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2019年夏天那趟克利夫兰的民间篮球交流之行,我可能这辈子都不会知道乔治·华莱士是谁——毕竟在NBA浩瀚的球员名录里,他不过是个打了37场比赛、场均得分刚过2的边缘人,连高光集锦都剪不出10秒钟,此乔治·华莱士非彼美国政坛的那位争议州长,他是2010年落选、曾短暂效力于克利夫兰骑士的得分后卫,也是如今俄亥俄州社区篮球圈子里人人敬重的“华莱士教练”,那次见面他穿着洗得发白的17号骑士训练服,膝盖处磨出了一个破洞,手上沾着刚给球场刷线的蓝色油漆,蹲在球场边给十几个穿破球鞋的黑人小孩演示交叉步运球,阳光落在他头顶的白发上,我甚至看不出他才31岁。
被NBA裁掉的那天,他把合同撕成了碎片扔在总经理办公室门口
乔治·华莱士的球员生涯说起来甚至有点“惨”:1988年出生在俄亥俄州克利夫兰的贫民窟,从小跟着单亲妈妈长大,篮球是他唯一不用花钱就能玩的娱乐,高中的时候他是校队的得分王,凭着一手能扛着两个人突破的本事,拿到了俄亥俄州立大学的体育奖学金,大学四年场均能拿14.3分,他那时候满脑子都是“打进NBA,给妈妈买个带花园的房子”。 2010年选秀大会他坐了一整晚冷板凳,没等到念自己名字的时刻,后来靠着夏季联赛的拼命表现,拿到了骑士的双向合同:年薪只有40万美元,大部分时间要在发展联盟打球,随时可能被裁,他当时攥着合同给妈妈打电话,哭着说“我做到了”。 在NBA的两年他几乎没什么上场机会,大部分时间是当陪练,给欧文、詹姆斯这些球星当防守沙袋,偶尔垃圾时间上场跑几分钟,连球都摸不到几次,他以为只要自己足够拼命就能留下,直到2012年11月的那个周一,他刚给妈妈转了买房的首付,就接到了总经理的电话:“你来办公室一趟,我们决定裁掉你,球队需要一个更能投三分的球员。” 他后来跟我讲这段的时候,指着球场边的垃圾桶笑:“我当时进了办公室,把还没生效的剩余半个赛季的合同拿出来,撕成碎片就扔进了他办公室的垃圾桶,我跟他说‘你记住,不会投三分的人,也能靠篮球吃一辈子饭’。”那时候他24岁,除了打球什么都不会,海外联赛没球队要他,去高中当教练人家嫌他没有教练资格证,他兜里只剩200美元,连房租都交不起。 我特别能懂他那种落差感,2018年我在广州采访过一个CBA的青年队淘汰球员,19岁就因为膝盖伤被退回来,他说自己从6岁开始练球,除了打球什么都不会,蹲在俱乐部门口哭了一下午,觉得自己这辈子都废了,我们总觉得职业体育是金光闪闪的,但99%的球员最终都成了塔基的垫脚石,连被人记住的机会都没有。
蹲在球馆门口啃冷披萨的3个月,他想通了篮球最该有的样子
被裁之后的3个月,乔治·华莱士天天泡在家附近的那个社区球馆——就是我后来见到他的那个,那时候球馆破得不成样子,地板翘了好几块,一个篮筐歪了15度,连篮网都没有,周围贫民窟的小孩天天在这打球,没教练,没规则,打急了就动手打架。 他那时候没钱吃饭,就去超市买一美元一块的冷披萨,蹲在球馆门口啃,一边啃一边看小孩打球,有次两个13岁的小孩因为抢球打了起来,其中一个拿起地上的石头就要往对方头上砸,他赶紧冲上去拦住,把自己的手掌划破了一道大口子,那天下午他没走,给二十多个小孩讲了一个小时的基本规则,教他们怎么传球,怎么跑位,结束的时候一个叫小托尼的12岁小孩拽住他的衣角,举着自己鞋底掉了一半的球鞋说:“叔叔,你能不能天天来教我们打球?我从来没人教过,我以为打球就是要把别人打赢就行。” 他那天回家之后想了一整晚,他说自己以前觉得篮球的意义就是打进NBA,拿千万年薪,上电视,但是那天看到小托尼的眼睛,他突然想通了:NBA是篮球的塔尖,但是99%的小孩这辈子都碰不到塔尖,他们需要的不是怎么扣篮怎么拿得分王,而是有个人能告诉他们,怎么靠篮球不走上歪路,怎么靠篮球学会尊重别人,怎么靠篮球找到活下去的底气。 我当时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特别有共鸣,2021年我在广州天河的城中村做篮球志愿者,那边的小孩大部分都是外来务工人员的子女,没机会上收费的篮球培训班,就天天在村里的空地上打球,有个叫浩浩的11岁小孩,以前天天逃学去网吧,爸妈根本管不住,后来跟着我们打了半年球,主动跟爸妈说要好好学习,因为我们的球队有规定,挂科的人不能当队长,他妈妈后来拉着我的手哭,说“篮球救了我家孩子”,你看,篮球从来不是只有打职业才有意义,它本身就是最好的教育。
11年修了17块球场,他说最值钱的冠军戒指是小孩们送的手工模型
从2012年开始,乔治·华莱士就一门心思扑在了社区篮球上,一开始没钱修球场,他就去打业余联赛,一场比赛赚500美元,攒够了钱就买材料,自己动手刷油漆、铺地板、换篮筐,周围的居民看到他天天在球场忙活,都主动过来帮忙,第一块球场修完的时候,半个贫民窟的人都过来剪彩。 后来找他学球的小孩越来越多,他就搞了个免费的“华莱士篮球训练营”,只要是18岁以下的小孩,不管有没有天赋,不管有钱没钱,都可以来学,不仅教打球,还找了志愿者给小孩辅导功课,要是有小孩家里交不起学费,他就自己掏腰包给补,我2019年去的时候,他的训练营已经有300多个小孩,墙上贴满了小孩们的考试成绩单和大学录取通知书。 他跟我讲了两个小孩的故事:当年拽他衣角的小托尼,后来考上了俄亥俄州立大学的体育教育专业,现在是训练营的主力教练;还有个叫马库斯的16岁小孩,以前混黑帮,身上有刀疤,来训练营的时候还带着弹簧刀,乔治跟他聊了三次,让他当球队的防守队长,后来马库斯不仅戒了黑帮,还考上了警校,现在是当地的社区警察,下班了就来训练营当志愿者。 那天刚好是训练营的年度决赛,夺冠的U12队给乔治送了个手工做的冠军戒指,用硬纸板折的,上面贴满了亮片,歪歪扭扭写着“最佳教练乔治”,他把那个戒指拿给我看的时候,手上的茧子蹭得硬纸板沙沙响,他说:“我以前拿过夏季联赛的冠军戒指,纯金的,后来缺钱给当了,这个戒指我放在家里的保险柜里,谁都不能碰,这是我这辈子拿过的最值钱的冠军。” 我当时突然想起2022年去大凉山做公益的时候,那些小孩穿着破球鞋在泥地上打球,篮筐是用废钢筋焊的,篮球是好心人捐的磨掉皮的旧球,他们根本不可能打上CBA,但是每次打球的时候,脸上的笑都亮得晃眼,我们总说体育要拿金牌要冲成绩,但其实体育最珍贵的价值,从来都不是站在领奖台上的那一刻,而是给那些身处泥泞的人,一个伸手就能碰到的光。
他说:篮球从来不是少数人的游戏,是所有人的光
截止到2023年,乔治·华莱士已经在俄亥俄州的各个贫民窟修了17块标准篮球场,他的训练营成立11年以来,一共有2000多个小孩参加过,其中42个小孩拿到了大学的体育奖学金,还有上百个小孩因为篮球,没有走上黑帮、吸毒的老路,去年他跟中国的民间篮球公益机构“乡村篮球计划”达成了合作,打算把他的社区篮球模式复制到中国的城中村和山区,今年3月我们在线上开会的时候,他举着那个硬纸板的戒指对着镜头笑:“我这辈子最大的梦想,就是让每一个想打球的小孩,不管有钱没钱,不管有没有天赋,都能有一块平整的球场,有一个愿意教他打球的人。” 我经常在网上看到有人争论“普通人打篮球有什么用,又打不了职业”,每次看到这种言论我都想起乔治·华莱士,想起大凉山的小孩,想起广州城中村的浩浩,还有我认识的一个深圳外卖小哥阿明:他每天送12个小时外卖,不管多晚都要去公园的球场打一个小时球,他说“一拿起篮球,什么差评什么超时都忘了,那一个小时我是为自己活的”。 是啊,我们为什么需要体育?不是为了让所有人都成为职业运动员,而是为了让普通人在疲惫的生活里有个出口,让身处低谷的人有向上的勇气,让小孩学会坚持、学会团队合作、学会尊重规则,这些东西,比金牌、比流量、比上亿的合同珍贵一万倍。 现在的乔治·华莱士,还是天天泡在社区的球场上,穿洗得发白的训练服,手上永远沾着油漆或者灰尘,有时候给小孩捡球,有时候给家长做思想工作,有人劝他去NBA当助理教练,赚的钱比现在多十倍,他都拒绝了,他说:“NBA的球场有聚光灯,但是这里的球场有光,是照进人心里的光。” 这就是乔治·华莱士的故事,一个没什么名气的前NBA边缘球员,却用11年的时间,把篮球种进了无数贫民窟小孩的人生里,他的故事也告诉我们: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奢侈品,是属于每一个普通人的光,只要你愿意跑,它永远在你前面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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