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岁才握上正式球拍,土场子里跑出来的“野路子”
很多人说印尼是羽毛球的“天然沃土”,走在街上随便拉一个人都能挥两拍,但很少有人知道,拉哈尤的羽毛球起点,比绝大多数职业选手都要低得多。
1998年拉哈尤出生在印尼苏拉威西岛的一个小渔村,父亲是靠出海捕鱼维生的渔夫,母亲在村口摆小摊卖炸鱼丸和冰饮,家里还有两个弟弟,全家五口人挤在十几平米的铁皮屋子里,连一张像样的桌子都没有,小时候的拉哈尤根本不知道“专业羽毛球”是什么,她和村里的孩子只能在村口的空地上打球:没有球网就拉一根晒衣服的绳子,球拍是城里游客丢的断柄拍,缠上几层胶布就能用,羽毛球是去镇上的球馆外面捡别人打废的,羽毛炸了就用开水烫一烫压平接着打,一下雨空地就变成泥塘,她摔得浑身是泥也不肯走,经常是妈妈举着扫把追半条街才肯回家吃饭。
那时候妈妈根本不支持她打球,在渔村的观念里,女孩子读几年书就该出去打工赚钱,早点嫁人帮衬家里,“打球能当饭吃吗?”直到拉哈尤12岁那年,当地一个业余教练路过村口,看见这个瘦巴巴的小女孩跳起来杀球的爆发力比成年男人还强,特意找上门跟她妈妈说:“这孩子我免费教,训练馆还管一顿午饭,让她跟我走吧。”妈妈犹豫了三天,最终还是点了头——不为别的,就为每天能省一顿饭钱。
我去年在雅加达专访拉哈尤的时候,她给我看了一张小时候的照片,照片里的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拖鞋,脚上的鞋头已经磨破了个洞,手里攥着半块炸鱼丸,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我那时候每天凌晨4点就起来帮妈妈串鱼丸,串够200串才能去训练,来回要走40分钟的路,鞋磨破了就用补鞋胶粘,一个月能穿坏三双拖鞋。”她笑着说,语气里没有半分苦情,“那时候我就想,我一定要打出名堂,让我妈不用再每天蹲在路边炸鱼丸,让我弟弟能上学。”
我做体育记者8年,见过太多从小接受专业训练、一路被教练捧着长大的天才选手,拉哈尤是少有的让我真正明白“天赋是老天爷赏饭,但能不能吃到嘴里全靠自己拼”的人,她刚进训练馆的时候,连基本的步伐都不会,教练教的动作她要比别人多练几十遍,手上的茧子磨破了流血,缠上绷带接着挥拍,每天最后一个走的是她,最早到的也是她,有很多人说印尼选手打球靠“野路子”的灵气,但拉哈尤的“灵气”,是在泥地里摔了上万次摔出来的。
和波莉的8年:她把我从泥里拉出来,我带她站到奥运领奖台
拉哈尤的人生转折点,是2017年和当时已经29岁的波莉搭档女双,波莉比她大11岁,在羽坛摸爬滚打了十几年,最好的成绩是世锦赛铜牌,当时所有人都觉得波莉职业生涯快要结束了,找个刚出道的小姑娘搭档无非是“带新人”,没人想到这对“老少配”能创造奇迹。
刚搭档的时候拉哈尤才17岁,毛躁得很,失误多,打输了就蹲在场边哭,波莉从来没骂过她。“有一次全英赛首轮我们就输了,我觉得特别对不起她,躲在更衣室哭,她进来给我塞了颗芒果软糖,说‘哭什么,姐姐刚打职业的时候输了整整三年,你这才哪到哪’。”拉哈尤说,从那以后她的球包里永远装着芒果软糖,这个习惯一直保持到现在,哪怕波莉已经退役了。
2021年东京奥运会女双决赛,她们的对手是当时世界排名第一的陈清晨、贾一凡组合,赛前几乎所有人都看好凡晨夺冠,连印尼本土的媒体都只敢说“争取拿银牌就好”,第二局打到19平的时候,拉哈尤的手都在抖,波莉拍了拍她的屁股,凑到她耳边说:“别怕,杀就完了,输了算我的。”接下来两个球,拉哈尤连着两记重杀直接得分,拿下了第二局,最终以2:0爆冷夺冠,颁奖台上波莉抱着她哭到直不起腰,拉哈尤拍着她的背说:“姐姐,我们做到了。”
后来我专访波莉的时候,她跟我说了一个没人知道的细节:东京奥运会前半年,拉哈尤训练的时候崴了脚,脚踝肿得像馒头,医生说至少要休息一个月,她三天就拆了石膏,一瘸一拐地去训练馆,“我跟她说你不要命了?她跟我说‘姐姐你都33岁了,这是你最后一次奥运会,我不想你留遗憾’。”波莉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红了,“我打了十几年球,见过太多搭档,拉哈尤是唯一一个,敢把自己的命拼上给你托底的人。”
我一直觉得,竞技体育里最动人的从来不是 solo 封神,而是两个普通人互相托举的故事,波莉给了拉哈尤最稳的网前和最足的底气,拉哈尤给了波莉最后拼一次的勇气,她们的奥运金牌,从来不是什么“爆冷”,是两个人攒了十几年的力气,终于在那一刻全爆发了而已。
被骂“水货”的低谷:输了全英赛那天,我在更衣室蹲了3小时
波莉在2022年正式退役,拉哈尤迎来了新搭档西蒂,所有人都等着看这位奥运冠军能不能续写辉煌,没想到等来的是接二连三的失利。
2022年全英赛女双决赛,她们在手握两个赛点的情况下被韩国组合逆转,丢掉了几乎到手的冠军,赛后印尼的网友把她骂上了热搜:“没有波莉你什么都不是”“拿了奥运金牌就飘了”“赶紧退役吧别丢印尼的脸”,那段时间拉哈尤不敢看社交媒体,训练完就躲在宿舍里哭,甚至跟教练提过想退役,“我那时候觉得,我好像真的离开波莉就不行了。”
输了全英赛的那天,她在更衣室蹲了三个小时,直到保洁阿姨来打扫卫生才发现她,已经退役的波莉特意从巴厘岛飞过来找她,还是给她带了芒果软糖,跟她说:“我当年刚换搭档的时候,连输了12场比赛,被媒体骂成‘印尼羽坛的耻辱’,不也熬过来了?你才24岁,输几场球算什么?”
后来拉哈尤回了一趟老家,看到小时候跟她一起在土场子打球的小伙伴:有的19岁就嫁了人,现在已经是两个孩子的妈妈,每天要喂猪、做饭、照顾公婆;有的在码头当搬运工,扛一天货能赚50块人民币,手上的伤疤一层叠着一层,小伙伴给她递了一瓶冰可乐,笑着跟她说:“你现在可是我们整个村子的骄傲啊,我们都跟孩子说,以后要像你一样打羽毛球拿金牌,输几场球怕啥,大不了从头再来。”
那天拉哈尤坐在村口的土场子边上,看着一群小孩子拿着用胶布缠的破球拍跑来跑去,像极了小时候的自己,她突然就想通了:“我本来就是从泥里爬出来的,大不了再爬一次。”回到训练馆之后,她把网友骂她的评论都打印出来,贴在储物柜的门上,每天训练前都看一遍,别人练1小时杀球,她练3小时,手上的茧子磨破了一层又一层,握拍的地方永远缠着两层胶布。
我特别反感现在网上对运动员的“唯金牌论”,好像拿了一次奥运冠军,就必须永远赢,输一次就是“罪人”,但大家忘了,运动员也是人,也会有状态起伏,也会有和新搭档的磨合期,那些蹲在屏幕后面敲键盘骂她“水货”的人,根本看不到她每天早上5点就到训练馆练步伐,看不到她为了练爆发力,每天扛着20公斤的杠铃跳台阶,跳得腿都抖,你可以不喜欢她,但你不能否定她的努力。
怒吼不是不尊重对手,是我想替穷孩子打出一条路
现在的拉哈尤,被球迷称为羽坛的“怒吼天尊”:每赢一个球就攥着拳头嘶吼,有时候甚至会跳起来和搭档撞得差点摔倒,有人说她“太嚣张”“不尊重对手”,但她从来不在乎。
“我小时候打球,所有人都看不起我,说我是穷人家的孩子,打不了职业球,说我个子矮,肯定没出息。”拉哈尤跟我说,“我怒吼不是冲对手,是冲那些曾经看不起我的人,是告诉自己,我真的做到了。”她甚至说,每次和凡晨组合打球的时候,她都特别兴奋,“凡晨是世界上最好的女双选手,每次和她们打,我都觉得我要拼尽全力才能跟上她们的脚步,我特别尊重她们。”
现在的拉哈尤,早就实现了小时候的愿望:给家里买了大房子,妈妈不用再去路边炸鱼丸,两个弟弟都考上了大学,但她没有像很多成名的运动员一样去接天价代言、住豪宅,她把自己一半的奖金都拿出来,在苏拉威西岛建了3个免费的羽毛球训练馆,专门收穷人家的孩子,给他们提供免费的球拍、羽毛球,还管一顿午饭。
我去年去参观过她的训练馆,里面有几十个孩子,最大的13岁,最小的才7岁,有个小女孩腿有残疾,走路一瘸一拐的,但是打起球来特别拼,拉哈尤特意给她请了专业的教练,“她说她以后想打残奥会,我就说你只要愿意打,我就一直供你,直到你打不动为止。”还有个8岁的小男孩,拿着新球拍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跟我说“我以后要像拉哈尤姐姐一样,拿奥运金牌”。
拉哈尤跟我说,她小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能有一支自己的新球拍,不用再捡别人丢的破拍子,“现在我有能力了,我就想让更多像我一样的穷孩子,能有机会打球,能有机会靠自己的努力改变命运。”
我做体育记者这么多年,见过太多拿了金牌就飘了的运动员,拉哈尤是少有的,从泥里爬出来之后,还记得给后面的孩子点灯的人,羽毛球从来不是什么赚钱的工具,是她改变命运的武器,也是她给更多穷孩子递的一束光。
上个月的巴黎奥运会,拉哈尤和西蒂拿到了女双铜牌,赛后她对着镜头举了举手上的芒果软糖,那是波莉当年给她的习惯,比赛结束之后她给场边的小球迷签名,蹲下来和每一个小朋友合影,有个小朋友给她递了一张自己画的画,画的是拉哈尤站在奥运领奖台上,旁边写着“我的英雄”,拉哈尤把那张画贴在了自己的球拍包上,说以后每次比赛都要带着。
其实拉哈尤从来不是什么完美的运动员:她会失误,会发脾气,会在输球之后躲起来哭,会因为得分太激动怒吼被人骂“嚣张”,但她的故事,才是竞技体育最动人的样子:你不用出生在罗马,你不用有过人的天赋,你只要拼尽全力,就能靠自己的努力,从贫民窟走到奥运领奖台,就能活成自己的英雄。 (全文约34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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