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我在杭州拱墅区通益路的野球场第一次见到扎斯的时候，完全想不到这个蹲在场边角落、连上场都不敢的黑胖子，会在半年后成为这片球场所有人提起都要竖大拇指的“草根MVP”，那天傍晚刚下过雷阵雨，球场地面还沾着水洼，十几个小伙子光着膀子在场上跑，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13号辽宁队旧球衣，蹲在台阶上啃手抓饼，手指甲缝里还嵌着拉货蹭到的黑机油，有人喊他“扎斯来凑个数啊，我们这边少个人”，他慌得手抓饼都掉在了地上，抹了抹嘴就跑上去，结果上场十分钟运丢了三次球，传出去的球砸到队友后脑勺，最后被换下来的时候脸涨得通红，蹲回场边给每个人买了一瓶冰矿泉水，别人笑他“你这吨位上来是帮对面挡我们的吧”，他也不生气,就嘿嘿地笑。
第一次见扎斯，他说“我就是来凑数的，不敢耽误大家赢球”
后来熟了我才知道，扎斯是96年的安徽阜阳人，来杭州开了三年货拉拉，体重最高的时候冲到192斤，去年年初体检查出高血压、高血脂，医生拍着他的体检报告说“小伙子你再不动起来，三十岁就要放支架了”，他说自己从小就喜欢篮球，上初中的时候学校只有一个破篮球架，每次体育课都是成绩好的同学先玩，他个子矮又内向，只能站在边上看，后来出来打工，要么是没时间，要么是不好意思上场，总觉得自己穿得破破烂烂的，球也打不好，上去给人添乱。 “那天是我第一次主动去球场，我在车后备厢放了个淘宝29块钱买的橡胶篮球，放了快半个月才敢拿出来，”扎斯后来跟我喝酒的时候说，“我当时就想着，哪怕上去跑两步，出出汗也行，总比天天在车上坐着强。” 那天散场之后他特意留下来捡了半小时垃圾，把别人扔的矿泉水瓶、擦汗的纸巾都收到垃圾桶里，走的时候跟看门的大爷说“叔我明天还来，我帮你打扫卫生，你能不能让我多打半小时啊”，大爷笑得不行，说你随时来，场地24小时开着。 我那时候见过太多野球场上的“优越感党”：穿限量版球鞋的学生，嘲笑穿劳保鞋的工人不会打球；打过校队的半职业选手，上来就骂队友菜；甚至还有人因为抢场地大打出手，那时候我总觉得，现在的野球场早就变了味，变成了攀比和发泄的地方，直到我看见扎斯，才想起我小时候第一次摸篮球的样子：没有技巧，没有装备,就是单纯喜欢在太阳底下跑的感觉。
他用最笨的办法，把“凑数的”标签撕了下来
扎斯练球的办法说出来真的很“笨”，甚至有点好笑，他给自己列了个时间表，只要当天下午没单，就把货拉拉停在球场边上的免费停车位，抱着球练基础动作：运球先练半小时，左手运完右手运，掉一次球就做五个俯卧撑；投篮每天必须投够300个，中没中都记在手机备忘录里，我翻看过他的备忘录，去年7月一整页都是这样的记录： “7月13号，投篮312个，中87个，比昨天多中4个，运球掉了18次，左手还是不行。” “7月22号，今天拉货爬了12楼，腿有点酸，投了289个，中92个，三步上篮没练够，明天补。” “8月1号，今天摔了一跤，膝盖破了，投了150个就下雨了，明天多投150个补上。” 去年冬天杭州下小雨的时候我去球场拿落下的外套，整个场地就他一个人，穿着那件旧球衣，在练三步上篮，地上滑得能溜冰，他摔了好几次，膝盖上的棉裤都磨破了，我喊他别练了，赶紧回去换衣服别感冒，他头都没回，说“还差17个，练完就走，我拉货的时候零下几度都在外面搬货，这点雨算啥”。 他为了练体能，跑货拉拉的时候只要客户家楼层不超过8楼，都不坐电梯，扛着货往上爬，一开始爬三楼就喘得不行，后来扛着几十斤的货上六楼都不费劲；为了练反应力，他卸货的时候故意接别人抛过来的货，接不到就给自己加练100个传球；别人打球都要穿上千块的实战鞋，他就穿99块钱的国产帆布鞋，磨破了就补一补，说“鞋再好投不进也没用，我脚大，穿啥都一样跑”。 我那时候跟身边的球友聊起扎斯，有人笑他“傻练，没有专业教练教，练到死也打不了职业”，但我从来不这么觉得，我始终认为，体育从来不是只有职业运动员的专利，对普通人来说，体育最公平的地方就在于：你付出多少，它就给你多少反馈，不需要你有天赋，不需要你有背景，你流的每一滴汗，都不会骗你。 三个月之后，再跟扎斯打球的时候，已经没人敢小瞧他了：他抢篮板能把两个比他高半个头的小伙子挤在身后，三分球十投能中六七次，运球稳得别人掏都掏不掉，唯一没变的是，他打完球还是会主动给大家买水，主动留下来打扫场地，别人夸他球打得好，他还是嘿嘿笑，说“就是瞎练，运气好”。
那场草根篮球赛，他成了全场最亮的星
今年春天，球场运营方搞了个草根3v3篮球赛，冠军奖品是一年的场地免费卡加一双最新款的实战篮球鞋，参赛的基本都是周边打过校队的半专业选手，组队的时候大家都抢着找厉害的队友，没人想到扎斯，最后有个队的主力临时有事来不了，实在找不到人，才喊扎斯凑数，跟他说“你上去就负责抢篮板，别的不用干，抢到球就传给我们就行”。 比赛那天我去当观众，前两场扎斯确实就只抢篮板，拿到球立刻传出去，他们队一路打进了半决赛，结果半决赛最后两分钟，队里的控卫跳起来落地的时候扭了脚，肿得像个馒头，实在打不了，领队急得满头汗，说“实在不行咱们弃权吧”，扎斯站出来说“我试试吧，我平时练过运球，应该能行”。 我到现在都记得那场比赛的场景：最后30秒的时候他们队还落后2分，对方球员投篮不中，扎斯跳起来抢了篮板，一路运到三分线外，别人都以为他要传球，结果他直接跳起来投了个三分，球刷框而入，全场都炸了，所有人都在喊他的名字，他站在原地愣了三秒，才反应过来自己赢了。 决赛的时候他更猛，全场抢了17个篮板，投进了3个三分，最后一秒钟补篮绝杀，拿下了冠军，颁奖的时候主持人举着话筒问他“你以前是不是打过专业队啊？技术这么好”，他挠了挠头说“没有，我就是开货拉拉的，练了不到一年，就是运气好”，台下哄得一声笑了，然后所有人都在给他鼓掌。 他后来把那双奖品球鞋送给了扭脚的那个队友，说“我平时开车拉货，穿球鞋太浪费，你常打球你穿合适”，那张一年的免费卡，他充了200块钱在里面，跟看门的大爷说“以后要是有周边的农民工兄弟、外卖小哥来打球，没钱付场地费就刷这张卡，要是有小孩来玩，就用这钱给他们买水喝”。 那天散场之后我们去吃烧烤，他喝了两瓶啤酒，红着脸说“我长这么大，第一次有这么多人为我鼓掌，我以前总觉得我就是个开货拉拉的，啥也不行，现在我才知道，原来我也能做好一件事”。 我那时候突然就红了眼，我见过太多站在领奖台上的运动员，他们拿着金牌，接受千万人的欢呼，但那一刻我觉得，扎斯的笑容,比任何金牌都动人。
千万个“扎斯”，才是体育最该有的底色
现在的人说起体育，好像总在聊顶级赛事的金牌，聊NBA球星的千万年薪，聊滑雪、马术这些“高大上”的贵族运动，甚至有很多人说“没有天赋就别玩体育，浪费时间”，但扎斯的故事让我觉得，我们好像把体育的意义搞反了。 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拿金牌，不是赢过所有人，不是成为万众瞩目的明星，而是让每一个普通人，都能在运动里找到更好的自己，打球一年，他瘦了32斤，高血压高血脂都没了，以前遇到不讲理的客户他连话都不敢说，现在整个人开朗得不行，拉货遇到球友住的小区，还主动帮忙扛东西上楼；他现在在自己住的回迁小区里，凑钱买了个二手篮球架，放在空地上，每周都组织周边的快递员、外卖员、货拉拉司机打球，今年五一还搞了个“小哥杯”篮球赛，20多支队伍参赛，连小区里的保洁阿姨都来当啦啦队，冠军奖品是两箱冰红茶和每人一个定制的篮球。 上次我去他组织的球场打球，看见他带着几个留守的小孩练运球，那件旧辽宁队球衣的背后，被小孩们用马克笔写上了大大的“扎斯MVP”，他看见我，远远扔过来一瓶冰矿泉水，喊我“来打两局啊，今天我们队缺个控卫”，阳光晒在他脸上，汗珠子都闪着光。 我始终觉得，那些站在奥运会领奖台上的冠军值得我们骄傲，但千万个像扎斯这样的普通人，在野球场上挥洒的汗水，在夜跑路上吹过的风，在广场舞上跳的每一步，才是体育真正的底色，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游戏，它属于每一个愿意动起来的人：你不需要有天赋，不需要有昂贵的装备，不需要打得有多好，只要你站在球场上跑起来的那一刻，你就已经赢了。 前几天刷到扎斯的朋友圈，他说今年要攒钱，带老家的爸妈去北京看一次CBA的现场比赛，让他们也看看，自己儿子现在打球有多厉害，我给他点了个赞，我知道，他的高光时刻，才刚刚开始，而我们每一个普通人，都能在体育里,找到属于自己的那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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