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弃百万年薪回乡，我就想让光脚的孩子有鞋穿
魏晋平年轻的时候是广东男足的主力后卫，80年代拿过全运会亚军，还进过国奥队的集训大名单，放在现在算半只脚已经摸到了职业足球的金字塔尖，93年退役的时候，广州一家刚成立的职业俱乐部开了20万年薪请他当助理教练，那时候普通工薪族一个月工资才300多块，20万年薪相当于普通人干50年的工资；还有国内一家连锁足球学校甚至开出30万请他当技术总监，配车配房，只要他点头就能直接走马上任，身边所有人都劝他去，说这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一辈子都求不来。 但他拒绝了，背着个破行李回了老家五华华阳镇。 他跟我说，他回家那天，他回镇上的时候，路过小学门口的泥巴地，一群十二三岁的小孩光着脚在踢球，脚趾头磨得都是血泡，球是补了三层补丁的橡胶球，踢一脚就晃半天，其中有个叫阿明的小孩，球鞋破得特别灵，盘带过人比很多体校的小孩都好，他上去问他怎么不穿鞋，小孩低着头说：“我妈说穿鞋费，这双鞋要留着上学穿，踢坏了就没鞋上学了。” 魏晋平当时眼泪就下来了，他从包里把自己刚买的、还没舍得穿的耐克球鞋递给他，小孩不敢接，说“我赔不起”，魏晋平说“送你的，好好踢，以后踢赢了城里的队，就算报答我了。” 那时候的华阳镇连个正经球场都没有，他自己扛着锄头去平整荒地，捡了一个月，手上磨得全是血泡，才整出来一块能踢球的地，没有球门是找村里的木匠用木头钉的，白线是自己买油漆刷的，球是他用自己的工资买的，一个月的工资全砸进去，不够就找亲戚借钱买，老婆跟他吵了不知道多少次，说他疯了，好好的大城市不待，回来跟泥巴地较劲，家都不要了。 我问他当时后悔吗？他笑了笑说：“我小时候踢球，连个正经教练教，走了好多弯路，好多比我有天赋的小孩，最后都去打工去了，我不想这些孩子跟我们一样，明明喜欢的热爱都被泥巴埋了。”
最穷的时候卖了婚房，我也没放弃过一个孩子
搞青训从来不是什么赚快钱的事，甚至是个“无底洞，98年华南发大水，他刚整好的球场被洪水冲得坑坑洼洼，攒了半年钱买的几十套队服、球鞋全泡烂了，账上只剩200多块钱，马上要去市里打青少年邀请赛，报名费要3000块，连路费都凑不出来。 他回家把刚买的、准备给儿子结婚用的婚房卖了，80多平的房子，卖了6万块钱，全部砸进了青训营，儿子跟他闹了大半年，说他是“胳膊肘往外拐，亲儿子的婚房给外人都不管了。 那次去打比赛的时候，全队二十多个孩子坐8个小时的绿皮火车，没舍得买坐票，全挤在过道里，带的两箱泡面吃完了，魏晋平自己饿了一路，到了广州的赛场，对面的对手是广州市的重点小学队，小孩们穿的都是全套的耐克阿迪装备，教练看到他们穿的洗得发白的队服，有的小孩穿的还是补了补丁的球鞋，笑他们是“山里来的泥巴队”。 结果那场球他们2:1赢了，终场哨响的时候，全队的小孩抱着魏晋平哭，说“魏导我们赢了！山里的孩子也能赢城里的孩子！魏晋平蹲在地上，捂着脸哭了快十分钟，那天他说那是他这辈子最骄傲的时刻之一，比他说你看，这些孩子一点都不比别人差，就差个机会而已。 那时候很多家长不理解他，觉得踢球没用，不能当饭吃，踢不出来还耽误学习，他就一家一家去家访，脚都磨破了，有个叫阿凯的小孩，爸爸在工地打工，妈妈腿有残疾，家里不让他踢，说要他放学去捡废品补贴家用，魏晋平跑到人家里，跟人家长拍胸脯说：“阿凯的学费我包了，吃饭我也包了，他要是踢不出来，我供他上大学，找工作，我全负责。”家长才松了口。 去年我见阿凯的时候，他已经是中甲某队的主力中场了，过年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魏晋平，给他带了两瓶好酒，说自己赚的第一笔奖金，给家里盖了三层小洋楼，他说“要是没有魏导，我现在说不定现在还在工地搬砖呢。”
30年教出20多个职业球员，我最骄傲的不是这个
30年下来，魏晋平教过的孩子超过2000多个，其中有20多个踢上了职业联赛，有进中超的，有进国青国奥的，还有当教练的，考体育大学的，各行各业的孩子遍布全国各地，去年过年的时候，有个现在在中超踢主力的小孩小廖，回来给青训营捐了10万块的装备，当着所有师弟的面，给魏晋平磕了一个头，说“魏导，当年要不是你偷偷给我饭卡充钱，我早就饿跑了。”魏晋平把他扶起来，说“我不要你捐钱，你要是有心，每年休赛期回来给师弟们上两节课，比啥都强。 我之前采访过很多搞足球的人，有年薪千万的职业教练，有一掷千金的俱乐部老板，但是没有一个人给我的触动有魏晋平这么大，我们天天在讨论中国足球为什么不行，有人说青训不行，有人说体制不行，有人说球员不行，但是很少有人说，我们缺的不是好苗子，是愿意蹲在基层待30年的人太少了。 我见过太多搞青训的人，干个三五年看不到成绩就跑了，就想着赚快钱，想着怎么从家长手里收培训费，想着怎么把好苗子卖个好价钱，没几个人真的在意这些小孩的未来。 魏晋平的青训营到现在还只收50块钱一个月的训练费，家里困难的孩子全免，有的孩子连吃饭的钱都没有，他自己掏腰包垫上，他的手机里存着每个孩子的生日，每个孩子的家庭情况，哪个孩子家长在外打工，哪个孩子家里有困难，他都门儿清，偷偷给孩子的饭卡充钱，不让孩子知道，怕孩子有心理负担。 有一次一个孩子踢球摔骨折了，家里没钱付医药费，魏晋平垫了三万块钱，天天去医院给送饭，陪孩子做康复，孩子家长后来出院了之后，家长要给他还钱，他说不用，孩子没事就行，以后好好踢球比啥都强。 我问他最骄傲的是什么？他说不是教出了多少职业球员，是去年有个以前在他这踢了三年球的小孩，没踢上职业，考了体育老师，回了老家的小学当足球教练，现在也在教小孩踢球，“这就够了，足球的种子撒下去了,总会有人接着种的。
中国足球的未来，从来不是天价外援，是这些晒得黢黑的小孩
现在的青训营条件好多了，当地政府给修了两个标准的人工草球场，有企业赞助了队服和装备，还有很多体育学院的毕业生主动来当志愿者教练，现在营里有227个孩子，有男孩也有女孩，最小的5岁，最大的18岁。 我去的那天，场边有个7岁的小女孩叫朵朵，扎着马尾，跑起来风一样，脚法特别好，盘带过了好几个比她大两岁的男孩，魏晋平指着她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说“这小姑娘有天赋，我准备重点培养，以后说不定能进女足国家队。” 我问他今年多大了？他说62了，身体还好，还能再教10年，我问他还有什么愿望？他说“我最大的愿望，就是有生之年，能看到自己带的孩子站在世界杯的赛场上，不管是男足还是女足，只要能看到，我这一辈子就没白活。” 走的时候魏晋平送我到球场门口，风一吹，场边的国旗飘得哗哗响，阳光下小孩的笑声喊声传得老远，我突然觉得，我们天天在说中国足球处于至暗时刻，我们骂球员不争气，骂足协不行，骂俱乐部烧钱没用，但是我们很少有人看看这些扎根在泥土里的人，才是中国足球真正的底气啊。 我们不缺愿意花几百万买外援的老板，不缺愿意喊口号的管理者，不缺天天在网上骂足球的球迷，我们缺的是更多的魏晋平，愿意把根扎在乡镇的野球场里，愿意给光脚的孩子递一双鞋，愿意花30年的时间等一棵树长大，愿意把热爱种在每一个爱踢球的小孩心里。 中国足球的未来，从来不在天价归化球员身上，不在几千万的引援身上，就在这些晒得黢黑的、在野球场上跑的小孩身上，在魏晋平这些愿意蹲下来给孩子系鞋带的基层教练身上，只要这些人在,中国足球就永远有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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