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粤语的朋友都知道,“特登”就是特意、特地的意思，作为写了6年体育内容的从业者，我今年开春特登推掉了所有球星专访、战术分析的邀约，跑了广东宏远、浙江稠州、辽宁本钢三个CBA老牌强队的主客场，蹲了整整3个月赛场，没拍过一次球员通道的采访，没写过一篇阵容复盘，专门跟坐在看台各个角落的普通球迷聊天，最后得出一个结论：我们聊了几十年中国篮球的发展，却一直把最核心的那群人，忘在了聚光灯外。
坐38小时硬座来的19岁打工仔，兜里的门票比年终奖还金贵
我第一个印象深刻的采访对象,是在东莞篮球中心的山顶看台碰到的小杨，那天是宏远对阵广厦的季后赛首轮，我挤在最高层的台阶上找机位，身边一个穿洗得发白的宏远T恤的小伙子，手里攥着皱巴巴的易建联海报，比赛还没开始就红了眼。 他叫杨明杰，19岁，广西百色人，当时在新疆乌鲁木齐的电子厂做流水线工人，为了看这场球，他攒了2个月的加班费，抢了280块的山顶票，又用了攒了3个月的调休假，坐了38小时的硬座从乌鲁木齐赶回广东，第一站没回百色老家，直接拖着20寸的行李箱就来了球场。 “去年厂子里赶订单，我每天站12个小时流水线，脚肿得连拖鞋都穿不上，回去宿舍已经12点多，就躲在被子里用流量看易建联的退役赛回放，看一次哭一次，哭完第二天就又能接着干活了。”他把手里的海报递过来给我看，边缘已经磨得起毛，上面还有几个圆珠笔写的歪歪扭扭的字：“再撑半个月就发工资了”，是他去年最难熬的时候写在上面的。 那天的比赛宏远最后30秒逆转赢了1分，小杨站在看台上喊到嗓子发不出声音，眼泪把海报都打湿了，散场的时候我请他吃了路边的猪脚饭，他说这场球的记忆，比他去年拿5000块年终奖的时候还要开心。 我当时就在想，我们天天聊体育商业化、聊赛事IP价值，聊那些动辄百万千万的赞助合同，但是这项运动最核心的基本盘，从来不是坐在包厢里喝香槟的赞助商，而是这些把一场球赛当成精神寄托的普通人，他们可能买不起几千块的内场票，可能连球员的签名都要不到，但是他们的热爱最纯粹，也最有分量。
62岁的“球场扫地僧”，看球40年攒的门票能当传家宝
在辽宁沈阳的辽宁体育馆,我碰到了看球40年的张贵生张叔，他每次都坐在最高层的18看台第5排的位置，手里攥着个掉了漆的搪瓷缸，里面泡的是自家炒的茉莉花茶，身边坐的是他10岁的孙子，两个人穿的都是洗得有点起球的郭艾伦13号球衣。 张叔以前是沈阳机床厂的工人，从80年代辽宁队打全国甲级联赛的时候就开始看球，他给我翻他的门票册，是用旧挂历纸自己装订的，厚得像一本词典，里面从80年代露天球场5毛钱的手写油印票，到90年代甲A联赛5块钱的纸质票，再到现在的电子票他都要打印出来放进去，每一张票旁边都用钢笔写了备注：“1998年，辽宁对八一，输6分，那天儿子期中考试考双百，看完球给他买了奶油雪糕”“2018年辽宁首冠，老伴儿炖了排骨，我揣了半瓶二锅头在看台偷偷喝了两口”，字里行间全是过日子的烟火气。 “以前厂子效益不好的时候，你阿姨常年吃药，儿子上大学要学费，我半个月舍不得抽一包烟，攒俩月才能买一张票，来这儿喊俩小时，什么烦心事都没了。”张叔说，现在他退休了，每个月3000多的退休金，拿出1000多块买季票，剩下的钱够老两口吃饭，孙子现在也爱打球，爷孙俩每个主场都来，这是他这辈子最稳定的“娱乐活动”。 那天散场的时候，张叔的孙子举着刚买的冠军星星棒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张叔在后面慢悠悠地跟着，门票册揣在帆布包里露出个角，我突然觉得，体育的传承从来不是靠把奖杯放在博物馆里落灰，是这些普通家庭里，爷爷带着儿子看，儿子带着孙子看，一代一代把对球队的热爱、对不服输那股劲的认同传下去，这才是一个项目真正的根。
坐轮椅来的女球迷：我拄着拐杖练了三个月，就为了能站起来给球队加油
在浙江杭州的滨江体育馆,我碰到了坐在轮椅上的周雯，那天是稠州对阵深圳的半决赛，她穿着吴前的1号球衣，手里举着个手写的牌子“浙江队冲啊”，被两个朋友推着进了场馆，工作人员特意给她安排了无障碍看台的位置。 周雯24岁，是杭州一家互联网公司的运营，去年冬天骑电动车下班的时候被车撞了，左腿胫腓骨粉碎性骨折，医生说至少要半年才能下地走路，她知道稠州打进季后赛之后，每天在家拄着拐杖练站立，一开始站30秒就疼得满头汗，练了三个月，终于能站5分钟了。 比赛最后10秒，稠州的程帅澎投进了准绝杀，全场沸腾，我看到周雯撑着无障碍看台的扶手，咬着牙慢慢站了起来，左腿还在抖，额头上全是汗，但是举着牌子的手特别稳，身边两个不认识的男球迷特意站到她两边，虚扶着她的胳膊怕她摔着。 散场之后我帮她推轮椅去停车场，她跟我说，康复训练最疼的时候，她就把吴前的采访音频放在耳边听，吴前说“打不死我的只会让我更强”，她咬着牙就熬过来了：“以前我总觉得篮球就是男孩子爱凑热闹的运动，出事之后才明白，篮球教你的从来不是怎么赢，是摔得再疼，你也得爬起来接着走。”这么多年，听过太多人讲“更高更快更强”的体育精神，但是那天我突然明白，对普通人来说，体育精神根本不是站在奥运领奖台上拿金牌的那一刻，是你在生活里熬不下去的时候，想到你喜欢的球员摔了还能爬起来继续跑，你也能咬着牙再撑一会，这才是体育最普世的价值。
别总盯着塔尖的人，看台上的普通人才是中国篮球的底气
这3个月我见过太多这样的球迷：有刚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河南姑娘，坐了12小时的高铁来沈阳看球，说这是给自己的毕业礼物；有开网约车的杭州大哥，特意把晚班换成白班，每天下午跑够300块流水就收车来看球，说这是他每天最放松的2小时；有东莞开早餐店的老板娘，店里凡是穿宏远球衣来买早餐的顾客都多送一个包子，她攒了半年的钱给儿子报了宏远的青训营，说不求儿子打职业，就求他有个好身体，有股不服输的劲。 之前我跟CBA的一个工作人员聊天，他说现在联赛很焦虑，怕年轻观众流失，怕没有流量，所以想尽办法搞跨界活动，请流量明星来观赛，搞花里胡哨的中场表演，但是我觉得这些都没用：你把普通档位的票炒到几千块一张，打工仔攒俩月工资都买不起；你把球场周围的停车场都留给赞助商，普通球迷开车来要绕半小时找车位；你把所有的镜头都对着明星和包厢里的老板，看台上的球迷喊破喉咙也没人看一眼，人家凭什么愿意一直支持你？ 我特登花这3个月时间跑赛场，采访了127个普通球迷，就是想告诉所有做体育的人：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游戏，是属于每一个普通人的，你不需要有2米的身高，不需要有上万元的专业装备，只要你愿意为了一场球攒两个月的加班费，愿意为了支持的球队喊到嗓子哑，愿意在摔了的时候想到篮球就有站起来的勇气，你就是这项运动的主角。 今年的CBA季后赛还在打，我还会接着蹲在赛场的看台上，记录更多普通球迷的故事，我始终相信，只要这些普通人的热爱还在，中国篮球就永远有希望，下次你去看球的时候，也不妨多看看身边的人，那些藏在人海里的热泪和呐喊，才是这项运动最动人的模样。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