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在崇礼168越野赛的终点线,我远远就认出了理沙:晒得发亮的小麦色皮肤,后脑勺翘着几撮没绑紧的脏辫,冲线的时候举着个歪歪扭扭的手写旗子,上面用马克笔写着“跑不动就吃碗泡面再走”,背包上挂的布老虎玩偶晃来晃去,比她手里的完赛奖牌还显眼。
谁能想到,3年前的理沙还是个连800米体测都要提前焦虑一周的“体育废柴”,现在的她不仅跑完了7场半马、3场30公里级越野赛,还拿了3个含金量不低的冠军——只不过这3个冠军,没有一个是竞速类的,和身边那些卷配速、卷装备、恨不得把“月跑量300公里”焊在朋友圈封面的跑友比,理沙活成了大众体育圈里的“反内卷标杆”。
谁能想到,3年前她连800米体测都要哭
2020年的理沙,是个典型的互联网996打工人:做电商运营的她每天坐在电脑前12个小时,下班就瘫在床上刷短视频,连下楼取快递都要攒够3个才愿意出门,163的身高体重涨到122斤,体检报告上飘着七八项异常:轻度脂肪肝、颈椎曲度变直、窦性心律不齐,甚至还有轻度的焦虑情绪,医生拿着报告劝她:“小姑娘你得动一动了,再这么下去30岁就得吃降压药。”
真正刺激到她的是那年公司的年度体能测试,800米跑她刚冲出去300米就喘得直犯恶心,硬撑着跑到600米直接蹲在路边吐了,最后是被两个同事架着走完剩下的200米,成绩4分57秒,比及格线慢了整整1分钟,那天她朋友圈发了一张自己蹲在路边脸色惨白的照片,配文是“体育这辈子和我无缘,我还是躺着比较适合”。
“现在想起来那时候真的矫情,”理沙后来和我吃火锅的时候笑着说,“但是上学的时候就被体育老师骂‘跑这么慢是不是没吃饭’,早就觉得自己天生不是运动的料,哪敢想自己以后能跑几十公里啊。”
她最开始跑步完全是被逼的:医生说如果不想吃药,每天至少要动30分钟,她不敢跑快,就穿着几十块钱的帆布鞋在家楼下的人行道慢慢挪,第一天跑1公里走3公里,花了40分钟,喘得像刚拉完磨的驴,回家脚磨了3个泡,拍了张照片发朋友圈打卡,还有以前的同事评论“你这是散步吧,也好意思叫跑步”,她当时气得直接回怼:“我走也比你天天躺平吃外卖强。”
就这么咬着牙坚持了3个月,她第一次能连续跑完5公里,配速6分半,那天她在终点给自己买了个15块钱的冰淇淋当奖励,拍了张冰淇淋和运动APP记录的合照,发了朋友圈,之前怼她的那个同事给她点了个赞。
我一直觉得,大众体育的魅力从来都不是为顶尖选手设置领奖台,而是给每个普通人“原来我也能做到”的确定性,太多人对运动有误解,觉得必须要有几千块的专业装备、要能跑半马全马、要配速进多少才算“会运动”,但其实运动最本真的门槛,从来都只是“愿意迈出第一步”而已,你不需要比别人快,只要比昨天的自己多走100米,就已经赢了。
第一次跑半马,她在补给站吃了8根香蕉差点被志愿者认成“蹭吃的”
2021年春天,理沙被跑团的朋友忽悠着报了厦门半程马拉松,那是她第一次参加正式比赛,啥都不懂,别人都在准备能量胶、盐丸、压缩袜,她往小挎包里塞了半包辣条、两袋QQ糖,穿着300块钱打折买的第一双专业跑鞋就去了。
比赛当天跑到12公里,她腿突然抽筋,蹲在路边揉腿,补给站的志愿者给她递了一根香蕉,她早上没吃太饱,跑了俩小时早就饿了,接过香蕉三口两口吃完,又要了一根,前前后后一共吃了8根香蕉,喝了3杯功能饮料,志愿者都笑着问她:“姑娘你是不是没吃早饭来的啊?我们补给站管够,但你也别吃太多跑不动。”她不好意思地说自己带的辣条都吃完了,实在饿。
吃完香蕉刚跑出去两公里,她又找了半天移动厕所,耽误了十多分钟,最后踩着关门线前1分钟冲的线,成绩2小时47分,冲线的时候她抱着门口的志愿者哭,说“我以前800米都跑不完,居然跑完了21公里”,志愿者拍着她的背笑,给她递了完赛包,她第一反应是翻完赛包里有没有吃的。
那次半马之后,理沙突然觉得路跑没意思了:“都是大马路,身边的人都闷头跑,也没人聊天,风景也不好,跑久了觉得枯燥。”后来有朋友带她去京郊香山走了一次10公里的越野路线,她第一次踩着松针往山上跑,路上看见了小松鼠,闻见满山的槐花香味,中途休息的时候大家在山顶煮了自热火锅,她捧着火锅吹着风,突然就爱上了越野跑。
从那之后她几乎每个周末都泡在京郊的山里,别人跑越野都卷配速,算着每个打卡点的时间要冲成绩,她倒好,背包里永远装着零食和垃圾袋,看见好看的花就停下来拍照,看见路边的塑料瓶、能量胶包装就捡起来塞包里,别人3小时能跑完的10公里路线,她得走5小时,还美其名曰“深度游山”。
她的越野背包上用马克笔写了八个大字:“不卷成绩,开心第一”,还挂着奶奶给她缝的布老虎玩偶,她说每次跑不动了摸一摸小老虎,就觉得还能再走两公里,我见过太多人玩户外运动玩到焦虑:月跑量没到200公里不好意思说自己是跑圈的,没穿限量款跑鞋不好意思去参加比赛,跑的慢了都不好意思发朋友圈,大家都在比谁爬的山更高、跑的距离更长、装备更贵,却忘了自己最开始接触户外运动,只是想出来透透气、开心一点而已,理沙这种“怎么舒服怎么来”的态度,反而才是大众体育最该有的内核。
她的三个冠军,没有一个是竞速类的
理沙拿的第一个冠军,是2022年北京怀柔一个小众越野赛的“山野拾荒专项奖”冠军,那次比赛主办方特意设置了这个奖项,鼓励选手沿路捡赛道上的垃圾,最后称重最多的就能拿奖,别人都一门心思往前冲拿竞速奖,理沙背着个大垃圾袋,一路走一路捡,塑料瓶、能量胶包装、被丢弃的雨衣,啥都往包里塞,到终点的时候一称,她捡了7.3公斤垃圾,比第二名多了近2公斤,毫无悬念拿了冠军。
那次的奖品也特别对她的胃口:一年的京郊12个景区免费门票,还有一整箱她最爱的番茄味泡面,她站在领奖台上举着泡面笑得合不拢嘴,说这比拿竞速冠军开心一百倍,后来她又先后拿了两次同类型的公益冠军:一次是2023年的视障人士越野体验营的“最佳陪跑奖”,她陪着一个完全看不见的姑娘走完了5公里的体验路线,一边跑一边给姑娘描述路边的花是什么颜色、风是什么味道,姑娘说这是她第一次觉得爬山这么有意思;还有一次是去年的女子小众越野赛欢乐组冠军,她不仅自己跑完全程,还沿途帮了5个抽筋、缺水的选手,最后大家手拉着手一起冲的线,裁判组特意把冠军给了她,说她最符合比赛“快乐第一”的宗旨。
“我从来没想过要当什么跑圈大神,”理沙说,“我跑步就是为了开心,为了能吃更多好吃的不长胖,能多看看山里的风景,能帮到别人就更开心了,拿不拿奖的根本不重要。”
去年她辞掉了互联网的工作,在自己住的社区开了个小小的运动工作室,专门收“体育差生”:有上学的时候被体育老师骂过,从此对运动有阴影的中学生,有生完娃之后一直没瘦下来,跑两步就喘的宝妈,还有大腹便便、高血压高血脂,又怕运动太累的中年男人,她从来不给学员定什么KPI,第一次上课就带大家去附近的公园走3公里,沿路还买冰棍给大家吃,谁走不动了就停下来歇会,聊聊天再走。
有个16岁的小姑娘,上学的时候800米从来不及格,被体育老师说“你这样体育中考肯定过不了”,自卑得连体育课都不想上,跟着理沙练了半年,今年参加了北京市青少年迷你马拉松,跑了第12名,冲线的时候抱着理沙哭,说“我从来没想过我能在跑步这件事上被人夸”,还有个42岁的大哥,高血压压到160,医生让他运动他总怕累,跟着理沙从每天走1公里开始,现在血压已经降到了正常水平,还报了今年下半年的北京半马,说要争取在关门线前跑完。
我做体育行业内容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从业者喊着“推广全民健身”“扩大体育人口”的口号,动辄就做高大上的赛事、拍酷炫的宣传片,但其实真的要让普通人爱上运动,根本不需要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只要有更多像理沙这样的普通人,用自己的经历告诉大家“运动不是苦差事,不是只有跑得快、长得瘦的人才有资格运动,普通人也能从运动里获得快乐”,自然就会有更多人愿意迈出家门动起来,体育从来都不是少数人的竞技场,它应该是所有人的生活方式。
上周和理沙吃饭的时候,她还和我说下个月要去参加川藏的一个越野赛,不是去比成绩,是要沿路拍短视频,给大家看沿途的雪山、草原,还要沿路捡垃圾,她的愿望是未来能开一个专门给“体育差生”的运动营地,让所有小时候被体育伤害过的人,都能在这里找到运动的乐趣。
你看,理沙的故事从来不是什么“体育差生逆袭成大神”的爽文,它就是一个普通人找到自己热爱的生活方式的过程,我们不需要人人都成为职业运动员,也不需要人人都能跑全马、爬雪山,只要你能找到一项让你觉得开心的运动,愿意多出去走一走、动一动,你就已经领会到了体育的真正意义,就像理沙挂在工作室墙上的那句话写的:“运动没有及格线,开心就是满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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