药,谁吵架了他第一个上去劝,到后来附近几个小区的人打球,都要先问一句“今天陈哥在不在”,他在,大家打得都踏实。
我办的社区篮球赛,孕妇都能当啦啦队队长
2016年的时候,朝晖街道的工作人员找过来,说想办个居民篮球赛,但是没人敢接,怕出安全问题,也怕没人参加,问陈峥嵘愿不愿意试试,他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但是提了三个要求:第一,不许只让年轻人参加,老人小孩女生都能报;第二,不许搞什么“选拔苗子”那一套,打得好不好都能上场;第三,奖品不用贵,实用就行,什么大米啊食用油啊电饭煲,比奖杯管用。
那一届篮球赛办得有多热闹?我翻了陈峥嵘手机里存的老照片:有头发花白的老大爷穿着跨栏背心站在罚球线上投篮,有扎着马尾的小学生抱着篮球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还有一群中年阿姨组成的啦啦队,举着自制的加油牌喊得比谁都大声,他特意把成年组分成了“竞技组”和“养生组”,养生组的规则松到什么程度?允许不限次数换替补,犯满三次就主动下场休息,甚至投篮的时候对方球员都主动让着点,就怕撞到谁的老腰。
印象最深的是他专门设的“妈妈投篮赛”,只要是女性居民都能参加,站在罚球线投10个球,投中最多的赢,投中三分还能算双倍积分,去年的冠军是42岁的张桂英阿姨,平时就是个普通的家庭主妇,每天接完孩子放学,都要在球场边练半小时投篮,练了三个多月,最后10投7中拿了冠军,奖品是个美的电饭煲,她高兴得连续半个月,每天早上都给陈峥嵘带自己家蒸的肉包子。
“有个刚生完孩子半年的小姑娘,以前是大学女篮的,那次也来参加投篮赛,她婆婆抱着孩子在边上面带笑地看,”陈峥嵘说起这件事的时候眼睛亮得很,“还有个怀孕5个月的年轻妈妈,主动要当啦啦队队长,带着一群小朋友喊加油,那场面,比我当年打青年联赛的时候还热闹。”
他特意在球场边设了个爱心摊位,夏天摆免费的绿豆汤和藿香正气水,冬天有热姜茶,还给带小孩来的家长准备了小凳子和零食,去年办赛的时候,有个外卖小哥路过,问能不能凑个队打半场,陈峥嵘二话没说就给他安排了,那小哥打了20分钟,满头大汗地说“我上一次打球还是三年前上大学的时候,今天太爽了”,说完塞给陈峥嵘一瓶冰可乐,就骑上车送外卖去了。
我经常在各种体育论坛上看到有人讨论“什么才是真正的全民健身”,有人说要建多少个体育馆,有人说要办多少个顶级赛事,可在我看来,陈峥嵘办的这种“不专业”的社区篮球赛,才是全民健身最该有的样子:体育从来不是只有“更高更快更强”,还有更暖、更接地气,社区体育的核心从来不是选尖子、拿奖牌,而是让所有人,不管你是70岁的老大爷还是10岁的小朋友,不管你是家庭主妇还是外卖小哥,都能凑个热闹,在球场上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
被质疑“不务正业”的17年,我觉得值
这17年陈峥嵘不是没被质疑过。
最早的时候他爸妈不理解,说你一个专业队出来的,不去当篮球私教课赚大钱,一节课几百块不比你在野球场风吹日晒强?他以前的队友也笑他,说我们现在要么当教练要么开俱乐部,你倒好,天天跟一群老头小孩混,能有什么出息?还有人当面嘲讽他,说他就是职业队淘汰下来的,只能在野球场找存在感。
最委屈的一次是2021年办U12青少年篮球赛的时候,有个小孩的爸爸觉得他判罚偏,说自己家孩子明明没走步,是陈峥嵘针对他,耽误孩子进体校,冲进场指着他的鼻子骂了十多分钟,陈峥嵘当时一句话都没说,等比赛结束之后,把整场的比赛录像调出来,一帧一帧给那个家长看:“你看,你家孩子接球的时候,轴心脚动了3厘米,确实是走步,我要是这次不判,他以后到了正式比赛,还是会吃这个亏。”那个家长看完录像脸都红了,第二天特意拎了两箱牛奶过来给他道歉。
但这些委屈,在他看到那些因为篮球改变的人的时候,就都烟消云散了。
前年的时候,有个叫浩浩的10岁小男孩,有自闭症,不爱说话,平时就躲在球场边看别人打球,手里攥着个破篮球,也不敢上场,陈峥嵘注意到他之后,每天提前半小时到球场,专门教他拍球、投篮,教了快一年,浩浩终于敢跟着U10的队打半场了,去年的青少年篮球赛,浩浩替补上场,投进了第一个球的时候,站在原地愣了三秒,然后转身对着场边的妈妈挥手,他妈妈当场就哭了,后来特意给陈峥嵘送了一面锦旗,上面写着“以球育人,暖至人心”。
“那面锦旗现在挂在我家客厅最显眼的地方,比我以前在青年队拿的所有奖牌都金贵,”陈峥嵘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有点哽咽,“我这一辈子没打过CBA,没拿过全国冠军,可我看着浩浩从不敢说话到敢在球场上跑,看着张阿姨拿了投篮冠军笑得合不拢嘴,看着外卖小哥打完球一身轻松去送外卖,我就觉得,我这17年,值。”
我之前采访过很多职业体育人,张口闭口都是奖牌、积分、商业价值,可很少有人像陈峥嵘这样,把“让普通人开心”当成自己做体育的目标,在我看来,体育的价值从来都不是用奖牌数量来衡量的:你能不能让一个原本躲在角落的自闭症孩子,敢站在阳光下跑,敢对着观众挥手?你能不能让一个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中年人,在球场上出一身汗,暂时忘了房贷和KPI?你能不能让一个每天围着灶台转的家庭主妇,拿到属于自己的冠军奖杯,感受到被人肯定的快乐?这些,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意义,比任何顶级赛事的冠军都有价值。
我想做那个给普通人托底的体育人
现在的陈峥嵘,早就不是当年那个蹲在球场边喝可乐的迷茫小伙子了,他现在是朝晖街道的专职体育干事,管着附近6个社区的露天球场,每个月都要办大大小小的体育活动,除了篮球赛,还有羽毛球赛、乒乓球赛、老年健步走,甚至连小朋友的轮滑比赛他都管。
他去年开了个抖音号,就叫“球场老陈”,专门拍社区球场上普通人的故事:卖菜的王大叔每天早上6点来打半小时球,打完了就去菜市场出摊;上高二的小李每天放学都来练半小时三分,说以后想考体育生;还有那个自闭症小孩浩浩,现在已经能对着镜头比耶了,现在他的账号已经有12万粉丝,好多外地的网友给他发私信,说看了他的视频,又捡起了放了好多年的篮球,周末约了朋友去打球。
我问他接下来有什么计划,他掰着手指头跟我数:今年想联合当地的残障人士协会办个轮椅篮球体验赛,让更多残障朋友也能感受到打球的快乐;想申请资金把这几个露天球场都装个感应灯,改成24小时开放的,那些晚上跑夜班的外卖小哥、网约车司机,下了班也能来打半小时球放松放松;还想办个免费的青少年篮球兴趣班,专门收那些家里条件不好、付不起私教课钱的小孩,说不定能挖出几个好苗子。
“现在大家都在说体育产业,动不动就是多少亿的融资,多少顶级的赛事,可我觉得最该被看见的,还是这些藏在老小区里的球场,是这些穿不起限量款球鞋、打不了职业比赛的普通人,”陈峥嵘看着球场上跑来跑去的人群,笑着说,“我没什么大本事,就想做那个给普通人托底的体育人,守着这些球场,让所有喜欢打球的人,都有个地方能痛痛快快打一场球。”
那天我走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站在球场边,吹了一声哨子,刚才还吵吵闹闹的球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等着他报比分,他后背的裁判服上的字已经磨得看不清了,可他站在那里,就是这片球场的定海神针。
我突然想起有人问过,什么才是中国体育的根基?不是拿了多少块奥运金牌,也不是办了多少个顶级联赛,是有千千万万个像陈峥嵘这样的普通人,守在一个个不起眼的社区球场里,把体育的快乐,递给每一个路过的人,他们没有站在聚光灯下,可他们才是中国体育最结实的底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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