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11月我攒了半个月调休飞了趟长春,专门去经开体育场看长春女足对阵卫冕冠军武汉车谷江大的主场比赛,刚下飞机我就被东北的冷风给了个下马威,羽绒服裹得严严实实还是冻得鼻子通红,到了球场一看,露天看台零零散散坐了不到两千人,每个人都裹得像个粽子,我旁边坐着个穿枣红色棉服的阿姨,手里举着个皱巴巴的手写牌子,上面歪歪扭扭写着“长春姑娘好样的”,比赛还没开始她就攥着个保温杯,时不时往手里哈气,那时候我还不知道,那天的比赛会成为我最近几年看过最动人的足球比赛,也让我对“长春女足”这四个字,有了完全不一样的认知。
黑土地里长出来的球队,从来不怕“冷”
很多人都说长春女足是“最抗冻的球队”,这话真不是夸张,东北的冬天来得早,10月中下旬就开始飘雪,到12月户外训练的时候,气温能降到零下二十多度,吐出来的气瞬间就能在围巾上结一层白霜,我之前跟队里的青训教练聊天,他说这帮姑娘刚进梯队的时候,冬天练传接球,球砸到脸上都麻得没知觉,跑圈跑热了脱外套,里面的秋衣都冒着白气,没人喊苦喊累,实在冻得受不了就蹲下来抓两把雪搓搓手,站起来接着练。
队里今年刚升上一线队的小将赵雨桐,家在白城下面的农村,爸妈是种玉米的,小时候她在镇上的小学读书,喜欢踢球,每天放学要跑3公里去镇上的业余训练场,冬天棉鞋被雪打湿了,冻得硬邦邦的,她就提前半小时到训练场,抓着雪把鞋面搓软了再穿,她妈妈说那时候家里穷,买不起专业的足球鞋,她一年穿坏三双解放鞋,鞋头踢破了就用胶带粘一粘接着穿,后来被长春女足的梯队教练看中选上来,第一年冬天她妈来队里看她,扛了半麻袋自己家腌的酸菜,还有二十多斤粘豆包,挨个给队员塞,说“都是家里自己做的,你们训练累,多吃点扛饿”。
我之前总看到有人说长春女足“苦”,说她们在这么冷的地方踢球,条件不如南方俱乐部好,但是跟姑娘们聊的时候,没人觉得自己苦,赵雨桐跟我说:“我从小在雪地里跑惯了,这点冷算啥啊,黑土地里长出来的东西,哪有那么娇气?”我特别认同这句话,长春女足的底色从来不是什么“悲情”,她们的韧性是刻在骨子里的,是黑土地养出来的,就像东北的松树,大雪压枝也弯不了腰,风越大,根扎得越稳。
赢了一起狂输了一起扛,东北姑娘的字典里没有“服软”
说回我去年看的那场对武汉的比赛,武汉当时是联赛第一,阵容里有好几个国家队主力,赛前几乎所有人都觉得长春女足赢不了,果然上半场踢到30多分钟,长春就0-2落后,主力门将还扑球的时候扭到了膝盖,被担架抬下场,换了个刚满20岁的替补门将上来,我当时都有点泄气,手里的热奶茶都凉了,旁边的张姨反而喊得更大声了:“长春的丫头片子们!给我冲啊!输了也没事!阿姨晚上请你们吃锅包肉!”
神奇的事儿就发生在下半场,72分钟的时候,高晨边路突破传中,乌日古木拉在禁区里跳得比后卫还高,一头把球砸进了球门,看台上瞬间就炸了,我旁边的张姨蹦得比谁都高,帽子都掉地上了也不管,补时最后1分钟,宋端在禁区外接到传球,一脚远射直挂死角,2-2扳平了比分!我当时冻得发麻的脚都忽然有了劲儿,跟着周围的人一起喊,喊得嗓子都哑了,终场哨响的时候,所有队员手拉着手跑到看台下面,对着张姨的方向深深鞠了个躬,张姨趴在栏杆上,眼泪擦了又流,手里的保温杯盖都没拧,洒了半杯热水在外套上都没察觉。
后来我跟队里的队员聊天才知道,她们跟张姨都认识快8年了,张姨每场主场比赛必到,谁喜欢吃甜口的锅包肉,谁吃不了香菜,谁家里有个弟弟要高考,她都门儿清,上次联赛长春客场输给江苏,回来的时候张姨特意包了两盒饺子去机场接她们,说“输了就输了,没啥大不了的,吃了饺子回家睡一觉,下次赢回来就行”,那天全队在基地旁边的烧烤店吃串,教练骂了半小时,没人顶嘴,第二天所有人主动提前一小时到训练场,加练了两个小时传中,零下几度的天,每个人的衣服都被汗湿了。
前两年有个南方的俱乐部开了三倍的年薪挖乌日古木拉,她想都没想就拒绝了,跟我说:“我刚进队的时候我妈得重病,队里给我凑了手术费,张姨还给我送了半个月的补汤,这帮人都是我的家人,我走了像话吗?”我有时候看现在体育圈动不动就搞饭圈那套,炒人设、撕队友,就觉得长春女足这帮姑娘真的太真实了,她们的团队感从来不是靠营销出来的,是一起在雪地里跑过步、一起赢过球一起挨过骂处出来的,赢了就是大家的功劳,输了就一起扛,字典里从来没有“服软”两个字。
没流量没高薪又怎样,她们守的是长春人的足球念想
张姨跟我说,她之前儿子也踢足球,高中的时候踢比赛摔断了腿,再也踢不了了,儿子哭了整整三天,后来2015年长春女足冲超,她带着儿子去看了第一场比赛,看完儿子说“妈,以后你就替我来看她们踢球吧,就当看我踢了”,从那之后张姨就成了长春女足的死忠,8年时间,主场比赛一场没落过,哪怕下暴雪打不到车,她走一个半小时也要走到球场,手机里存了两千多张姑娘们的照片,赢球的、受伤的、训练的,每张她都能说出来是哪场比赛,发生了啥事儿。
其实长春女足的预算在女超里真的不算高,别说跟武汉、上海这些豪门比,就连很多中下游的南方俱乐部投入都比她们多,队员的薪水更是和男足天差地别,刚进梯队的小队员一个月也就几千块钱,主力队员一年的收入可能还不如男足中超队员一个月赚得多,青训教练跟我说,现在东北愿意让女孩子踢球的家长太少了,他每年要跑遍吉林全省十几个城市的中小学找苗子,有时候遇到好苗子,家长觉得踢球没前途,不同意,他就一趟趟往人家里跑,跟人保证“孩子在我们这,球要练,文化课也绝对不落下,将来就算踢不上职业,也能考体育大学,有出路”,去年他看上了一个延边的小姑娘,跑了三趟人家里,最后家长终于松了口,现在那个小姑娘在梯队里踢前锋,学习成绩还排在年级前几名,上次期末考试考了全班第三,她妈特意给教练寄了十斤辣白菜道谢。
我之前总看到有人讨论“女足要怎么商业化”“女足队员要怎么赚高薪”,但是每次想到张姨、想到青训教练、想到这帮在雪地里踢球的姑娘,我就觉得,商业化、高薪当然重要,但是像长春女足这样的球队,她们存在的意义本来就不是赚多少钱,她们是这座城市的念想,是很多像张姨这样的普通人的精神寄托,你想想,在零下几度的冬天,一群姑娘在球场上拼尽全力,看台上一群普通人冒着冷风给她们加油,这种人和人之间最朴素的联结,比多少流量、多少赞助都要珍贵。
玫瑰总会开,冷风吹不灭她们眼里的光
今年我又去长春看了一次球,主场对阵上海农商银行,那天来了快五千人,比去年我来的时候多了一倍还多,看台上多了很多年轻的小姑娘,举着自己做的应援牌,还有学校组织来的小学生,穿着统一的校服,喊加油喊得特别大声,张姨还是坐在原来的位置,手里的牌子换了新的,上面写着“长春姑娘最棒”,字写得比之前好看多了,她说这是她孙子帮她写的,现在她孙子也成了长春女足的球迷,周末有空就跟着她一起来看球。
赵雨桐今年已经在一线队站稳了脚跟,上次足协杯还进了一个球,她爸妈特意从白城赶过来,在看台上哭的稀里哗啦的,她爸穿着洗得发白的外套,手里攥着个老年机,录了整整半场比赛,说要回去给村里的亲戚都看看,我家姑娘出息了,在省会踢足球呢,现在长春女足还在搞“女足进校园”的活动,每周都派队员去长春的中小学给孩子们上足球课,我朋友家的女儿今年上三年级,上完课之后哭着喊着要踢足球,现在每周六都去业余队训练,说长大了要像高晨姐姐一样进国家队,穿红色的球衣踢比赛。
我有时候觉得,我们总说要“支持中国女足”,但是很多人都只记得国家队的几个明星队员,忘了中国女足的根基,其实就是这些扎根在各个城市的地方俱乐部,是这些在雪地里、在太阳下日复一日训练的普通姑娘,是那些愿意冒着冷风、冒着大雪去现场给她们加油的普通球迷,不需要刻意的同情,不需要居高临下的施舍,只要你愿意去现场给她们喊一声加油,愿意在她们赢球的时候给她们点个赞,愿意告诉你身边的女孩子“踢球的女生特别酷”,就是对她们最好的支持。
那天散场的时候又飘起了小雪花,姑娘们穿着薄薄的训练服在看台下面给球迷签名,手都冻红了还是笑着给每个人签,张姨挨个给姑娘们塞暖宝宝,说“下次踢赢了,阿姨请你们去吃最好的锅包肉”,姑娘们围着她喊“谢谢张姨”,声音大得盖过了风声,我站在雪地里看着她们,路灯的光洒在雪上,亮堂堂的,就像这帮姑娘的未来一样,亮堂得很。
长春女足这四个字,从来不是一个简单的球队名字,它是黑土地里长出来的韧性,是东北姑娘不服输的劲儿,是这座寒冷的城市里,最暖最亮的一抹红色,你永远可以相信这帮扎根在黑土地里的铿锵玫瑰,风越大,雪越厚,她们开得越灿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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