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比赛的时候,我们的注意力永远在领奖台上挂着金牌的运动员、在场边指点江山的名帅、在镜头前侃侃而谈的赛事主办方负责人身上,好像体育行业的人,要么是光芒万丈的明星,要么是收入不菲的行业精英。 直到去年我跑了大半年基层体育的选题,接触了几十个不在聚光灯下的体育从业者才知道:这个行业里90%的人,做的都是没人看见、钱少事多的“苦差”,他们的名字不会出现在新闻通稿里,他们的付出不会被观众记住,很多人撑不下去转了行,留下的人,全靠一口“热爱”吊着。
每月赚3800的青训教练,是我见过最“亏”的苦差
去年春天我去粤西一个县级市做校园足球的调研,在当地一所小学的操场上认识了阿明,他是当地足协聘的少儿足球青训教练,27岁,皮肤黑得发亮,穿的回力足球鞋鞋头已经磨破了,用胶水粘过两次,鞋底的钉都磨平了一半。 我跟着他蹲了三天的训练,才算知道这份“苦差”到底有多熬人,每天早上6点他准点出现在操场,先把球门、标志盘、训练用球摆好,等二十多个10岁不到的小孩来晨训,有的小孩睡眼惺忪鞋带散了,他蹲下来给系;有的小孩跑两步摔了哭鼻子,他掏出口袋里常备的棒棒糖哄;遇到下雨天场地滑,他提前半小时到操场,蹲在地上把积水一滩一滩扫干净。 下午放学训练到8点,天黑得透透的才结束,他要等最后一个小孩被家长接走才能走,偶尔遇到家长加班忘了来,他骑着电动车把小孩送回家,连口水都来不及喝就要赶回出租屋煮泡面,我问他一个月工资多少,他挠挠头笑:“扣完社保3800,管吃不管住,房租每个月要花1200,剩下的钱除了吃饭,基本都给小孩买训练用品了。” 上个月队里有个好苗子被省队的教练看中,要去广州试训,阿明自己掏了800多块,给小孩买了双专业足球鞋,还买了个拉杆箱塞了满满一箱训练服、护具,他说:“我小时候也想踢球,那时候县里连个正经教练都没有,我自己瞎踢摔断了腿,才断了走职业的念头,现在这些小孩有天赋,我不能让他们走我的弯路。” 之前他大学同学喊他去珠三角做健身教练,保底工资一万二,卖课还有提成,他犹豫了半个月还是拒绝了:“我走了,这二十多个小孩就没人带了,县里好不容易才把校园足球搞起来,不能就这么黄了。” 我那时候其实挺想问他:“你拿这点钱,干这么累的活,图啥啊?”但有天训练结束,我看见他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看着几个小孩追着球跑,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我突然就问不出口了。 说实话,我们总在骂中国足球青训不行,总在问“为什么14亿人里找不出11个会踢球的”,但我们很少有人去看:在无数县城、乡镇、大山里,有多少像阿明这样的基层青训教练,拿着微薄的薪水,干着最苦最累的活,连基本的社保、福利都没有,他们是中国足球的地基,可我们连他们最基本的生存需求都没保障,凭什么要求天上掉下来好苗子?
熬了72小时没合眼的赛事执行,冠军领奖台上永远不会念她的名字
我师妹小夏毕业之后进了一家体育赛事公司做执行,她跟我吐槽说,别人以为她的工作是天天看比赛、跟明星运动员合影,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就是个“赛事打杂的”,干的活比工地的工人还累。 去年她负责本地一场城市马拉松的赛道统筹,提前三个月就开始踩点,整整42公里的赛道,她一步一步走了三遍,哪里有凸起的井盖要标注,哪里有陡坡要安排医疗点,哪里适合放补给站,她的笔记本上记得密密麻麻,鞋都磨破了两双。 比赛前三天她就直接住到了赛道起点的酒店,每天只睡两三个小时,一会要核对赞助商的logo有没有贴对位置,一会要数参赛包里的号码布、能量胶、矿泉水有没有少装,一会要跟志愿者培训注意事项,比赛前一天晚上突然下大雨,她带着十几个同事冒着雨去赛道沿线插指示牌,浑身浇得透湿,冻得浑身发抖,插完牌回到酒店已经凌晨3点,刚躺了半小时,就接到路政的电话说32公里处的指示牌被风吹倒了,她又爬起来开车赶过去修,等修完回到起点,天已经亮了。 比赛当天她更是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一会有跑友崴了脚,她陪着去医院挂号缴费;一会补给站的水不够了,她协调人开车去拉;一会有群众要横穿赛道,她站在路边劝了十几分钟,等她忙完所有的事,回到起点的时候,冠军已经领完奖下台了,庆功宴上领导挨个给冠军、赞助商、裁判敬酒,没有人想起她已经72小时没合眼了,她蹲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上,啃了一桶泡面,发了条朋友圈:“今天的泡面,比庆功宴的鲍鱼好吃。” 更惨的是去年办一场青少年攀岩赛,赞助商预算不够,整个赛事就3个执行人员,她既要当裁判计分,又要当摄影师给选手拍照,还要当保洁,赛后捡了三大袋观众扔的垃圾,手上被攀岩墙的石头磨了好几个泡,回家疼了半个月。 她跟我说,干了两年赛事执行,她手机里存了几百个冠军的领奖照片,但是没有一张有她的身影,每次赛事结束的通稿里,连“工作人员”这四个字都很少提,她上个月刚辞了职,去做了互联网运营:“不是不爱体育了,是真的熬不动了,房租都快交不起了,热爱总不能当饭吃一辈子吧?” 我特别理解她的选择,我们总说一场赛事办得专业、贴心,跑友体验好,但是这些好评的背后,是无数个像小夏这样的赛事执行,熬了无数个夜、跑断了腿换来的,他们是体育赛事里最不起眼的螺丝钉,但是没有他们,再豪华的阵容、再大的名头,赛事也办不起来,可现在的行业现状就是,资源、名声、收入都给了站在台前的人,这些做幕后苦差的人,连基本的尊重和回报都得不到。
当了12年“人肉靶”的陪练,他打出的世界冠军比自己的奖状还多
去年我去省乒乓球队采访,认识了陪练大刘,30岁,左手持拍,他16岁进省队,本来是冲击职业赛事的好苗子,进队第三年,教练跟他说,国家队现在缺左手持拍的陪练,模仿欧洲选手的打法,问他愿不愿意转,他想了一晚上,点头答应了,这一做,就是12年。 陪练的工作,说难听点就是“人肉靶”,每天的任务就是给主力队员喂球,要喂到对方最舒服的位置,对方扣杀过来的球不管多快多难接,你都要接回去,接不到还要被说“你这个球喂得不行”,主力队员每天训练6小时,他要练8小时,主力休息的时候,他还要自己加练,保持状态,不然喂出来的球质量不够,达不到训练效果。 他身上到处都是伤,腰间盘突出,手腕有腱鞘炎,膝盖积水,阴雨天疼得路都走不动,队里的队医都跟他熟,每次看见他就喊“你又来拿膏药了?”12年里,他带过的队员里,有3个拿了世界冠军,有5个拿了全国冠军,去年他带的一个小队员拿了世青赛的男单冠军,领奖的时候对着镜头感谢教练、感谢父母、感谢队友,半句都没提他,他坐在观众席上,哭得像个孩子。 我问他遗憾吗?他点点头:“当然遗憾啊,我小时候也梦想着站在领奖台上,听国歌响,看国旗升,但是没办法,总有人要当陪练,我带的队员拿了奖,就等于我的梦想实现了一半。” 去年他退役,去了本地一所中学当体育老师,带学校的乒乓球队,每次跟学生说自己以前是省队的陪练,带过世界冠军,学生都笑他:“老师你吹牛逼吧,你要是那么厉害,怎么自己没拿过奖啊?”他每次都只是笑,也不解释。 其实竞技体育就是这么残酷,金字塔尖永远只有那几个人,下面成千上万的运动员,连出场比赛的机会都没有,像大刘这样的陪练,把自己的梦想打碎了,托着别人的梦想往上走,他们做的是最磨人的苦差,他们的贡献一点都不比冠军少,但是没人会记得他们的名字,没人会给他们发金牌。
这些没人愿意干的苦差,才是中国体育的地基
我跑基层体育选题的这大半年,还见过太多做“苦差”的体育人:大山里的体育老师,一个月工资2000多,自己掏腰包给学生买篮球、修操场,带着山里的小孩拿了省级篮球比赛的季军;业余赛事的裁判员,周末顶着38度的高温吹比赛,一天站8个小时,补贴只有200块,中暑了喝瓶藿香正气水接着干;运动队的队医,跟着队员到处打比赛,一年有10个月在外面跑,连家都回不了几次。 现在很多年轻人想进入体育行业,都想着当网红运动员、当解说、当明星教练,既体面又赚钱,没人愿意去做这些基层的苦差:钱少、事多、累、没面子、没人记得,但我们必须承认:这些没人愿意干的苦差,才是中国体育的地基。 我们总说要建设体育强国,体育强国不是靠几个奥运冠军的奖牌堆出来的,是靠这些基层青训教练,一个一个带出来的爱运动的小孩;是靠这些赛事执行,一场一场办出来的群众赛事;是靠这些陪练、队医、裁判,一点一点托起来的竞技体育成绩。 我总觉得,我们不该让这些做苦差的体育人,只靠“热爱”撑着,我们能不能给基层青训教练多一点工资保障,让他们不用一边带孩子训练,一边担心下个月的房租?能不能给幕后的赛事工作人员多一点尊重和福利,让他们的付出被看见?能不能给那些没有拿到成绩的运动员、陪练多一点安置政策,让他们不用为退役后的生计发愁? 苦差虽然苦,但做这些苦差的人,心里都有光,他们的光,不该只照亮别人的领奖台,也该照到自己的生活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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