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四我去家附近的体育中心夜跑,老远就听见有人扯着沙哑的嗓子喊:“抬步幅!别低头看表!最后一组冲完给你们买冰可乐!”穿着荧光绿跑服、晒得满脸都是晒斑的男人正叉着腰站在跑道边,手腕上磨得掉漆的运动手表晃得人眼晕——那是阿皮,我认识快7年的老朋友,也是杭州本地小有名气的“野生跑团”的牵头人。
要是把时间倒回10年前,谁也没法把现在这个能轻轻松松跑完42公里全马、带几百个新手入门的跑步达人,和当年那个爬三层楼都要喘5分钟、体检报告上有7项异常的200斤胖哥联系到一起,阿皮总说自己是“体育行业的边缘人”,既没有专业运动员的背景,也没靠跑步赚过一分钱,但在我眼里,他才是大众体育最鲜活的注脚:那些关于运动的意义、关于坚持的重量,从来都不是写在赛事宣传海报上的口号,是刻在他磨破的12双跑鞋、300多份新手训练计划里的真实生活。
第一次跑3公里,他蹲在路边吐了15分钟
2013年的阿皮28岁,在互联网公司做运营,175cm的个子体重稳稳卡在202斤,用他自己的话说“低头看不见自己的鞋尖,坐下来肚子能叠三层游泳圈”,那年公司年度体检,他的报告上除了脂肪肝、高血压,还有空腹血糖超标,医生拿着报告单敲桌子:“再这么熬下去、懒下去,35岁你就得吃降压药,别觉得自己年轻就耗得起。”
那是他第一次有了要运动的念头,一开始他花3000块办了健身卡,去了三次就没了下文:撸铁撸得胳膊疼了三天,跑步机上跑10分钟就喘得要晕过去,教练追着他卖私教课,他躲都躲不及,健身卡最后过期了都没再用过,真正让他开始跑步是那年秋天,他下班回家看见小区里一群大爷大妈夜跑,队伍最后面有个60多岁的大爷,跑两步走一步,慢悠悠的也没比走路快多少,他鬼使神差就跟了上去。
“现在想起来都觉得丢人,我那时候跟在大爷后面,跑了500米就感觉肺要炸了,嗓子眼全是血腥味,硬撑着连跑带走磨了40分钟,凑够了3公里,刚停步就蹲在路边吐,吐了15分钟,旁边遛弯的大妈还给我递了半瓶矿泉水,说小伙子没事吧,不行就别硬撑。”阿皮说那天他回家第一件事就是称体重,看见数字掉了2斤,瞬间觉得刚才的吐都值了。
那是他第一次收到运动给的正反馈,我总和身边想运动又怕坚持不下来的朋友说,别信什么“运动靠意志力”的鬼话,普通人坚持运动的起点,从来都不是什么宏大的目标,就是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甜头:可能是跑完步掉的2斤体重,可能是爬楼不再喘的轻松,甚至可能是发个朋友圈收到的几个点赞,就像当年的阿皮,第二天早上5点他定了三个闹钟爬起来,还是跑3公里,虽然还是喘,但已经不用吐了,就这么一点点加量,跑了半年,他第一次跑完10公里的时候,体重已经掉到了160斤,体检的脂肪肝直接从重度变成了轻度。
第一场全马,他跑了5小时47分,哭着冲的线
2015年阿皮报了自己人生第一场半程马拉松,厦门半马,他攒了三个月的奖金买了机票和跑鞋,站在起跑线上的时候手都在抖,那次他跑了2小时19分,完赛之后抱着奖牌在终点啃了半天,连旁边的志愿者给他递完赛包都没接住,他说那是他长这么大,除了高考考上一本之外,最有成就感的一件事。
从那之后他就盯上了全马,备战2016年杭州马拉松的那半年,他每天早上5点准时出现在跑道上,杭州的冬天凌晨零下2度,他哈出来的气都能在帽子上结一层霜,有次下雨路滑,他踩进了水坑里,鞋全湿了,硬是踩着冰碴子跑完了16公里的训练量,回家脱鞋的时候脚都冻得失去了知觉,用热水泡了20分钟才缓过来,他说那时候也没觉得苦,就想着“别人能跑完42公里,我为什么不行”。
2016年杭马的那天,他前30公里都跑的很顺,结果到35公里的时候遭遇了“撞墙期”,腿沉得像灌了铅,每抬一步都疼,37公里的时候腿直接抽了筋,他蹲在路边掰了半天脚腕,站起来的时候眼泪都快出来了,就想干脆退赛算了,这时候旁边有个穿蓝色跑服的陌生大哥,递给他一根能量胶,说“兄弟我也抽过,慢走两步,我陪你”,就这么陪着他走了1公里,等他缓过来了才自己往前跑。
最后他冲线的时候,计时器显示的是5小时47分,离关门时间只剩13分钟,他过线的时候直接蹲在地上哭了,赛事摄影师抓拍到了那张脸:眼睛肿的像核桃,满脸是汗,嘴角却咧到了耳根,那张照片后来被他打印出来贴在出租屋的墙上,贴了很多年。
我之前看过很多关于马拉松的报道,总在渲染“破3”“破4”的精英神话,好像跑不进4小时都不好意思说自己跑过全马,但阿皮的那次5小时47分的全马,却总让我觉得更动人,大众体育的本质从来都不是精英竞技,是给每个普通人一个机会,去证明自己可以为一件事拼尽全力,那些咬着牙撑过的撞墙期、陌生人递过来的能量胶、跑完之后连下楼梯都费劲的酸爽,才是这项运动最本来的样子,它从来都不专属于站在领奖台上的冠亚军,属于每个能站到起跑线上、能坚持到终点的普通人。
当“野生教练”的7年,他带过300多个普通人跑起来
跑完全马之后,阿皮就建了个小区跑群,一开始只有七八个人,都是他跑步的时候认识的新手,他免费给大家做训练计划,周末带着大家拉长距离,从来不收一分钱,反而还经常自掏腰包给大家买补给、买水,跑群慢慢就越做越大,现在已经有400多个人,他成了群里大家公认的“皮教练”。
我印象最深的是2020年的时候他带的一个叫小夏的姑娘,那时候小夏刚生完孩子,产后抑郁,150斤,不敢出门,连下楼拿快递都要戴帽子口罩,她老公找到阿皮,说能不能带着她跑跑,阿皮就每天晚上7点半准时在她家楼下等,一开始根本不跑,就陪着她绕着小区走,走20分钟就回家,走了半个月,小夏说“我想试试跑两步”,就这么从1公里、2公里慢慢加,半年之后小夏跑完了自己的第一个半马,现在她成了跑团的专职摄影师,每次跑团活动她都扛着相机给大家拍照,去年她还在社区办了个跑者摄影展,第一张照片就是阿皮2016年杭马冲线的哭脸,是她特意从赛事方的素材库里找出来的。
还有去年他带的62岁的王大爷,退休之后高血压,儿女不让他跑,说怕出危险,阿皮就专门给王大爷做了个三个月的过渡计划,前一个半月只走,每天走3公里,慢慢加上慢跑的时间,等王大爷能连续跑3公里不喘了,才慢慢加量,现在王大爷5公里能跑28分钟,上个月体检血压都降到了正常范围,儿女现在逢人就说“多亏了阿皮”。
阿皮的手机里有个存了7年的Excel表,里面记着他带过的300多个新手的信息:初始体重、静息心率、有没有基础病、每次的训练量、配速,每带一个新人,他第一节课说的都是“别跟别人比配速,别硬撑,不舒服就停下来,咱们跑步是为了健康,不是为了拿奖”,有人说他傻,放着赚钱的机会不赚,现在外面私教课一节都好几百,他免费带不说还贴钱,阿皮总说:“我当年胖得要死蹲在路边吐的时候,是陌生的大妈给我递的水,第一次跑全马走不动的时候,是陌生的跑友给我递的能量胶,我现在把这份好意传下去,怎么就傻了?”
现在总有人说大众体育要“破圈”,要吸引更多人参与运动,在我看来,最有效的破圈根本不是什么天价赛事、明星代言,就是一个个阿皮这样的普通人,他们没有专业背景,也不图名不图利,就是用自己的亲身经历告诉身边的人“我以前比你还胖、还弱,我能跑起来,你也可以”,他们才是大众体育真正的“毛细血管”,能把运动的种子撒到每个普通人的生活里。
跑了十年,他说最该反对的就是“跑步焦虑”
最近两年阿皮变了,以前他还会追着PB(个人最好成绩),全马最好成绩跑到过4小时12分,现在他反而不追求配速了,每次跑步都是5分半到6分的配速,大部分时候都在后面陪着新手跑,有人笑话他“越跑越回去了”,他也不在意。
他总跟新手说,现在跑步圈的歪风邪气太重了,刚跑了一个月的新人,张嘴就问“我什么时候能破4”,刚能跑3公里就想着买1600块的碳板鞋,为了凑跑量硬撑着跑,结果跑的膝盖受伤、跟腱炎,还有的为了刷成绩硬撑,最后进了医院,上个月有个刚进群的大学生,省了两个月生活费买了顶级碳板鞋,阿皮看见第一句话就让他退了:“你现在每次就跑3公里,100多块的慢跑鞋足够,等你能轻松跑完10公里,再考虑碳板鞋的事,鞋是服务你的,不是你用来攀比的。”
我特别认同阿皮的一个观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的运动语境里充满了焦虑和攀比,跑步的比配速、比跑量,撸铁的比围度、比重量,就连户外徒步的都要比装备贵不贵,好像不做到“顶尖”、不晒出好看的朋友圈,就不配运动一样,但本质上,运动首先是为了开心,为了健康,不是为了和别人比高低,你跑5分配是跑,我跑8分配也是跑,只要你动起来,你就赢了过去的自己,这就够了。
那天夜跑结束之后,我们坐在田径场的台阶上喝冰可乐,阿皮晃着他那块磨掉漆的运动手表说,下个月他要带70岁的老爸去跑老家的迷你马拉松,现在老爷子每天早上都走5公里,身体比他还硬朗,远处有几个刚上小学的小孩在跑道上跑接力,跑的呼哧带喘的,还互相笑着闹着,阿皮看着就笑了:“你看,运动哪有那么复杂啊,迈开腿就行,对吧?”
风一吹过,他身上的荧光绿跑服晃了晃,我突然觉得,这就是体育最该有的样子:它从来都不是少数人的游戏,是每个普通人都能摸到的光,而像阿皮这样的人,就是那个举着火把,把光递到你手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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