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上周去昆明茭菱社区找朋友,路过那个铺着蓝色塑胶地面的老球场时,远远就看见一个穿洗得发白的红色运动服的老头,蹲在场边给个趿着人字拖的小个子男孩系护膝,一边系一边念叨:“跟你说多少次了,打球不能穿拖鞋,下次再穿我就不让你上场啊。”旁边几个半大的小子哄笑,老头抬头瞪了他们一眼,眼尾的皱纹挤到一起,却一点威慑力都没有,那群小子笑得更欢了。 这个老头就是姚明德,今年72岁,守这个社区球场已经守了32年,我之前做本地基层体育专题的时候采访过他三次,每次聊完都觉得,我们喊了多少年的“篮球要从娃娃抓起”,其实早就被这个老头用一辈子给践行明白了。
从省队退役的“傻大个”,偏要守着没人要的社区球场
姚明德年轻的时候是云南省男篮的主力中锋,1米92的个子,往场上一站就是天然的禁区屏障,打了12年职业球,拿过三次西南区锦标赛的冠军,1991年他29岁,因为膝盖旧伤复发选择退役,当时省体校已经给他发了录用通知,让他去当青少年队的专职教练,工资是普通工薪阶层的三倍,还带事业编制,身边的队友都羡慕他,说退役能拿到这样的offer,后半辈子稳了。 谁知道他回家第一天,路过家旁边茭菱社区的泥地球场,看见十几个半大的小孩在泥地里抢球,一个个浑身是泥,有两个小孩因为抢球打了起来,旁边也没人管,他拦住问社区居委会的主任,怎么没人给这些小孩教球,主任叹口气说:“哪有老师愿意来啊,我们没钱给工资,再说了,这些小孩都是附近菜市场商户、外来务工人员的娃,哪有什么好苗子,教了也白教。” 姚明德当时脑子一热就说:“我来教,我不要工资。” 回家跟老婆说这件事的时候,老婆气得三天没跟他说话,说他是“放着金饭碗不要,去捡没人要的烂摊子”,以前的队友也笑他傻,说放着省队教练的位置不坐,去当社区的孩子王,但姚明德没听劝,第二天就扛着一兜自己用旧的篮球,去社区球场报到了,这一待,就是32年。 我第一次采访他的时候,他翻出1998年的老照片给我看,照片上的他还很年轻,站在泥地球场中间,身边围着十几个穿得破破烂烂的小孩,其中一个瘦得像猴的男孩,脚上的球鞋鞋头都磨破了,还咧着嘴笑,姚明德指着那个男孩说:“这是小宇,他爸妈当时在麻园菜市场卖菜,每天放学就去菜市场帮爸妈看摊子,偷跑出来打球,鞋是捡他表哥穿剩的,我当时看他摸高能摸到篮板下沿,弹跳比好多体校的小孩都好,就每天早上6点在球场等他,给他带豆浆油条,陪他练体能、练运球。” 小宇跟着姚明德练了三年,后来考上了云南师范大学的体育特招生,毕业之后回昆明当了中学体育老师,现在每个周末都回茭菱社区帮姚明德带小孩,去年小宇结婚,专门把姚明德请去当证婚人,上台的时候第一句话就是:“没有姚叔,我现在可能还在菜市场卖菜,他是我的第二个爸爸。”
挨过骂赔过钱,我从来没后悔过给小孩开门
在社区教球的32年,姚明德不是没受过委屈。 2005年的时候,有个10岁的小孩打球的时候没站稳,摔骨折了,小孩家长拿着医院的缴费单找上门,开口就要十万块钱赔偿,说就是姚明德怂恿他家小孩打球才受伤的,那时候姚明德所有的存款加起来才三万块,家里刚买了房还欠着贷款,老婆跟他哭:“你要是再管这些闲事,我们就离婚。” 姚明德当时也动摇过,他甚至把自己以前的奖杯奖牌都收拾出来,想卖掉凑赔偿款,结果第二天早上他走到球场门口,看见十几个小孩站在那等他,手里攥着皱巴巴的零钱,还有的拿着自己攒的奥特曼卡片、玩具车,看见他就围上来:“姚爷爷,这是我们攒的零花钱,你拿去赔给人家,你别不来教我们打球好不好?我们以后一定小心,再也不摔了。” 那一刻姚明德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他说那时候他就想,哪怕天塌下来,他也得把这个球场守下去,后来是社区出面调解,还有以前他教过的已经工作的小孩主动凑钱,才把这件事解决了,老婆看着他实在放不下,也软了态度,现在每天还会帮他给训练的小孩准备矿泉水。 2017年的时候,姚明德碰到了留守儿童阿凯,阿凯那时候上初二,爸妈在浙江打工,跟着爷爷奶奶生活,学习成绩不好,经常逃学,老师都已经放弃他了,唯独每天泡在球场打球,姚明德发现之后,每天盯着他先写完作业再练球,阿凯数学不好,他就找社区的大学生志愿者来给他补课,还跟阿凯的爷爷奶奶保证:“要是他中考考不上高中,我负全责。” 那一年阿凯每天早上6点到球场练球,8点去上课,放学之后先写两个小时作业,再练两个小时球,过年的时候爸妈回来,都不敢相信以前那个调皮捣蛋的儿子,居然能安安静静坐下来写作业,后来中考成绩出来,阿凯考了580多分,考上了昆明一中,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阿凯的奶奶提着一篮子土鸡蛋来球场找姚明德,一进门就哭:“我们本来以为这娃迟早要去混社会,没想到你给我们教出个大学生。” 现在阿凯在厦门大学读金融专业,还是校CUBA阳光组的后卫,去年暑假回来的时候,给姚明德带了厦大的校徽,还有一双新的篮球鞋,说:“姚爷爷,等我毕业回来,跟你一起教小孩打球。”
我教球不挑苗子,普通小孩也配拥有篮球梦
做体育专题这么多年,我见过太多青训机构选苗子的标准:首先看身高,12岁不到1米6的直接pass,然后看父母的身高基因,最后还要测骨龄,算未来能长多高,要是达不到1米9的预期,哪怕你再喜欢打球,人家也不收,还有的青少年篮球训练营,一年学费好几万,普通工薪家庭的小孩根本掏不起,更别说外来务工人员、留守儿童了。 但姚明德教球32年,从来没要过一分钱学费,也从来没挑过苗子,不管你是高矮胖瘦,有没有天赋,哪怕是身体有残疾,只要你想来打球,他都收。 2016年的时候,有个叫小峰的男孩,小时候得小儿麻痹,左腿比右腿短3厘米,走路都有点晃,他爸妈带他去了好几个篮球培训机构,人家都不收,说“你家小孩这样,练了也白练,浪费时间”,后来小峰的爸妈听说姚明德教球不挑人,就带着小峰来球场找他,小峰站在球场边,看着别的小孩打球,眼睛亮晶晶的,问姚明德:“爷爷,我也想打球,你能教我吗?” 姚明德二话没说就答应了,他知道小峰不能跑跳太多,就专门给他改了训练计划,不让他练体能跑圈,专门练定点投篮,有时候小峰练得腿疼,他就给小峰揉腿,跟他说“慢慢来,我们不着急”,练了五年之后,小峰被选进了云南省残疾人篮球队,2021年全国残运会的时候,小峰跟着队里拿了三人制篮球的铜牌,回来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把奖牌挂在姚明德的脖子上,说:“姚爷爷,我做到了。” 我曾经问过姚明德,教了这么多小孩,大部分都打不了职业,你觉得值得吗?姚明德当时给我算了一笔账:32年他教过的小孩差不多有一万个,其中打职业的只有2个,打CUBA的有20多个,剩下的小孩,有的当老师,有的当医生,有的开出租车,有的卖菜,但是不管他们做什么,每次回来跟他说,上学的时候打球,身体素质好,很少生病,遇到困难的时候想想打球输了再赢回来的劲,就觉得没什么过不去的。 姚明德说:“我年轻的时候打职业球,觉得拿冠军就是篮球的全部意义,现在才知道,篮球最大的意义,不是让多少人进职业队,而是给普通小孩一个出口,让他们在学习之外有个爱好,能找到自信,能明白什么是团队,什么是坚持,哪怕他一辈子都打不了职业,这些东西也能让他受益一辈子。” 我一直觉得,我们的体育行业走了太久的弯路,总把拿金牌、冲职业当成唯一的目标,把所有的资源都堆在那0.1%的顶尖苗子身上,却忽略了剩下99.9%的普通小孩,他们可能一辈子都进不了国家队,拿不了世界冠军,但是体育能给他们带来健康的身体、开朗的性格、面对挫折的勇气,这些东西,比一个金牌的分量重一万倍,姚明德做的事情,就是在给中国体育打地基,这个地基打得越牢,中国体育的未来才能走得越远。
72岁还在每天6点到场,我想多陪这帮小孩走几年
现在的姚明德,腰间盘突出,膝盖还有积液,每次蹲下去给小孩系鞋带,都要缓半天才能站起来,但是他每天还是雷打不动6点准时到球场,先扫干净地上的落叶和烟头,把坏了的篮网换好,等着小孩来训练。 他一手创办的“茭菱杯”社区篮球赛,今年已经是第27届了,最开始办的时候,只有4个社区的队伍参加,场地是泥地,连个记分牌都没有,现在已经有32个队伍参赛,有中学生、大学生、上班族,甚至还有四五十岁的大叔组队来参加,去年的决赛,场边站了两百多观众,呐喊声比很多职业青年队的比赛都大。 现在有越来越多的年轻人主动来当志愿者,有体育学院的学生,有以前姚明德教过的小孩,还有周边上班的年轻人,有人帮他打扫场地,有人帮小孩补文化课,有人帮他组织比赛,姚明德现在不用再什么事都亲力亲为了,但是他还是每天都来球场待着,他说:“我在这坐着,这帮小孩就有底气。” 我最后一次采访他的时候,问他打算什么时候退休,他指了指场边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那个小丫头刚上一年级,投篮投不进就气呼呼地跺脚,姚明德看着她笑:“那个小丫头叫朵朵,上周刚跟我学投篮,姿势刚改过来,我还得看着她拿第一个投篮比赛的冠军呢,等我真的走不动了,还有小宇,还有阿凯,还有好多我教出来的小孩,他们会接着守这个球场,这帮小孩的梦,断不了。” 那天我走的时候,姚明德正站在场边给朵朵示范投篮动作,下午的阳光透过旁边的大青树照下来,落在他发白的红色运动服上,落在他手里的篮球上,也落在朵朵亮晶晶的眼睛里。 我们总在说要建设体育强国,要发展群众体育,什么才是真正的群众体育?不是办了多少场高大上的马拉松,不是建了多少个收费高昂的体育馆,而是有无数个像姚明德这样的基层体育人,守在社区的老球场,守在乡村的晒谷场,守在学校的水泥操场,给每一个喜欢运动的普通小孩,递一颗打满气的篮球,擦一次额头上的汗,教一个标准的投篮动作,告诉他们“只要你喜欢,就可以一直打下去”。 这些人没有上过新闻头条,没有拿过国际大奖,甚至很多人都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但是他们才是中国体育最宝贵的财富,是每一个少年体育梦的守门人,只要有这样的人在,中国篮球的未来,就永远有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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