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到2023年,我在耶路撒冷希伯来大学读体育管理方向的交换生,整整3年时间,我过得最多的不是国内的东八区时间,而是比国内晚6小时的以色列时区,对很多人来说,这个时区的新闻总和炮火、冲突、争端绑定,以色列时区最深刻的记忆,永远是每个周末下午18点的开球哨声,是球场门口飘了3年的法拉费香气,是不同肤色不同信仰的人挤在同一个看台上,为同一个进球跳得满头大汗的样子。 很多朋友问过我,在局势那么不稳定的地方看球,会不会害怕?我每次都会给他们看我手机里存的一张照片:那是2022年以色列杯决赛的现场,我左边坐的是戴圆顶小帽的犹太老头,右边坐的是裹着头巾的阿拉伯姑娘,我们三个举着同一条贝塔耶路撒冷的围巾,对着镜头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你看,至少在90分钟的比赛时间里,这里没有对立,只有足球。
以色列时区的开球时间,藏着普通人最朴素的生活锚点
以色列用的是东二区时区,夏天会实行夏令时,和国内的时差会变成5小时,为了照顾不同信仰的球迷的作息,联赛组委会特意把绝大多数比赛的开球时间定在了周五周六的18点——这个时间,犹太教徒刚过完安息日的祈福,穆斯林也结束了周五的聚礼,大家都有空拎着啤酒或者汽水,慢悠悠晃去球场。 我第一次去看球是2020年10月,刚到耶路撒冷不到一个月,希伯来语只会说“你好”“谢谢”,站在贝塔的主场售票窗口前比划了半天,说不清楚我要买哪个区的票,后面排队的一个阿姨主动拍了拍我的肩膀,用带口音的英语跟我说“我帮你买,跟我坐一起就行”,那个阿姨叫莉娜,是土生土长的耶路撒冷人,支持贝塔已经40多年了,她那天给我买了南看台季票区的票,还塞给我一块自家烤的哈拉面包,说“等下进球了喊得费力气,先垫垫肚子”。 那场比赛贝塔3比1赢了海法马卡比,我跟着周围的人喊了90分钟,嗓子都哑了,散场的时候我跟着莉娜去门口的法拉费摊买吃的,摊主穆罕默德是个留着大胡子的阿拉伯大叔,看见莉娜就笑着递过一份加了双倍鹰嘴豆泥的法拉费,说“就知道你今天会来,给你留的”。 后来我才知道,穆罕默德的摊子在球场门口开了32年,比这个球场的历史还长,他儿子是贝塔的死忠,18岁的时候跟着业余队踢球摔断了腿,再也没法上场,穆罕默德就把这个摊子当成了自己和儿子的“主场”,每次比赛日都会提前3个小时出摊,给熟客准备免费的酸黄瓜和腌橄榄,碰到买不起票的学生,他还会偷偷塞钱给人家买票。 2021年5月巴以冲突升级的时候,联赛停了快两个月,球场周围的很多店都关了,只有穆罕默德的摊子每周六还是会开,他说“我就开着门,哪怕没人来买东西,只要大家看到我的摊子亮着灯,就知道比赛总有一天会再开的”。 我那时候经常去他的摊子帮忙,碰到很多球迷过来问“什么时候能开赛啊”,问完就站在摊子边聊几句之前的比赛,没人提冲突,没人提炮弹,大家聊的都是“等开赛了咱们队的新前锋肯定能进20个球”。 我那时候就有个特别强烈的感受:我们总觉得局势动荡的地方,大家的生活应该是紧绷的、恐惧的,但其实不是,至少在以色列时区的球迷眼里,每周18点的开球时间,就是他们生活里最稳的锚点——只要这个时间还在,只要比赛还能踢,日子就有奔头。
在以色列时区奔跑的球员,比任何人都懂足球的重量
很多人对以色列足球的印象,可能只有曾经在广州富力踢过球的扎哈维,我在以色列的时候,有幸采访过他两次,印象最深的是2022年他回以色列联赛踢完第一场比赛之后的发布会,有记者问他“你现在功成名就了,为什么还要回局势这么不稳定的地方踢球”,扎哈维指着自己胸口的队徽说“我小时候在特拉维夫的贫民区长大,踢球的时候要躲着流弹,每次踢到一半听到警报就要抱着球跑防空洞,那时候我就想,要是有一天我能让更多的小朋友不用躲着炮弹踢球就好了,我回来不是为了钱,是为了告诉这里的孩子,只要你肯跑,足球能带你去任何地方”。 扎哈维不是说说而已,他自己掏了120万谢克尔(约合230万人民币),在以色列和巴勒斯坦边境建了12个免费的足球场,不管是犹太孩子还是巴勒斯坦孩子,都可以去踢,他还每年都组织两边的孩子踢友谊赛,给赢的球队发奖学金,2022年友谊赛的时候,有个巴勒斯坦的小朋友把自己画的画送给扎哈维,画上是两个小朋友一起举着足球站在阳光下,扎哈维把那张画贴在了自己家的冰箱上,每次采访都要提。 除了扎哈维这样的球星,我还认识很多在低级别联赛踢球的普通球员,他们的故事更让我动容,卡里姆是以色列丙级联赛的一个阿拉伯裔前锋,住在东耶路撒冷,每天要过3个检查站才能到西边的俱乐部训练,最快的时候20分钟就能到,最慢的时候要被卡3个小时。 2021年的一场丙级联赛,卡里姆的爷爷突发心脏病住院,他早上从医院出来往球场赶,碰到检查站临时封路,卡了他两个多小时,眼看就要赶不上比赛了,他急得差点哭出来,最后是俱乐部的犹太教练给军方的朋友打了电话,核实了他的球员身份之后才放他过去,他上场的时候比赛已经踢了30分钟,球队0比1落后,他上场20分钟就进了两个球,最后帮球队赢了比赛。 赛后采访的时候他拿着球衣哭,说“这个进球献给我的爷爷,也献给刚才在检查站帮我求情的士兵,他说他看过我踢球,是我的球迷”,卡里姆跟我说,他的梦想是以后能当足球教练,建一个不收学费的足球学校,招犹太和阿拉伯的小朋友一起来学踢球,“我小时候踢球,身边的大人总说我们和犹太人是敌人,但是我的教练是犹太人,我的队友一半是犹太人,他们都帮过我,我想让小朋友们从小就知道,足球里没有敌人,只有队友”。 我一直觉得,以色列时区的球员,是世界上最懂足球意义的一群人,他们脚下踢的不是胜负,不是名利,是普通人最朴素的渴望:我们不想打仗,我们只想好好踢一场球。
以色列时区的足球信号,穿过时差连接着全世界的热爱
我在以色列的时候,经常给国内的体育自媒体写以色列联赛的观赛笔记,本来只是想记录自己的生活,没想到慢慢攒了几万读者,很多人给我发私信,说原来以色列还有这么多热爱足球的普通人,和新闻里看到的完全不一样。 2021年的时候,有个广州的球迷私信我,说他是原广州富力的球迷,当年高考失利的时候,就是靠看扎哈维的比赛撑过来的,“那时候我每天都把扎哈维的海报贴在书桌上,他在场上永不放弃的样子,告诉我只要我肯努力,就能考上想去的大学”,现在他已经考上了广州的一所体育学院,想求一个扎哈维的签名,留个纪念。 我托了好几个朋友,终于联系上了扎哈维的经纪人,把那个球迷的信和他当年的高考复习笔记的照片一起给了扎哈维,扎哈维看完之后特别感动,不仅签了名,还在球衣上写了一句话:“送给中国的朋友,足球会带你去所有你想去的地方”,我把球衣寄回国内之后,那个球迷给我发了个5分钟的语音,哭着说“这是我这辈子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那时候我就觉得,时差真的是个很奇妙的东西,以色列时区的18点,是国内的零点,我在球场里喊得满头大汗的时候,国内有个小伙子正守在电脑前看我写的观赛笔记,我们隔着6个小时的时差,因为同一个球员、同一份热爱,产生了连接。 我还认识一个在特拉维夫大学读计算机的中国留学生小周,他组织了一个在以华人球迷会,一共20多个人,每周除了一起看球,还会和当地的犹太球迷队、阿拉伯球迷队踢友谊赛,2022年的时候,他们踢了一场慈善友谊赛,门票收入加上大家捐的钱,一共凑了8万谢克尔,买了300个足球,捐给了加沙地带的儿童足球俱乐部。 后来那边的工作人员给他们发了一段视频,视频里的小朋友们穿着破破烂烂的球衣,抱着新足球在沙地上跑,对着镜头喊“谢谢中国的哥哥们”,小周说他看完视频哭了,“原来我们踢一场球,真的能给别人带来这么大的快乐”。 你看,宗教、国籍、地域、时差,这些看起来坚不可摧的壁垒,在足球面前其实薄得像一张纸,以色列时区的足球信号,能飘到6小时时差外的中国,能飘到一墙之隔的加沙,能飘到全世界任何一个有球迷的地方,它告诉我们,热爱是不分国界的,对美好生活的向往,是所有人共通的本能。
我见过足球的裂痕,但我始终相信它的修复力
我也不是没有见过足球被裹挟的时刻,2022年的一场耶路撒冷德比,有十几个极端球迷在看台喊种族歧视的口号,要求把场上的阿拉伯裔球员赶下场,一开始只有十几个人喊,后来全场几万名球迷都站了起来,对着那些极端球迷嘘,还有人把手里的可乐杯扔向他们,最后安保把那十几个极端球迷带出了球场,比赛重新开始之前,全场球迷一起举着写着“我们都是球迷”的横幅,喊了整整一分钟。 那天坐在我旁边的阿维老头,就是之前提过的72岁的阿根廷裔犹太球迷,他握着我的手说,“你别害怕,那些人是少数,我们建这个球队的时候,就是犹太人和阿拉伯人一起建的,这个球场的门,永远向所有球迷开”,阿维年轻的时候在阿根廷踢业余联赛,1982年移民到以色列,支持贝塔已经40年了,每次比赛都坐在南看台第12排的位置,口袋里永远装着薄荷糖,分给周围的球迷,不管你是犹太人还是阿拉伯人,只要你穿贝塔的球衣,他就会塞给你一颗。 2023年我回国之前,最后一次去看球,阿维老头给了我一个锈迹斑斑的贝塔队徽,说“这个是我1982年刚到以色列的时候买的,现在送给你,你回了中国,别忘了我们一起看球的日子”,我现在把那个队徽挂在我的书桌前面,每次写文章写累了就看看它,想起那些在以色列时区看球的日子,就觉得充满了力量。
现在我已经回国快一年了,有时候熬夜看欧冠,看到凌晨两三点,就会想起以色列时区的18点,阳光刚好斜斜地落在球场的草坪上,穆罕默德大叔的法拉费摊冒着热气,阿维老头的薄荷糖在口袋里沙沙响,卡里姆在球场上跑的时候头发飘得很高,那些画面比我看过的任何一场顶级赛事都要难忘。 经常有人问我,体育到底能不能脱离政治?我每次都会给他们讲我在以色列时区看球的这些故事,我觉得,体育从来不是脱离政治的,它恰恰诞生在最真实的生活里,诞生在有冲突有隔阂的人群里,但它最珍贵的地方,就是它永远在尝试跨越这些隔阂,永远在给所有人一个坐在一起的理由。 以色列时区的18点开球哨,听起来和其他时区的没有任何区别,它吹走的是90分钟的偏见,留下的是所有人对足球最纯粹的热爱,我始终相信,总有一天,这个时区的新闻里,再也没有炮火,只有足球的哨声,只有孩子们的笑声,只有不同肤色不同信仰的人,挤在同一个看台上,为同一个进球跳得满头大汗,你看,足球从来不是战争的对立面,它本身就是和平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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