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三我去家附近的社区球馆找朋友打球,刚进门就看见场边蹲着个扎高马尾的女生,正低头给个穿卡通运动服的小男孩系鞋带,她藏蓝色的运动裤腿上沾着点球场的塑胶灰,手里还攥着两个没来得及捡的羽毛球,旁边接孩子的家长凑过去搭话,一口一个“王导”喊得热络,我盯着她脸上的笑愣了三秒才反应过来:这是当年和搭档陈清晨一起拿下2013年世界青年羽毛球锦标赛女双冠军的王文思,那个曾经站在国青领奖台最高处、被业内预测“未来能冲击奥运奖牌”的种子选手。
那天我们打完球留到了闭馆,和王文思坐在球馆门口的台阶上聊了两个多小时,她手里攥着喝了一半的冰美式,说起自己现在的生活眼睛亮得发闪:“以前我以为体育的尽头是奥运领奖台,现在才知道,能让更多普通人拿到球拍的时候觉得开心,才是体育最实在的意义。”
拿过12个全国冠军的人,现在每天蹲地上捡200个羽毛球
王文思的运动履历拿出来足够亮眼:12岁进福建省队,16岁入选国家青年队,2013年世青赛和陈清晨搭档拿下女双冠军,整个运动员生涯拿过12个全国级别的冠军,世青赛、亚青赛的奖牌攒了小半箱,按照原本的人生规划,她应该顺着国青、国家队的路径往上走,打世锦赛、冲奥运,最差也能在退役后留在省队当专业教练,捧个别人眼里的“铁饭碗”。
但变故发生在2015年的全锦赛,她在女双半决赛救一个网前球的时候踩到了队友的脚,脚踝韧带三度撕裂,医生说就算养好也很难再承受专业队高强度的训练量,她养伤的半年里,国青队又冒出来好几个天赋出众的年轻队员,等她拄着拐回训练馆那天,看着墙上新贴的国家队队员名单,坐在地板上哭了整整一下午:“那时候觉得我的体育人生已经完了,我练了10年球,除了打球什么都不会,接下来的日子不知道该怎么过。”
退役后的前半年她过得很混沌,省里的体育部门给她抛来了橄榄枝,让她去机关做行政工作,还有商业俱乐部开了两万的月薪请她当招牌教练,她犹豫了很久都没答应,直到回福建老家探亲,邻居家读三年级的小孩来家里玩,她才发现那个孩子才9岁就已经近视300度,背驼得厉害,坐十分钟就喊累,一问才知道孩子周一到周五要上四个补习班,周末还要学钢琴和书法,唯一的运动是学校每周一节的体育课,还经常被老师占用来考试。“我当时摸着小孩圆滚滚的肚子突然就想,我打了这么多年球,知道运动能给人带来多少好处,为什么不能让更多普通孩子也摸到球拍呢?”
2018年,她拒绝了所有安稳的offer,拿出自己多年攒下的比赛奖金,在我家附近的社区租了个旧厂房改造成羽毛球馆,专门做青少年羽毛球培训,一开就是5年。 我问她现在每天的日常是什么样的,她掰着手指头给我算:早上8点准时到球馆,先擦一遍场地的汗渍,把小朋友用的儿童拍缠好吸汗带,9点开始上课,一天最多带6个班,每个班8个孩子,一节课下来要蹲几十次纠正握拍姿势、跑位动作,光散落在场地上的羽毛球就要捡200多个,晚上回家还要给每个孩子写训练反馈:“比如浩浩今天的杀球爆发力进步了,但是步法还是乱,下次课要多练交叉步;朵朵胆子小,打输了就哭,下次多安排她打混双,和男孩子搭档多鼓励鼓励。” 她拿出手机给我看家长给她发的消息,笑得眉眼弯弯:“你看,昨天有个妈妈给我发视频,说她家娃以前爬三楼都喘,现在跟着我练了半年,学校运动会跑800米拿了年级第二,我看着比我自己拿冠军还开心。”
被家长问“练这个能考学加分吗”的时候,我总说先让孩子跑爽了再说
做青训的这5年,王文思听过最多的问题就是:“王导,我们家孩子练多久能拿二级运动员证书?中考能加多少分?” 她说起去年遇到的一个家长,爸爸是做互联网的,妈妈是老师,两口子把儿子浩浩送过来的时候目的特别明确:“我们也不指望他打专业,就是想练个两三年拿个二级证,以后中考高考能加分,你给他多安排体能训练,我们不怕孩子累。”那时候浩浩才8岁,体重120斤,刚来的时候跑两步就喘,练了一个月瘦了5斤,本来对打球还挺有兴趣,结果爸妈给报了每周5节课,还要额外加一小时体能,浩浩练了半个月就开始抵触,每次来上课都躲在妈妈背后哭,说什么都不肯拿球拍。 王文思特意找浩浩爸妈谈了两次,她翻出自己手机里拍的浩浩打球的视频给两口子看:“你看他每次打双打,和小朋友组队赢了球的时候眼睛都亮,他是真的喜欢和大家一起打球的感觉,你们现在逼着他为了加分练,反而把这点喜欢磨没了,得不偿失。”后来她给浩浩调整了训练计划,每周留一节课专门让他和小朋友打对抗赛,赢了就给发个小奖牌或者羽毛球钥匙扣,现在浩浩练了一年多,不仅体重降到了正常水平,还拿了厦门市小学生羽毛球赛丙组的亚军,现在不用爸妈催,每周五放学自己背着球拍就往球馆跑,上次还主动跟王文思说“我以后想打省比赛”,浩浩爸妈现在也不再提加分的事,只说“孩子身体好、性格开朗,比啥都强”。 我特别认同王文思的这个观点,现在太多家长对体育的认知陷入了“功利化误区”:要么觉得练体育是学习不好的孩子才走的路,要么就得奔着拿证、加分、考学去,但凡没什么“实际用处”就觉得是浪费时间,但体育最本质的价值从来不是这些外在的附加值啊:它是你小时候输了球哭完之后还想拿起球拍再来一局的抗挫力,是你打双打的时候愿意给队友补位的集体意识,是你长大了工作压力大的时候打一场球就能把所有负面情绪都宣泄出去的出口,这些刻在骨子里的东西,比中考加的那10分、拿的那一张证书,有用一万倍。 王文思还说起过一个协调性特别差的小女孩,学挥拍学了三个月都没学会,妈妈都要放弃了,说“我们家孩子不是这块料,算了不学了”,王文思拉着小女孩的手跟她妈妈说:“不需要她打得多好,只要她每次来打球开心就行。”后来她每次上课都特意多夸小女孩两句,哪怕只是挥拍比上次稳了一点,也要当着所有小朋友的面表扬,现在小女孩练了快两年,虽然还是打不了比赛,但是每周六早上都主动催妈妈送她来球馆,妈妈说“以前孩子放学回家就抱着平板看,现在打完球回去吃饭都香,也不闹小脾气了,比报什么补习班都有用”。
我见过领奖台最亮的光,也见过普通小孩拿起球拍时眼睛的光
聊到会不会后悔放弃专业队的安稳工作来社区开球馆,王文思给我讲了去年的一件事。 她去年带了5个孩子去参加福建省小学生羽毛球联赛,其中有个叫阿明的小男孩,父母都是外来务工人员,平时在球馆练球都是王文思给他免学费的,阿明打丙组半决赛的时候,18比20落后两个赛点,对面的小孩比他高半个头,所有人都觉得他要输了,结果他硬生生追了三个球,最后一个扣杀落地的时候,他扔下球拍就跑到场边抱着王文思哭,说“王导我做到了”。“那瞬间我真的爆哭,比我当年拿世青赛冠军的时候还感动,我那时候拿冠军是为了不辜负教练的期待、不辜负自己的努力,但是这个小孩赢球,是纯粹的因为喜欢、因为自己做到了以前做不到的事,那种快乐太真实了。” 她以前的队友现在有的在国家队当教练,有的嫁人生子过上了安稳的生活,每次聚会大家都打趣她“放着舒坦日子不过,非要去当孩子王”,还有人说她“掉价”,世界冠军居然去教普通小孩打球,但王文思从来不在意这些,她给我看手机里存的照片:有小孩给她画的歪歪扭扭的画,上面写着“我最爱的王导”;有家长给她发的消息,说孩子之前确诊轻度多动症,跟着她打了半年球,现在上课能坐住20分钟了,老师都夸进步大;还有社区的保洁阿姨,每天下班之后都来球馆打半小时球,她免费给阿姨提供球拍和球,阿姨说现在颈椎疼的毛病都好了。 “以前我站在领奖台上,聚光灯照过来的时候确实风光,但是那种风光是短暂的,下场之后你还要面对无尽的训练和输赢的压力,现在不一样,我每天看到的都是小孩拿到球拍的时候亮起来的眼睛,是普通人打完球之后一身轻松的笑,这种踏实的快乐,是拿多少冠军都换不来的。” 我其实一直觉得,我们聊了这么多年的“体育强国”,从来不是说奥运奖牌榜拿了第一就算体育强国,真正的体育强国,是每个普通人下楼走10分钟就能找到打球的场地,是每个普通小孩都能接触到专业的体育指导,是大家提到体育的时候想到的不是“加分”“拿奖”,而是“快乐”“健康”,像王文思这样的退役运动员愿意下沉到基层,才是我们体育行业最宝贵的财富:她们懂专业知识,懂运动规律,也懂怎么让普通人爱上运动,比起那些培训半个月就上岗的业余教练,她们才是真正能把体育的种子种到普通人心里的人。 现在王文思的球馆已经有100多个固定学员,她还和周边的3所小学合作,每周去学校给孩子们上免费的羽毛球兴趣课,每个月还会开两期公益课,给周边的留守儿童和外来务工人员子女免费教学,她说明年打算再开一个更大的球馆,专门留两片场地作为公益场地,上班族下班、老年人平时都能免费去打,还打算办一个社区羽毛球联赛,不分年龄不分水平,只要喜欢打球都能来参加。 那天我走的时候,球馆里还有几个上完课的小孩缠着王文思打对抗赛,她穿着运动鞋在场上跑,笑着接小孩打过来的歪歪扭扭的球,整个球馆都是小孩的笑声,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突然觉得,这种沾着烟火气的、属于普通人的快乐,才是体育真正的底色啊,领奖台上的光确实耀眼,但是普通小孩拿起球拍时眼睛里的光,才是我们体育行业真正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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