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个跑了8年民间体育线的写作者,我见过太多聚光灯下的冠军故事:00后跳水小将拿奥运金牌时通红的眼角,举重选手磨到发黑的老茧,马拉松运动员冲线后瘫在地上的疲惫……但上周在成都成华区一个老小区旁边的街头健身场碰到的那群人,是我今年写过最燃的“体育题材故事”——他们自己组建的健身小队伍叫“敢死队”,刚好建队6周年,一群人笑着跟我说“我们这现实版《敢死队6》,可比史泰龙的电影先上映”。
银幕里的敢死队是打打杀杀,我们街头的敢死队是跟自己玩命
我是去拍民间健身群体选题的时候碰到他们的,那天37度的大太阳,健身场的单杠旁边围了十几个人,叫好声传得老远,打头的汉子光着膀子,腰上贴了块膏药,拉引体向上的时候后背的肌肉线条跟着动,一口气拉了27个才跳下来,随手抄起旁边旧保温桶里的凉白开灌了大半瓶。
他是这群人的队长老周,今年42岁,以前是开了12年出租车的老司机,6年前他203斤,腰间盘突出压到腿神经,有时候开着车腿麻得踩不动刹车,去医院体检的时候医生说他脂肪肝已经到了中度,再熬下去50岁就得坐轮椅。“那天从医院出来我蹲在这个健身场旁边哭,觉得上有老下有小,我要是垮了全家都完了。”刚好那天有几个同样来锻炼的病友,一个是有糖尿病的国企职员,一个是刚生完孩子胖了60斤的宝妈,几个人一合计,干脆建个群一起打卡锻炼,群名就叫“敢死队”——“别人的敢死队是跟敌人玩命,我们是跟自己的破身体玩命,敢跟惰性死磕,敢跟疾病叫板,才配叫这个名。”
今年刚好是队伍成立第6年,他们开玩笑说自己就是现实版的《敢死队6》天团,成员从最开始的3个人变成了现在的47个人,最小的19岁是刚上大学的体育生,最大的67岁是以前的大学教授,56岁的李姐是队里的“大姐大”,刚入队的时候她更年期综合征严重,整宿整宿失眠,儿子在深圳工作一年回不了两次家,她天天坐在小区楼下发呆,连楼都懒得下,现在她能做标准的半俄挺,平板支撑能撑10分钟,上个月还跟着队里的年轻人一起爬了四姑娘山大峰,登顶的时候给儿子打视频,她儿子看着屏幕里裹着冲锋衣、脸晒得通红的妈妈,哭得话都说不利索:“妈我以前总怕你在家出事,现在我觉得你比我还结实。”
28岁的小张是队里的“种子选手”,以前是做后端的程序员,996了3年胖到180斤,还得了中度抑郁症,最严重的时候连门都不想出,是老周上门拽着他出来锻炼的,刚入队的时候他引体向上一个都拉不上去,现在能负重30斤做15个,去年还去参加了全国街头健身锦标赛拿了业余组的季军,领奖的时候他特意把老周他们都请了过去,他说:“我以前觉得活着没啥意思,是这帮人让我知道,我还能赢过那个烂泥一样的自己。”
我当天翻了老周的朋友圈,6年前他的照片还是大腹便便,脸圆得看不清五官,站在出租车旁边笑得一脸油腻,现在他的腹肌块儿分明,抱着7岁的女儿做深蹲脸不红气不喘,他手机壳后面夹着6年前的体检报告,说每次练不动了就掏出来看看,“我这条命,就是跟老天爷拼着挣回来的,敢死队的‘敢’,首先就是敢直面自己的烂摊子。”
别觉得敢死队是瞎玩命,我们比谁都惜命
我以前做健身选题的时候,总有人跟我说“那些搞街头健身的都是瞎造,根本不把身体当回事”,但在这个“敢死队”里,我看到的是比很多商业健身房还严格的训练规矩,老周说他们刚建队的时候也走过弯路,有人为了快点瘦天天空腹跑10公里,跑晕过去送了医院,从那之后队里就定了铁规矩: 第一,所有人的训练计划必须先问过队里请的兼职健身教练,量身定做才能开始练,不许私自加量; 第二,热身少于15分钟不许碰器械,带伤训练直接罚买一周的运动饮料,严重的直接停训一周; 第三,不许攀比成绩,每个人的对手只有去年的自己。
上个月小张为了备赛省里的街头健身赛,偷偷晚上在家加练,膝盖磨出了积液,第二天训练的时候走路一瘸一拐被老周发现了,当场就收了他的参赛报名表,逼着他在家休息了半个月,天天拉着他去游泳做康复,老周当时骂他的话我现在都记得:“我们叫敢死队不叫送死队,玩命是为了活得更长更爽,不是为了个破奖状把自己搞残废,真瘫了谁管你爸妈?你以为你这是努力,你这是对自己对家人不负责任。”
我去的那天刚好是他们建队6周年的“队内赛”,项目只有三个:引体向上、平板支撑、1000米折返跑,不分年龄组,也不评一二三名,只要比自己去年的成绩好,就能拿到奖品——奖品是老周掏钱买的运动护具,还有印着“敢死队6周年”的短袖,李姐去年平板支撑的成绩是8分12秒,当天她咬着牙撑了10分17秒,下来的时候胳膊抖得连水都拿不住,但是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所有人给她鼓掌的声音,比后来给拉了32个引体向上的小张鼓掌的声音还大。 “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赢别人,是赢自己对吧?”老周擦着汗跟我说,“你说我们一群普通人,又不需要靠健身吃饭,练得再猛也拿不了奥运冠军,但是我今年42岁,腰不疼了血压也正常,能扛着50斤的大米上六楼,能陪着我闺女去游乐园玩一整天不喊累,我就觉得我赢了大多数人。”
我特别认同他这句话,做体育记者这么多年,我见过太多人为了追求成绩透支身体,也见过太多人把健身搞成了攀比:比谁的私教课贵,比谁的蛋白粉好,比谁的肌肉块大,反而忘了体育最原本的意义是让我们活得更健康更开心,这群连健身器材都是凑钱买的普通人,反而把体育精神活得透透的:敢死队的“敢”,不是敢瞎造身体,是敢对自己的人生负责,是敢用科学的方式跟病痛、跟惰性对抗,这才是真的惜命。
真要拍《敢死队6》体育版,根本不用找明星,这群人就是最好的原型
我之前写过好几篇体育电影的影评,总觉得现在的体育题材片子太假了:细皮嫩肉的明星画个假肌肉妆,摆两个姿势就叫职业运动员,训练的时候连汗都出不了几滴,遇到的挫折永远是感情不顺,最后拿个冠军就叫逆袭了。 但我那天在健身场看到的这群人,才是真正的“体育片主角”:老周的腰上常年贴着膏药,手上的老茧厚得拿针都扎不透;李姐的护膝戴了三年,边缘都磨破了还舍不得换;小张的手腕上有一道常年练单杠磨出来的疤,他说这是他的“荣誉勋章”;67岁的王教授以前中风过,左边的胳膊使不上劲,现在练得能单手举10斤的哑铃,他说他要练到80岁,还要去看北京冬奥会的回放呢。 去年疫情封控的时候,他们都没法出来锻炼,老周就开着他以前的出租车,每天绕着城给队员送哑铃、弹力带,还天天晚上开视频带着大家一起锻炼,谁要是敢赖床不打卡,就发20块钱红包,他们还组织队员给小区的防控点送矿泉水、送盒饭,老周说:“我们敢死队以前是跟自己的身体死磕,现在是跟疫情死磕,跟生活里的难死磕,只要不服输,就没有跨不过去的坎。”解封的时候他们测了一圈,全队40多个人,没有一个人胖回去,反而所有人的核心力量都涨了不少。 你看,真正的体育精神哪里需要什么聚光灯?它就在街头健身场磨得发亮的单杠上,就在老周贴满膏药的腰上,就在李姐磨破了边的护膝上,就在每个普通人咬着牙再做一个引体向上的韧劲里,要是《敢死队6》真的拍普通人的体育故事,根本不用找什么明星,这群人往镜头前面一站,就是最燃的剧情。
我们每个人,都能当自己人生的敢死队主角
之前总有读者给我留言说:“我没有运动天赋,也没有钱请私教,是不是就跟体育无缘了?”我以前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但是现在我会把这个“敢死队”的故事讲给他们听。 老周以前200斤,爬三楼都喘,现在能扛着女儿做深蹲;李姐以前连矿泉水瓶都拧不动,现在能爬四姑娘山;小张以前连门都不想出,现在能拿全国比赛的奖;我自己以前天天写稿熬夜,肩颈疼得抬不起来,去年跟着老周他们练了三个月,现在肩颈不疼了,上个月还去跑了人生第一个半马,虽然跑了2小时40分钟,成绩垫底,但是冲线的时候我自己都哭了——我以前觉得我这辈子都不可能跑下来21公里。 敢死队》系列的内核从来不是有多能打,有多厉害,是一群普通人不服输,不认命,敢跟比自己强的对手死磕,而我们普通人的人生里,哪里需要去跟别人打打杀杀?我们要对抗的,是自己的惰性,是身上的病痛,是工作的压力,是生活里一个又一个的坎,敢直面这些,敢迈出去第一步,敢跟烂日子玩命,你就是自己人生的敢死队主角。
现在网上好多人都在等《敢死队6》的电影定档,我反而觉得我已经看过最好的版本了:37度的大太阳下,一群穿着洗得发白的运动服的普通人,站在破破烂烂的街头健身场里,笑的时候露出白牙,手上的老茧在太阳底下发亮,单杠旁边的旧保温桶里装着他们自己泡的电解质水,风一吹,旁边挂着的“敢死队6周年快乐”的红色横幅飘得老高。 这个版本没有特效,没有豪车,没有枪林弹雨,但是比任何电影都燃,都好哭,因为这是我们每个普通人,都能活出来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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