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下这行字的时候我正坐在勃兰登堡门旁边的露天咖啡馆里,玻璃杯子里的气泡水还冒着细密的泡，手边堆着刚领的完赛包和媒体工作证，抬头看了一眼咖啡馆门口挂的时钟：现在是柏林时间16点17分，距离2024年柏林马拉松发枪已经过去了7个多小时，窗外还有披着各国国旗的跑者慢悠悠地晃过去，脸上的汗还没干，手里攥着咬了一半的香肠，见人就举着完赛奖牌晃，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 这么多年，我被问过无数次和时间相关的问题：“基普乔格破纪录那次配速是多少？”“普通人跑全马进3小时有多难？”“新手练多久能站在六大满贯的赛道上？”但被问得最多的，反而是这次来柏林之后，后台每隔半小时就会收到的私信：“柏林时间现在几点？发枪了吗？中国跑者的成绩出来了吗？”
我太懂这种急切了,去年我第一次抽中柏林马拉松的参赛名额，提前三个月就把手机里添了柏林时区的时钟，每天睡前都要看一眼，算着自己出发的日子，连定装照都拍了三版，就怕到时候出什么岔子，但真的站在赛道上的那一刻我才发现，对于99%的普通跑者来说，柏林时间几点根本不重要，你脚下一步一步踩出来的节奏，才是属于你自己的时间。
我在柏林的凌晨3点被闹钟叫醒，比官方集结提醒早了半小时
我去年住的民宿离起点只有1.2公里，房东是72岁的德国老太太安娜，满头银发梳得整整齐齐，玄关的鞋架上摆着七八双跑鞋，厨房的墙上贴满了她跑柏林马拉松的号码布，最早的一张是1998年的，边角已经泛黄了，她用透明胶带仔仔细细封了边。
我那天定的是3点半的闹钟,结果3点就醒了，轻手轻脚出房门的时候，发现安娜已经在厨房忙活了，锅里煮着土豆浓汤，旁边摆着她自己烤的全麦面包，还有三袋能量胶：“我1998年第一次跑柏林马的时候，也是这个点醒的，那时候还没有芯片计时，大家挤在起点都往前凑，就怕自己晚出发几秒吃亏，我跑了4小时12分，到终点的时候嗓子都喊哑了，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厉害的人。” 她把热好的浓汤塞到我手里，还给我口袋里装了两块糖：“路上要是不舒服就吃，不用非得追求PB，赛道边的观众会递啤酒，想喝就喝一口，跑步嘛，开心最重要。” 我那时候还不太懂她的话，满脑子都是自己练了半年的配速计划，盘算着要把之前4小时10分的PB提20分钟，最好能跑进3小时50分，回去就能和朋友吹好久，到起点的时候天还黑着，乌泱泱的人挤在一起，有穿着奇装异服的，有扛着国旗的，我身边站着个从温州来的大叔，做皮鞋生意的，这次是和儿子一起来跑的，儿子在精英区，他在E区，他拍着自己的腰包和我说：“我儿子说柏林赛道平，容易出成绩，我练了两年，这次争取跑进5小时，就当给我儿子做榜样了。” 发令枪响的时候我特意看了眼手表，柏林时间6点15分，天刚蒙蒙亮，路边的观众已经站满了，有人举着牌子写“你比你想象的更快”，有人抱着吉他弹《Hey Jude》，还有小朋友举着糖伸手，跑过去的人随手拿一颗，还要摸一下小朋友的头，我那时候满脑子都是配速，前半程跑的特别稳，直到30公里撞到“撞墙期”，腿沉得像灌了铅，靠在路边喘气的时候，有个穿亮黄色跑服的小伙子递了我一瓶水：“哥们，一起跑？我刚才跟你跟了5公里，配速差不多。”
冲过终点的时候我特意抬了腕，柏林时间11点47分，比我的PB快了28分钟
这个小伙子叫阿凯,是深圳的程序员，之前做互联网996，2021年体检查出来重度脂肪肝，医生说再熬下去说不定要出大问题，他才开始跑步，最开始连3公里都跑不完，跑两步就喘得不行，每天下班11点多，就在小区楼下绕圈跑，跑了3年，攒了半年的年假，辞职出来跑六大满贯，柏林是第三站，之前已经跑完了波士顿和东京。 “我之前上班的时候，每天都在赶deadline，改方案改到凌晨是常事，只有跑步的时候不用看别人脸色，你跑一步就是一步，不会有人和你说‘这个地方再改改’，也不会有人催你‘什么时候能上线’。”他边跑边和我聊天，分散我的注意力，“我之前想都不敢想我能站在柏林的赛道上，那时候我180斤，爬三楼都喘，现在我想把六大满贯都跑完，回去就开个跑团，带那些和我一样的程序员跑步。” 我们俩结伴跑完了最后的12公里，到38公里的时候，路边有个观众递了两杯冰啤酒，阿凯接过来递给我一杯：“喝一口，反正PB已经稳了，感受一下柏林的氛围。”我仰头喝了一大口，冰啤酒顺着喉咙滑下去，疲劳好像都消了一半，旁边的观众看到我们喝啤酒，都笑着吹口哨，有人举着相机给我们拍照，我那时候突然就懂了安娜说的“开心最重要”是什么意思。 冲过勃兰登堡门下面的终点线的时候，我特意抬了抬手腕，柏林时间11点47分，我的最终成绩是3小时42分，比之前的PB快了28分钟，阿凯比我快1分钟，冲线的时候他抱着我直接哭了，边哭边笑：“我居然在柏林跑进330了，我要给我妈打视频，她之前总说我跑步不务正业。” 完赛区到处都是人，有人拿着手机给家里人报平安，有人坐在地上揉腿，我还碰到了之前在起点遇到的温州大叔，他手里攥着奖牌，脸晒得通红，他说他跑了4小时58分，刚好跑进了5小时，他儿子跑了2小时40分，已经在出口等他了：“我儿子说我比他还厉害，他第一次跑全马的时候跑了5个半小时呢。” 那天我刷到好多国内的自媒体发内容，标题都是“基普乔格柏林跑出2小时02分42秒，无缘破世界纪录”，我看着评论区有人说“他老了，不行了”，突然觉得有点难过，好像大家都只盯着最顶端的那几个人的成绩，却看不到赛道上几万个普通跑者的开心，看不到阿凯哭红的眼睛，看不到温州大叔攥着奖牌的手，看不到那些跑了5个多小时甚至6个小时，冲线的时候依然笑得像个孩子的人，我那时候就想写点东西告诉大家，顶级赛事的光芒从来不是只照在冠军身上的，我们这些普通人，花了几个月甚至几年的时间训练，攒钱报名办签证，不远万里飞到柏林，站在这条赛道上，我们每一个人，都是自己的冠军。
柏林时间下午1点，我在完赛区碰到了坐轮椅跑完全马的小宇
我正蹲在地上系鞋带的时候,有个轮椅停在我旁边，姑娘举着手机问我能不能帮她拍张照，背景要拍到勃兰登堡门，她穿着中国国家队的轮椅马拉松队服，手上缠着运动绷带，磨出了好几个水泡，举着奖牌的手都在抖，但笑得特别甜。 她叫小宇，成都人，21岁的时候出了车祸，下半身截瘫，最开始的两年她连门都不敢出，觉得自己这辈子就废了，后来接触到轮椅马拉松，慢慢开始训练，这次是她第一次出国参加比赛，完赛成绩是2小时58分，比好多健康的男跑者成绩都好。 “我训练的时候手上磨的水泡破了又好，好了又破，我妈每次看到都哭，说太苦了别练了，但我就想试试，我想看看我到底能走多远。”她给我看她手机里的照片，有她在国内训练的，有她跑国内马拉松的，“这次来柏林，路上好多观众给我加油，有个小朋友跟着我的轮椅跑了100多米，给我塞了一颗巧克力，说我是英雄，我那时候边跑边哭，觉得之前吃的所有苦都值了。” 我之前做体育报道的时候，总有人和我说“体育就是精英的游戏，普通人凑什么热闹”，我每次听到这种话都想反驳，我见过50多岁的阿姨每天早上绕着公园跑5公里，跑了10年，高血压都好了；我见过自闭症的孩子在跑团的陪伴下跑完了半马，冲线的时候第一次主动抱了自己的妈妈；我见过外卖小哥每天送完外卖都要跑10公里，去年跑杭州马拉松跑进了3小时，拿了奖金给家里换了新冰箱，体育从来都不是只有站在领奖台上的那几个人的，它是属于每一个想要往前走的人的，不管你是健康的还是有残疾的，不管你是快还是慢，不管你是专业的还是业余的，赛道对所有人都是公平的，你付出了多少，就能拿到多少属于自己的奖励，谁都抢不走。 小宇说她接下来还要去跑纽约马拉松和芝加哥马拉松，她想把六大满贯都跑完，回去之后要做轮椅跑的推广，让更多和她一样的人能走出门，感受跑步的快乐：“以前我总觉得时间对我来说是静止的，我这辈子都只能待在家里，但现在我觉得，我自己的时间我自己说了算，我想什么时候出发就什么时候出发，想跑多快就跑多快，不用管别人怎么说。”
别问柏林时间现在几点，你脚下的每一步，都在定义属于你的时间
这次来柏林之前,我在跑群里看到有人吵架，有人说“跑全马跑不进3小时还好意思说自己是跑马的？”，还有人说“跑六大满贯就是装逼，有钱没地方花”，我那时候没说话，现在我特别想把我在柏林看到的这些事都甩给他们看看。 安娜跑了17次柏林马拉松，最快的一次3小时50分，最慢的一次5小时12分，那次她在路上碰到了一个和妈妈走散的小朋友，陪着小朋友在路边等了20分钟妈妈，她和我说那次的奖牌是她最珍惜的一块：“破不打破纪录有什么关系呢？我帮了一个小朋友，我那天特别开心，这比什么都重要。” 我今年跑厦门马拉松的时候，碰到了68岁的王大爷，他跑了12年全马，每次完赛时间都是5小时左右，他说他跑步就是为了能吃更多好吃的，每次去外地跑马拉松，完赛之后都要吃遍当地的小吃，这次来柏林，他完赛之后直接去吃了两个大肘子，喝了两杯啤酒，拍着肚子和我说：“我这个年纪，能跑能吃就是福气，我才不管别人说我跑的慢呢，我跑的开心最重要。” 现在太多人都在焦虑，都在赶时间，都在和别人比，上学的时候比成绩，工作的时候比工资，跑个步还要比配速比成绩，好像你比别人慢一点，就是失败者，但其实根本不是这样的啊，在体育的世界里，从来没有统一的时间标准，你不需要按照别人的节奏跑，不需要因为别人跑的比你快就焦虑，不需要因为自己跑了6小时就觉得不好意思，你从3公里开始练的那一天是你的起点，你跑完全马冲线的那一刻是你的荣耀，你哪怕走都走完了42.195公里，你也比那些站在边上说风凉话的人厉害一万倍。 我抬头又看了一眼咖啡馆的钟，现在是柏林时间18点34分，天已经开始擦黑了，窗外的跑者越来越少，街边的酒吧开始热闹起来，有人抱着吉他唱歌，唱到副歌的时候，周围的跑者都跟着一起唱，基普乔格刚才在发布会上说：“我跑了20多年马拉松，最享受的不是破纪录的瞬间，是跑在路上的时候，风拂过脸的感觉。” 你看，连世界纪录保持者都这么说，我们这些普通人，又为什么要纠结时间呢？别问柏林时间现在几点，别问自己是不是比别人慢，你脚踩在赛道上的每一步，你流过的每一滴汗，你冲过终点时的每一次笑，都在定义属于你自己的时间，那才是最有意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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