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现在都记得2002年深秋的那个下午，我偷拿家里的座机给班主任打电话谎称发烧请假，蹲在客厅29寸的旧彩电前面等NBA直播的样子，那是姚明登陆火箭的第一场常规赛，我攥着刚从小卖部五毛钱一包干脆面里拆出来的弗朗西斯闪卡，手心攥得全是汗——我前一天刚为了这张卡和抢卡的同桌打了一架，校服袖子都扯破了,回家挨了我妈一顿揍也没舍得把卡交出去。
那场比赛姚明只拿了0分2个篮板，下场的时候低着头抠着球衣衣角，我正跟着解说唉声叹气，镜头里那个留着爆炸头、胳膊上纹着夸张图案的小个子第一个冲上去，一巴掌拍在姚明的屁股上，仰着头跟比他高30多公分的姚明笑着说些什么，后来我才知道他说的是：“伙计，这只是第一场，你是状元，你比场上这群人都强。”
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这个叫史蒂夫·弗朗西斯的男人，会成为我整个青春里，对“义气”两个字最具象的注解。
从贫民窟跳出来的“特权”，从来都把义气刻在骨头里
弗朗西斯的外号叫“特权（Franchise）”，刚进联盟的时候不少媒体说这个外号是他狂妄自大的证明，只有了解他出身的人才知道，他的“狂”从来不是针对别人的优越感,而是从贫民窟摸爬滚打出来的人刻在骨子里的棱角。
他出生在马里兰州陶森的贫民窟，母亲一个人打三份工养着他和三个妹妹，一家五口挤在不到20平米的出租屋里，冬天连暖气都开不起，他10岁就开始在街头打半场赌球，赢一场能拿20美金，全部拿来给妹妹交学费、买面包，高中的时候他最好的朋友在街头冲突里被枪杀，他抱着朋友的尸体在雪地里坐了三个小时，从那天起他就给自己定了规矩：只要是自己认的兄弟,拼了命也要护着。
1999年他以榜眼身份被灰熊选中，却直接公开拒绝去球队报到，当时所有人都骂他耍大牌，他直到很久以后才说原因：那时候灰熊还在温哥华，他母亲得了严重的糖尿病需要人照顾，他不可能为了打比赛跑到加拿大去，让母亲一个人在美国生病没人管，最后联盟出面调解，把他交易到了休斯顿火箭，他到火箭的第一天就给母亲在休斯顿买了带花园的房子，说“我吃了20年的苦，就是为了让我妈和我妹不用再吃苦”。
刚进联盟的弗朗西斯有多强？2000年扣篮大赛他和卡特、麦迪同台飚扣篮，那记原地起跳的胯下换手扣篮，我现在刷到短视频还会停下来看半天，当时评委给了9分，我和班里的同学在教室后面跳着脚骂评委黑哨，觉得卡特的冠军有一半应该是他的，那三年他是火箭绝对的核心，连续三年入选全明星，飞天遁地的打法吸了无数粉，可他从来没有球星架子，休斯顿贫民窟的小孩找他要签名，他每次都签，还自掏腰包给当地的中学捐了12块篮球场，说“我小时候没有像样的球场打球，我不想这些孩子跟我一样”。
我2017年去休斯顿旅游的时候，还在当地的社区公园见过他捐的球场，篮板上还印着他的签名，有个黑人老头坐在场边跟我聊天，说弗朗西斯没出名的时候经常来这打球，赢了钱就给旁边的流浪小孩买汉堡吃，“他从来没变过，不管有没有钱，都是那个把朋友看得比什么都重的小子”。
他是姚明的第一个“靠山”，也是全中国球迷公认的“弗老大”
2002年姚明以状元身份登陆NBA，等着他的不是鲜花和掌声，是全联盟的质疑和嘲讽，巴克利在电视节目里公开说“姚明要是能拿19分我就亲驴屁股”，火箭的队友也不服这个连英语都说不利索的中国大个子，训练的时候故意给他传高球、让他出丑。
是弗朗西斯第一个站出来给姚明撑腰，姚明去火箭报到的第一天，他推掉了商业活动专门去机场接，见面就给了姚明一个熊抱，拍着他的肩膀说“欢迎来休斯顿，以后这里我罩你”，他带着姚明去吃休斯顿最好的牛排，教他说美国俚语应付记者，有人在更衣室调侃姚明的英语口音，他直接把水杯往桌子上一砸：“你刚来的时候英语说得还不如他，有什么资格笑别人？”
最让我印象深刻的是2004年火箭对太阳的那场比赛，小斯隔扣姚明之后，站在姚明面前对着他大吼示威，离得老远的弗朗西斯直接冲过来，一把把小斯推出去两米远，抬着下巴盯着比他高二十公分的小斯说：“这是我兄弟，你不能对他这么吼。”那场比赛我在学校门口的小卖铺看的，周围挤了二十多个穿着校服的学生，弗朗西斯推小斯的那一刻,我们一群人举着矿泉水瓶喊得老板以为我们要拆店。
我那时候班里有个从农村转来的同学，个子很高但是性格很内向，英语不好每次考试都垫底，班里有几个调皮的男生经常偷拿他的饭盒藏起来，笑话他说话有口音，我当时不知道哪来的勇气，第一次站出来把他的饭盒抢回来，跟那几个男生说“他是我兄弟，你们以后不准欺负他”，现在想想，我那点莫名其妙的“大哥瘾”，全是跟弗朗西斯学的，那个同学现在是我最好的朋友，去年他结婚我还去当的伴郎，敬酒的时候他还跟我开玩笑说“你当年要是没替我出头，我说不定早就辍学回老家了”。
后来弗朗西斯被交易到魔术，走的那天姚明去机场送他，两个人在航站楼抱了快十分钟，弗朗西斯红着眼睛跟姚明说“你要把火箭带好，我有空就回来看你”，2007年弗朗西斯以自由球员身份重回火箭，第一场比赛姚明罚球命中之后，习惯性转身伸手要跟旁边的队友击掌，伸到一半才发现站在旁边的是穿着魔术球衣的弗朗西斯，两个人愣了一下，还是笑着完成了击掌，那个镜头我现在想起来还会鼻子酸，那时候我才明白，原来有些感情，不会因为换了球衣、不在一个队就变淡。
坠落的人生里，他从来没丢过心底的善良
很多人说弗朗西斯的后半辈子是“一手好牌打得稀烂”：受伤病影响状态下滑，30岁就淡出了联盟，退役之后投资失败，母亲去世、好友离世的打击让他患上了严重的抑郁症，一度靠酒精和药物麻痹自己，甚至因为酒驾、偷窃上过社会新闻，不少人嘲讽他是“最落魄的全明星”,说他把自己活成了笑话。
可我从来没觉得他是个失败者，你见过哪个“失败者”，在自己最落魄的时候，也从来没说过曾经的兄弟一句不好？姚明后来成了火箭的核心，成了中国篮球的旗帜，每次记者采访弗朗西斯问他怎么看姚明的成就，他都笑得特别骄傲，说“我早就知道他能行，他是我见过最努力的球员”，2019年中国办篮球世界杯，他推掉了美国的所有行程专门来中国站台，活动结束之后有球迷找他合影、请他喝酒，他来者不拒，一口干了杯子里的白酒，说“中国球迷都是我的家人，我兄弟姚明办的比赛，我必须来”。
你见过哪个“失败者”，自己穷得连房贷都快还不上了，还每年给休斯顿的贫民窟小孩捐奖学金？去年我看休斯顿当地的媒体报道，弗朗西斯现在在社区的篮球训练营当教练，一节课只收1美金，专门教那些没钱报训练营的小孩打球，记者问他为什么要做这个，他说“我小时候走了太多歪路，我不想这些小孩跟我一样，能多教一个是一个”。
我之前在网上看到过一句话，说“不要轻易评价一个没经历过你人生的人”，弗朗西斯从小在贫民窟长大，没接受过什么正经的教育，他这辈子做事全凭本心，对他好的人他掏心掏肺地回报，他认的兄弟拼了命也要护着，他是犯过错，是走了弯路，可比起那些表面光鲜、背地里偷税漏税、抛弃妻儿的“完美球星”，我反而觉得弗朗西斯活得更真实，他不是什么道德楷模，他只是个有血有肉、会犯错、会难过、会把兄弟放在第一位的普通人。
我们怀念弗老大，其实是在怀念那个不功利的青春
上个月我带我侄子去打球，他穿着库里的球衣，问我小时候最喜欢的球星是谁，我给他看了我夹在旧笔记本里那张边缘都磨白了的弗朗西斯闪卡，给他讲弗朗西斯帮姚明出头的故事，他听完之后歪着头问我：“现在NBA怎么没有这样的球星了？大家都是打兄弟篮球的口号，转头就换队抱团。”
我当时没回答他，其实我心里知道，不是现在的球星不好，是我们那个时候的喜欢，本来就和现在不一样，我们那个时候看球，没有那么多数据党，没有那么多饭圈撕逼，喜欢一个球星不需要看他有没有总冠军，有没有MVP，只要他打球够拼，对兄弟够意思，你就愿意为了他逃课看比赛，愿意攒半个月的零花钱买他的海报,愿意为了他和骂他的同学打架。
我们怀念弗朗西斯，哪里是怀念他的扣篮，怀念他的全明星身份？我们怀念的是那个把义气看得比生意重要的时代，是那个职业体育里还有真感情的时代，是我们那个不用考虑利益、不用权衡利弊,觉得对兄弟好就是天经地义的青春。
现在我工作快十年了，在职场见过了太多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人，见过了太多为了利益翻脸的“朋友”，每次觉得累的时候，我就会翻出当年弗朗西斯推小斯的那个视频看两分钟，我还是会想起2002年的那个下午，那个留着爆炸头的小个子仰着头跟姚明说“以后我罩你”的样子，想起我第一次站出来帮我同学出头的样子，想起我们一群人挤在小卖铺门口,为了一个和我们毫无关系的球星欢呼呐喊的样子。
史蒂夫·弗朗西斯这辈子都没有拿过总冠军，没有拿过MVP，甚至很多年轻的球迷根本不知道他是谁，可他永远是我们这代中国球迷心里独一无二的“弗老大”，他就像我们青春里喝过的最烈的酒，哪怕过了二十年，想起来的时候,喉咙里还是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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