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我在呼伦贝尔新巴尔虎右旗的牧场上，第一次见到28岁的老马“银蹄”的时候，它正慢悠悠蹭着牧民巴特尔的裤腿要鸡蛋吃——这个年龄放在马群里，已经是实打实的“八旬老人”了，如果按照马的平均寿命25-30岁来算，银蹄已经算是活过了“及格线”，正在开开心心过自己的退休生活，那也是我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很多我们印象里“只会干活、跑得快”的马，原来也会有像老人一样慢悠悠撒娇、晒晒太阳就很满足的晚年。
平均寿命25-30岁：不同的“人生选择”，决定了它们的寿命长度
很多人不知道，马的平均寿命25-30岁这个数据，其实是针对家养马而言的，如果是野外生存的野马，因为要应对天敌、食物短缺、疾病无人医治等问题，平均寿命只有15-20岁，能活过20岁的都算是“高寿”，而家养马的寿命上限其实远高于平均值，目前吉尼斯世界纪录里最长寿的马是英国的一匹叫“老比利”的拖船马，它出生于1760年，活了整整62岁才去世，相当于人类的180多岁,这个记录到现在都没被打破。
和人类一样，马从事的“工作”不同，寿命长度也会有巨大的差异，比如我们最熟悉的速度赛马，尤其是纯血马，因为常年要接受高强度的训练，参加比赛的时候很容易出现骨折、肌腱损伤等致命伤病，加上很多马主把它们当成“赚钱工具”，一旦受伤没有参赛价值，就会直接选择安乐死，所以很多竞技赛马的平均寿命甚至不到20岁，远低于普通家养马的水平，2021年东京奥运会的马术越野赛上，14岁的赛马“喷气式”在比赛中腿部韧带断裂，当天就被实施了安乐死，当时这条新闻出来的时候，很多马术爱好者都特别难过——14岁的马如果放在普通家庭，最多相当于人类的40岁，本来还有十几年的寿命可以活，却因为再也不能参赛,直接被剥夺了生命。
而与之相反的是那些作为伴侣动物饲养的迷你宠物马，不用承担重体力劳动，每年有定期的体检，吃的是定制的饲料，很多都能活到35岁以上，比平均寿命高出了10年，还有在牧区被牧民当成家人养的马，就算干不动活了也会被好好照顾，很多也能活到30岁以上，说白了，马的寿命长度，很多时候不取决于它们的身体素质，而取决于人类的选择：你把它当成赚钱的工具，它的寿命就只会停在“没用了”的那一天；你把它当成伙伴家人,它就有机会活到生命自然结束的那天。
我见过的3匹老马：它们的寿命里，藏着人类的温度
过去几年因为工作原因，我接触过不少和马相关的人，也见过很多不同处境的马，其中3匹老马的故事,直到现在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第一匹就是开头提到的银蹄，巴特尔告诉我，银蹄是他1995年花了800块钱买回来的小马驹，那时候他刚和媳妇结婚，家里穷得连个像样的家具都没有，全家的生计就靠银蹄撑着，冬天要拉着几百斤的羊皮，踩着没膝的雪走30多公里去镇上卖，春天要拉着犁翻地，夏天要帮着赶羊群转场，整整12年，银蹄从来没有偷过懒，2007年巴特尔家买了第一辆摩托车，后来又买了货车，银蹄的活才慢慢少了下来，前几年巴特尔的儿子在外打工回来，说有个马戏团开价1万块买银蹄回去表演，巴特尔当时就火了，拿着赶羊的鞭子把儿子赶出了家门：“它陪我熬了最苦的10年，你要是敢卖它，就别认我这个爹。”
现在银蹄的待遇和家里的老人没两样，每天巴特尔都要给它煮两个鸡蛋，要挑草场最嫩的草给它吃，家里的小孩也喜欢围着银蹄转，从来没人把它当成“牲口”，去年我在巴特尔家住了3天，每天傍晚都能看到银蹄跟着巴特尔的摩托车后面慢慢晃，夕阳把它的鬃毛染成金红色，它的牙已经磨平了，跑不动了，但眼神特别安静,就像个看着家里日子越来越好的老人。
第二匹是北京郊县马术俱乐部的退役纯血马“闪电”，我去年年底去俱乐部采访的时候见到了它，它的左前腿上还有一道十多厘米的疤痕，是8岁那年参加速度赛的时候骨折留下的，当时它的马主觉得它治好了也不能再跑了，打算直接给它安乐死，是俱乐部的李教练花了8000块钱把它买了下来，前后做了三次手术,养了整整一年才恢复过来。
现在闪电是俱乐部里最受小朋友欢迎的“启蒙老师”，它性子特别稳，就算小朋友紧张拽疼了它的缰绳，它也不会发脾气，每次上课都慢悠悠的，从来不会乱跑，李教练告诉我，去年兽医给闪电做体检，说它除了腿上的旧伤，其他地方都特别健康，估计能活到35岁。“它以前跑太快了，前半辈子都在为别人活，后半辈子就慢慢走，开开心心的就行”，李教练说这话的时候，闪电正凑过来蹭她的手心,像个撒娇的小孩。
第三匹是我发小阿雅养的设特兰迷你马“糯米”，今年12岁，差不多相当于人类的30多岁，阿雅在杭州开了个亲子农场，糯米的工作就是每天陪小朋友拍拍照，偶尔驮着3岁以下的小朋友在农场里走两圈，每天最多工作2个小时，剩下的时间就在农场里随便晃，吃游客喂的胡萝卜,追着农场里的小猫跑。
阿雅每年都要带糯米去做两次体检，吃的牧草都是从内蒙空运过来的，还有专门定制的马粮，冬天有保暖的马厩，夏天还有专门的小风扇，兽医说糯米现在身体状态特别好，活个35岁一点问题都没有，阿雅说她早就给糯米留好了养老的地方，等以后糯米老了走不动了，就天天给它喂胡萝卜，养它一辈子。“它给我带来了这么多快乐，我当然要给它养老啊”，阿雅说这话的时候，糯米正凑过去吃她手里的苹果,特别可爱。
别让“有用”，成为定义马寿命的唯一标准
接触马的时间越长，我越难过地发现，像银蹄、闪电、糯米这么幸运的马，其实只是少数，之前我看过一份调研报告，国内每年有超过1万匹马，因为“丧失利用价值”被送到屠宰场，其中有很多才十几岁，正是身体状态最好的时候，只是因为不能参加比赛了，不能拉货了，就被直接送到屠宰场杀掉，有的马甚至肚子里还怀着小马驹，还有很多人骑马的时候，使劲用鞭子抽马，觉得马就是用来使唤的,打几下也没关系。
可是你知道吗？马的智商相当于3-4岁的小孩，它能感知到你的情绪，你对它好，它会记得，你打它，它也会疼，也会害怕，我之前在北京的一个退役马救助站见过一匹被主人虐待的马，看到人拿鞭子就会吓得浑身发抖，躲在马厩的角落里不敢出来,那个眼神我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心疼。
我们总说生命是平等的，可是很多时候，我们却习惯性地用“有用没用”来定义一个生命的价值，能赚钱的就是好马，不能赚钱的就活该被杀，这样的标准，是不是太冷血了一点？巴特尔大叔说的话特别朴素：“马这一辈子，从来不会跟你耍心眼，你给它一口吃的，它能给你干一辈子活，怎么能在它干不动的时候就扔了它呢？”是啊，它们为我们付出了一辈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们就算不能给它们最好的养老条件，至少也不该在它们失去利用价值的时候,就把它们送上屠宰场。
我始终觉得，怎么对待这些为我们付出过的动物，本质上是我们文明程度的体现，以前人都吃不饱饭的时候，没办法给干不动活的马养老，大家都能理解；可是现在我们的生活已经好太多了,我们完全有能力给这些陪伴过我们的伙伴一个安稳的晚年。
这些年我也看到了越来越多的人在为这些马做事：北京的退役赛马救助基地已经运营了快10年，救了两百多匹本来要被安乐死或者屠宰的退役马，很多志愿者每周都会过去帮忙，给马喂吃的，打扫马厩；还有很多马术俱乐部现在也会和救助站合作，把退役的赛马接过去当教学马，给它们找个安身的地方；甚至有很多普通的马术爱好者，会凑钱救助那些要被屠宰的老马,给它们找个可以养老的牧场。
其实如果我们普通人能多懂一点关于马的知识，就能帮它们活得更久一点：去骑马的时候，不要使劲抽马，不要要求马跑太快，尤其是夏天的时候，马跑太久很容易中暑；如果身边有养马的人，可以多提醒他们，不要一直把马拴着，每天给它一两个小时自由活动的时间，定期给它做体检，有小毛病及时治；如果看到有人虐待马，也可以及时制止,或者联系相关的动物保护组织。
去年我离开呼伦贝尔的时候，巴特尔大叔骑着摩托车送我到公路边，银蹄就跟在他后面，慢慢走，风一吹，它的鬃毛飘起来，特别好看，大叔说：“等银蹄走的那天，我就把它埋在草场最高的那个山坡上，让它能看着我们的羊群，看着我们家的日子越过越好。”
我当时看着银蹄的背影，突然觉得，其实寿命的长度从来不是衡量生命价值的唯一标准，有的马活了15岁，一辈子都在干活，最后被送去屠宰场；有的马活了35岁，一辈子都被人当成家人疼，我们没法改变马的平均寿命，但是我们可以用我们的选择，让它们的生命变得更温暖，更有价值，毕竟，它们从来都不是工具,是陪我们走过一段路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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