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厦门马拉松开赛那天我当志愿者,凌晨5点的赛道还飘着细雨,我刚把补给站的矿泉水摆好,就看见个穿藏青色运动服的老头蹲在5公里标识牌旁边,手指抠着窨井盖的边缘摸来摸去,身边的赛事总监弯腰陪着,大气都不敢出,后来我才知道,这就是跑圈里无人不知的“姚老爷子”姚明德,中国最早的一批马拉松国际级裁判,参与过从1981年第一届北京马拉松至今的几乎所有国内顶级马拉松赛事,今年已经72岁了,还坚持每场赛事开赛前走完全程42.195公里检查赛道。
那天他摸完窨井盖站起身,裤腿上沾了半圈泥,转头跟工作人员说:“这个盖子边缘凸了3毫米,等下跑者挤过来容易绊倒,现在就找人磨平,半小时后我过来查。”我站在旁边看着他花白的头发,突然反应过来:我们现在能安安稳稳站在赛道上跑步,背后就是这样一群“抠细节”的老体育人,守了四十年。
从煤渣跑道到“国马”发令枪,他的脚步和中国马拉松同频
姚明德第一次接触马拉松是1981年,那年他29岁,是北京市体委的普通工作人员,第一届北京马拉松办赛的时候,他被抽调去当补给站的志愿者,现在说起当年的场景他还笑:“那时候哪有什么马拉松的概念啊,全北京找不出10双专业跑鞋,参赛的86个人全是专业运动员,老百姓都围在路边看,觉得跑42公里的人都是‘傻子’。”
那时候的补给站连瓶装水都没有,是工作人员提前熬好的绿豆汤,装在搪瓷缸里,跑者过来了就递一缸,喝不完就倒回桶里,完赛奖品就是一张手写的奖状,加一个印着“北京马拉松”字样的笔记本,连奖牌都没有,姚明德说他那时候根本想不到,四十年后中国一年能办上千场马拉松,有的热门赛事报名中签率比考公务员还低。
1995年姚明德第一次当北京马拉松的裁判长,那天他在终点给完赛选手递奖状,碰到了一个从天津骑车来参赛的工人张建国,张建国穿了一双洗得发白的回力白网鞋,裤脚卷到膝盖,跑了3小时42分,完赛的时候脚底板全是血泡,他接过奖状的时候手都在抖,跟姚明德说:“我偷偷从单位请假来的,领导要是知道我跑马拉松,肯定要扣我工资,但是我就想试试,专业运动员能跑的,我这个工人能不能跑。” 后来张建国给姚明德写了一封信,说那张奖状他贴在自家墙上,贴了十几年,儿子小时候问他是什么,他就告诉儿子“这是爸爸靠自己的脚挣来的荣誉”,姚明德把这封信夹在自己的工作笔记本里,夹了快30年,现在笔记本的封皮都磨破了,信还平整地放在里面。
我后来见过太多赛事方把“参赛选手平均配速”“破3人数”当成宣传噱头,好像只有跑得快的人才配叫跑者,但每次想到这封皱巴巴的信我就觉得,当年那批办马拉松的人,早就懂了这个项目最核心的意义:它从来不是少数精英的秀场,是给每个普通人做梦的舞台。
蹲过300条赛道的“找茬老头”:好赛事从来不是给精英装门面的
姚明德这四十年跑过国内300多条马拉松赛道,哪个城市的赛道3公里处有个缓坡,哪个城市的18公里位置容易下午逆光,哪个城市的补给站容易顶风,他都记在自己随身带的小本子上,密密麻麻写了十几本,跑圈里的人都叫他“找茬老头”,因为他查赛道的时候,连补给桌的边角有没有磨圆都要管。
2021年淮安马拉松,姚明德当赛事总监,赛前开协调会的时候,他提了个所有人都想不到的要求:在32公里到35公里的“撞墙期”补给站,除了常规的能量胶、盐丸,还要备上加热的姜茶、切好的小番茄和黄瓜,甚至要准备散装的榨菜,当时有工作人员不理解,说“别的赛事都只给精英选手准备私补,我们给大众跑者准备这么多,浪费钱不说,还没人记得”,姚明德当时就拍了桌子:“32公里的时候人都跑懵了,甜的能量胶根本咽不下去,就需要一口咸的提劲,精英选手有私补,大众跑者就活该饿肚子?” 那场比赛有个叫李娟的跑者,有类风湿性关节炎,平时最多跑半马,那天跑到33公里的时候腿已经僵了,喝了两杯热姜茶又啃了两小块榨菜,居然缓过来了,最后完赛成绩4小时52分,她后来特意跑到组委会找姚明德,给他鞠了个躬,说“我本来以为我这辈子都跑不完一次全马,谢谢你记得我们这种跑不快的人”。
现在很多赛事主办方的眼睛都盯着前面那几十个冲奖金的精英选手,起点拱门给精英选手留专属通道,补给站最好的位置留给精英选手的私补,甚至终点的颁奖台要等精英选手都走了才轮到大众选手拍照,但姚明德常说一句话:“一场马拉松办得好不好,别去问冠军,去问最后一个完赛的人,问他有没有喝到热水,有没有志愿者给他加油,有没有人等他冲线。”这句话我记到现在,我觉得这才是对体育精神最好的诠释:你跑得再快,也没有比别人更高贵;你跑得再慢,也不应该被忽略。
骂过网红跑者,也给新手递过鞋:我眼里跑者没有三六九等
姚明德是出了名的“轴”,只要是他当裁判长的赛事,谁都不能破规矩,2022年南方某场马拉松,有个百万粉丝的跑步网红,抢跑了3秒,还在15公里的位置推了旁边的跑者,被裁判的摄像头拍得清清楚楚,赛事方怕得罪网红影响宣传,私下找姚明德商量,说“要不就警告一下算了,他粉丝多,能帮我们带流量”,姚明德当场就把裁判证拍在桌子上:“要么取消他的成绩,禁赛一年,要么我这个裁判长不干了,你们爱找谁找谁,规矩就是规矩,流量再大,也不能让认认真真跑步的人受委屈。”最后那个网红还是被取消了成绩,还被列入了中国田协的禁赛名单,后来有人说姚明德太不懂变通,他说“我要是变通了,对不起那些凌晨4点就起来热身的普通跑者”。
但就是这么个“轴老头”,心软的时候比谁都软,2020年无锡马拉松是疫情后第一场复赛的大型马拉松,姚明德在赛道上巡查的时候,看到一个大学生蹲在10公里的位置哭,他穿的碳板鞋鞋底开胶了,是攒了三个月生活费买的,刚跑了10公里就坏了,退赛舍不得,跑又跑不了,姚明德从自己的背包里掏出一双全新的多威跑鞋,是他自己平时穿的,42码刚好合适,他递给那个学生说:“你先穿,跑完了要是觉得好就留着,要是不好,下次碰到我再还给我。” 那个大学生叫周宇,现在是北京一家跑团的教练,每年都要带着自己的学员去参加姚明德当裁判长的赛事,每次都要给姚明德带一包自己妈妈做的酱牛肉,他跟我说,那天他穿着那双鞋跑完了全马,成绩是4小时12分,那双鞋现在还放在他的衣柜最上面,“那是我跑步这么多年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现在跑圈的鄙视链真的越来越离谱了:跑全马的看不起跑半马的,跑越野的看不起跑路跑的,穿进口碳板鞋的看不起穿国产跑鞋的,破3的跑者发个朋友圈,下面一堆人喊大神,跑5小时的人发个完赛动态,甚至有人评论“跑这么慢还好意思发”,但在姚明德眼里,只要你站在赛道上,没有作弊,坚持完赛,你就是好样的,这份平等,才是跑步最珍贵的地方。
别让“配速焦虑”,毁了我们跑了四十年的马拉松
这两年姚明德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现在的马拉松太急了,跑的人急,办赛的人也急。”上个月他去北京体育大学做讲座,有个大二的学生拄着拐来的,跟腱断裂刚做完手术,就是为了冲校运会5000米的冠军,硬撑着跑,最后倒在跑道上,姚明德当时就跟他说:“你跑步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拿个奖状发朋友圈,还是为了能健健康康跑几十年?你现在把跟腱跑断了,以后几十年都跑不了,哪个划算?”
我之前刷到过一个视频,一个刚跑步3个月的女生,为了全马破4,每天跑15公里,最后膝盖积液,医生说她半年不能跑步,下面还有人评论“还是不够努力”,我真的觉得很荒谬,我们现在把马拉松搞得像KPI一样,每个人都在追求更快的配速、更贵的跑鞋、更亮眼的完赛证书,却忘了我们当初穿上跑鞋出门的原因,可能只是为了减肥,为了放松,为了下班之后能吹吹风。
姚明德现在每年都要抽时间去三四线城市的小型马拉松做指导,他特意要求每个他参与的赛事都要设“关门兔陪跑组”,专门陪那些跑在最后的人,不让他们觉得孤单,哪怕离关门时间只剩1分钟,赛道的补给站也不能撤,终点的拱门也不能拆,2023年东营马拉松,最后一个完赛的是68岁的王阿姨,刚退休没多久,为了纪念自己抗癌成功报了全马,跑了6小时14分,离关门时间只剩1分钟,姚明德就在终点等着,给她递奖牌,给她披毛巾,比给冠军递奖牌的时候还开心,他说“这个阿姨比冠军更了不起,她跑赢了自己”。
去年冬天我跟姚明德一起吃饭,他穿的还是洗得发白的蓝色运动服,口袋里揣着一个旧的秒表,是1981年第一届北马的时候他用的,已经走不准了,但是他还是天天带在身上,他说:“我这一辈子都没跑过一次全马,最多就跑过10公里,但是我看过几十万人冲过终点,有哭的,有笑的,有抱着老婆孩子的,有举着爸爸妈妈照片的,我觉得这就是跑步最好的样子。”
我们现在总说中国马拉松商业化太快,太浮躁,但是只要还有姚明德这样的老体育人在,守住那些最朴素的规则,记得那些跑不快的普通人,记得跑步最本真的意义,中国马拉松就不会走偏,毕竟马拉松的终点从来不是PB,是你平平安安回家,还能下次再跑。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