圈内人口中的西赛，就是一年一度的西双版纳热带雨林越野挑战赛，今年已经是办赛的第11年，我作为一个连续跑了5年的老油条，算是看着它从小众圈子里的“玩票赛”，变成了现在国内口碑Top3的亲民越野IP，身边很多人问我，国内那么多专业越野赛，为啥独独对西赛情有独钟？我总说，你去跑一次就懂了：它从来不会逼你当冠军，只会劝你多看看路边的花、多吃两口老乡递的菠萝蜜干。
第一次跑西赛，我把半马145的骄傲摔进了泥坑里
我第一次跑西赛是2019年，那时候我刚入坑路跑半年，半马最好成绩跑到了1小时42分，身边跑友天天夸我“天赋型选手”，我自己也飘得不行，看不上那些每周只跑个三五公里、边跑边聊天的“养生跑者”，觉得跑步不拼速度不拼PB，那还有什么意思？ 刚好那时候刷到西赛的报名推送，我想都没想就报了25公里组，目标直接定了年龄组前三，为了这场比赛，我下了血本：花了快一个月工资买了顶配碳板越野鞋，做了精确到每公里的配速表，能量胶盐丸塞了满满一腰包，连比赛当天穿什么颜色的袜子能减少摩擦都研究了三天。 结果比赛当天直接给了我当头一棒，西双版纳3月份的天本来就闷得像蒸笼，我刚跑出去5公里就下起了瓢泼大雨，原本就凹凸不平的雨林小路瞬间变成了烂泥塘，我那引以为傲的碳板越野鞋在泥地里根本抓不住地，没跑两步就结结实实摔了一跤，膝盖破了个大口子，泥混着血往下流，配速表直接乱成了废纸。 我坐在泥地里疼得龇牙咧嘴，正骂娘的时候，旁边伸过来一只手：“小伙子没事吧？来吃块菠萝蜜干缓一缓。”我抬头一看，是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解放鞋、背着竹篓的傣族大姐，看起来快50岁了，身上连件专业的跑步速干衣都没有，竹篓里装着半篓路上捡的塑料瓶，她把我扶起来，拍了拍我身上的泥说：“跑那么快干啥呀？你看路边那两棵绞杀榕长了几十年了，你刚才冲过去的时候都没看着吧？” 那时候我心里还憋着气，觉得大姐不懂什么叫竞技体育，应付着说了句谢谢，一瘸一拐地接着往前冲，最后咬着牙跑到终点的时候，计时牌显示3小时17分，比我预计的完赛时间慢了整整两个小时，最终排名年龄组27，连个鼓励奖的影子都没摸着，我拿着那块人人都有的完赛奖牌，觉得脸都丢尽了，回家之后把西赛的参赛包扔到柜子最底层,郁闷了快一个月。
连着3年退赛，我反而摸透了西赛的“小心思”
2020年我本来想再报西赛一雪前耻，结果疫情反复，比赛改了路线，我索性报了50公里组，赛前扎扎实实练了3个月，想着这次怎么也得拿个名次。 结果跑到30公里的时候，我踩了块松动的石头，脚腕直接肿成了馒头，只能一蹦一跳地等收容车，上车之后我旁边坐了个皮肤黝黑的大叔，穿了件印着“勐海茶农”的T恤，手里还攥着个搪瓷缸子，聊天才知道他叫老张，家就在赛道旁边的茶山上，每年都报西赛，最多一次跑了20公里，从来没拿过名次，但是每年必来。 “这赛道一半都是我平时采茶走的路啊，以前山上只有我和我家的大黄狗走，现在每年有上万人来跑，还有北京上海的人特意飞过来，说我们这山美空气好，我听着就高兴。”老张给我塞了块他自己炒的生普茶饼，“跑不动就不跑嘛，拿不拿奖有啥要紧的，你闻闻这山里的茶香，比啥补剂都管用。” 那天我坐在收容车上，看着窗外的雨雾裹着热带雨林，路边的跑友三三两两搭伴走着，有人停下来拍蝴蝶，有人跟路边加油的老乡聊天，大家脸上都笑着，没有一个人因为速度慢而皱眉头，那时候我第一次觉得，好像跑步不一定非得拼尽全力冲终点，慢下来也没什么不好。 2021年我又报了25公里组，这次没定什么名次目标，结果跑出去10公里就碰到了阿凯父子，阿凯是个广州来的程序员，8岁的儿子第一次来云南，蹲在路边盯着树上的野生猕猴看得入迷，蹲了快40分钟都不肯走，阿凯也不急，蹲在旁边给儿子讲猴子的生活习性，说“本来就是带他出来见世面的，完不完赛的不重要”，那天我跟着他们父子俩晃悠，一会停下来看蜥蜴，一会摘路边的野芭蕉吃，最后差10分钟没赶上关门时间，我第一次主动放弃了冲刺，跟着志愿者慢慢走到终点，心里一点遗憾都没有，反而比以前拼尽全力跑完整场还舒服。 2022年我更佛系了，赛前连训练都没怎么练，参赛包里塞了个便携相机、两包凉虾粉就去了，跑两步就停下来拍拍照，遇到路边跳嘎秧舞加油的傣族小卜哨，我还跟着凑过去跳了两段，最后差2公里到终点的时候被关门，坐收容车回去的时候我还跟志愿者要了两碗凉米粉，吃得津津有味。 连着3年没正经完赛，我反而摸透了西赛的“小心思”：它从办赛第一天就没打算做成那种只面向精英选手的专业赛事，补给站里摆的不是千篇一律的能量胶盐丸，是老乡们自家做的菠萝蜜、舂鸡脚、糯米饭；关门时间比其他同级别赛事宽出一半，就是为了让普通人也能慢悠悠逛完赛道；甚至组委会还特意在赛道边上设了好几个“观景停留点”，摆着椅子给跑友休息看风景——它从一开始就没把“更快更高更强”当成唯一的标准，它想要的,就是让所有人都能好好玩玩。
去年站在终点的那一刻，我懂了普通人运动的意义
2023年西赛恢复了最初的经典路线，报名通道一开我就报了25公里组，这次我啥配速表都没做，穿了双穿了两年的旧越野鞋，包里装了两个橘子、一个相机，还有一卷垃圾袋。 跑出去没5公里我又碰到了第一次扶我的那个傣族大姐，她还是穿着解放鞋，背着竹篓捡垃圾。“每年都要来捡呀，这山是我们种茶种果树的地方，不能让你们这些外地人带来的塑料瓶给埋了。”我帮她拎了两公里的竹篓，她给我塞了一整袋自家做的椰子冻，凉丝丝的甜，比我喝过的任何运动饮料都好喝。 那天我跑得特别慢，遇到跑不动的高中生就陪他们走两步，给他们讲我前几年在这摔泥坑的糗事；看到好看的瀑布就停下来拍两张照片，有个同路的跑友是摄影师，还帮我拍了好多张我跑得龇牙咧嘴的照片；路上碰到几只不怕人的小熊猫跑过，一群人蹲在路边看了十多分钟，没人催着赶路。 我到终点的时候，计时牌显示3小时58分，比第一次跑还慢了40分钟，但是接过志愿者递过来的完赛奖牌和傣家糯米饭的时候，我心里的开心比以前拿路跑冠军的时候还要强烈，终点的草坪上大家坐成一圈吃东西聊天：62岁的王大爷说他练了两年跑步，今年第一次完赛，就是想给自己的退休生活留个纪念；刚高考完的小姑娘特意从成都过来，说她就是想看看热带雨林，跑不跑得完根本不重要；从上海过来的产品经理说他平时996连轴转，跑的时候不用接工作电话不用想需求，光是踩着泥地听鸟叫，就已经值回票价了。 那天我突然就懂了西赛为什么火了10年：我们绝大多数人都不是专业运动员，跑步的初衷本来就不是为了站在领奖台上，就是为了开心，为了身体健康，为了能出来透透气看看不一样的风景，但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跑步圈的风气变得越来越卷：跑个步开口就问PB多少，全马能不能进3，跑不进4都不好意思说自己跑过马拉松，连穿什么鞋什么衣服都有鄙视链。 我之前也被这种风气裹着走，刚跑步那会有人说“半马跑不进130都是菜鸡”，我就天天往死里练，练到膝盖积液停了半个月，还在反思是不是自己不够努力，我以前有个同事更夸张，为了跑北马进330，每天早上5点起来拉30公里长距离，练到跟腱断裂拄了3个月拐，那时候他还说要是能进330，断了也值，结果现在他好了之后再也不追求速度了，每周跟我们跑个10公里养生跑，边跑边聊家长里短，说现在才是真的享受跑步。 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只有精英选手站在领奖台上的那一刻啊，它属于每个愿意穿上鞋子走出家门的普通人，属于跑不动的时候有人扶你一把的善意，属于你在赛道上看到一朵好看的花停下来拍照的松弛，属于你和陌生人一起坐在草地上啃糯米饭的快乐，这些没有奖牌、没有奖金的时刻,才是属于我们普通人的体育意义。
今年的西赛报名通道刚开我就报了，这次报了50公里组，但是我依然没定任何完赛目标，我准备多带几个垃圾袋，跟那个捡垃圾的大姐一起捡路上的塑料瓶；跑完还要去老张家里喝他今年新摘的头春茶；我还跟阿凯约好了，这次带他儿子一起跑10公里组，我们说好了，要是路上再碰到猴子，就再停下来看一个小时。 西赛对我来说早就不是一场比赛了，它更像一个每年一次的提醒：不管是跑步还是过日子，都不用总想着要打败谁、超过谁，你慢慢走，沿途的风、路边的花、身边的人,比终点的奖牌值钱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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