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赛场到巷弄：囲碁从来不是“天才专属”的小众游戏
张叔的棋社开在小区的旧车棚里,玻璃门上面歪歪扭扭贴着四个红字“囲碁切磋”，我一开始以为是哪个日本人开的，推开门才看见62岁的张叔穿着跨栏背心，正跟个10岁的小屁孩对坐，手里的蒲扇晃得哗哗响，他退休前是机械厂的钳工，年轻的时候去日本打了3年工，语言不通没什么朋友，就跟着厂里70岁的日本顾问学下囲碁，老师傅跟他说“囲碁是最公平的东西，不用看身份不用看语言，黑子白子摆在盘上，谁的地盘大谁就赢”，那时候他每天中午跟老师傅下一盘，输了的买自动贩卖机的冰咖啡，慢慢日语练熟了，棋艺也涨了，回国的时候老师傅送了他一套磨得发亮的蛤碁石，现在还摆在棋社的玻璃柜里当镇店之宝。
我站在旁边看了半小时,张叔给小孩让了三子，最后输了半目，拍着大腿笑：“你个小鬼上周还被我杀得大龙都不剩，这周就偷学了我的星位挂角？晚上让你妈给你加鸡腿。”转头给我递了杯大麦茶，说好多人进来第一句话就是“我不会下，看看就行”，他每次都要拉着人家教五分钟规则：“就这么简单，把对方的子围住就吃了，最后谁占的地方大谁赢，比打麻将记牌简单多了。”他的棋社什么人都有：放学不想回家的小学生，跳完广场舞来歇脚的阿姨，附近互联网公司下班的程序员，甚至还有几个来中国留学的外国人，下赢了张叔就能蹭他冰箱里的冰可乐，输了的就留下来帮他擦半个小时桌子。
作为体育行业从业者,我知道很多人对囲碁的刻板印象太深了：总觉得这是高智商人群的游戏，要会算路、要背定式、要有段位才能玩，但实际上囲碁起源于中国，至今有4000多年历史，传到日本后被称为“囲碁”，现在全球已经有超过6000万爱好者，上到世界冠军下到市井百姓，都能在19路棋盘里找到乐趣，它的本质从来不是“精英竞技”，而是人和人之间最平等的互动游戏：没有骰子没有牌，不用拼运气不用靠背景，你落下的每一颗子都算数，输赢全凭你当下的判断，这份公平感，是很多市井游戏都比不了的，我一直觉得，囲碁的门槛从来不是智商也不是段位，而是你愿意坐下来、拿起棋子的那一秒，只要你愿意玩，哪怕下得再烂，也能找到属于自己的乐趣。
落子无悔的规则里，藏着最朴素的生活真相
去年我采访过一个95后的姑娘小楠,她之前是互联网公司的运营，去年行业裁员，她拿了N+1在家躺了3个月，差点抑郁，那时候她每天刷短视频到凌晨，醒了就盯着天花板哭，总觉得自己哪里都做错了：“要是我当初不选这个行业就好了，要是我上次项目做的好一点就不会被裁了，是不是我真的特别没用？”后来她偶然刷到柯洁的直播，觉得黑白子落盘的声音特别治愈，就报了个线上的成人囲碁班，从零基础开始学，现在已经是业余1段了。
她跟我讲过印象最深的一盘网棋：那是她学棋3个月的时候，中盘不小心被对方杀了一片大龙，亏了快30目，她本来都想点投降了，结果对方急着收官，下了个“勺子”（围棋术语，意思是低级错误），她直接把对方的角掏了，最后居然赢了1目半，那天她坐在书桌前哭了半小时：“我才27岁啊，不就是人生中盘走了一步臭棋吗？怎么就觉得自己一辈子完了？”后来她调整状态，重新投简历，现在去了一家做青少年体育培训的公司，薪资比之前还高30%，现在她每天下班回家都要摆半小时棋盘，遇到什么糟心事就自己跟自己下一盘，慢慢就静下来了：“囲碁里说落子无悔，过去的事就跟落下去的子一样，悔也没用，你盯着之前的错误纠结，只会把后面的棋也下烂。”
我特别认同她的话,我们现在的社会太焦虑了，大家都怕走错一步满盘皆输：上学的时候比分数，工作了比薪资，结婚了比孩子，所有人都在找“人生最优解”，生怕自己选的路比别人差，但囲碁最有意思的地方就是，从来没有绝对的最优解：你走星位，占了实地就可能外势吃亏；你走厚势，前期落后就可能后期翻盘，你不可能每一步都走对，也不可能把所有好处都占全，这不就是人生吗？没有人的人生是完美的，你选了稳定的工作，就可能错过创业的机会；你选了打拼事业，就可能少了陪伴家人的时间，没有什么选择是绝对正确的，重要的是你怎么面对已经落下的子，怎么规划接下来的路。
囲碁里还有个概念叫“弃子”，很多新手都舍不得丢子，明明几个子已经被围住死透了，还要拼命去救，结果越亏越多，最后把整盘棋都搭进去了，这跟我们平时说的“沉没成本”一模一样：你跟错的人谈恋爱，明明知道不合适还舍不得分手，浪费了好几年青春；你做了个错的项目，明明知道赚不到钱还舍不得撤资，最后亏得更多，囲碁教会我们的，从来不是怎么赢，而是怎么接受“失去”，怎么及时止损，这种思维方式，比任何职场技巧、成功学都有用得多。
当AI攻陷囲碁赛场，我们为什么还需要面对面下棋？
2016年阿尔法狗4:1赢了李世石的时候，很多人都在唱衰囲碁：“人类连AI都下不过，下囲碁还有什么意义？”甚至有人说，以后职业棋手都要失业了，囲碁会变成AI的游戏，我之前去参加北京的业余囲碁联赛，碰到了70岁的业余5段王大爷，他年轻的时候拿过北京业余赛的冠军，现在跟AI对弈，被让4子都赢不了，但他还是每周都来参加线下赛，他跟我说：“跟AI下棋，你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赢不了，下着有什么意思？跟人下就不一样了，他会紧张，会得意，会下勺子，你赢了他能看见他脸上懊恼的表情，输了他还会拉着你复盘吵半天，这种快乐是AI给不了的。”
那天联赛我还碰到了一个13岁的小男孩,差最后一盘棋就能定上职业初段，结果收官的时候走了个勺子，输了半目，下来抱着妈妈哭了好久，但是哭完了他擦了眼泪，主动走到对手面前握了个手，说“你下的比我好，明年我再来”，我当时特别触动，你说这种输赢带来的喜怒哀乐，这种面对失败的抗挫能力，是AI能教给孩子的吗？柯洁之前输给阿尔法狗的时候也哭了，但他后来在采访里说，AI的出现反而让他更爱下囲碁了：“以前我以为自己站在山顶了，结果AI告诉我山外有山，我还能一直探索下去，而且跟人类下棋的乐趣，是跟AI下棋永远比不了的。”
我一直觉得,AI拉高的只是囲碁的技术上限，永远替代不了囲碁的人文内核，现在很多家长送孩子学囲碁，张口就问“学多久能拿段位？能不能中考加分？”如果抱着这种功利的心态，真的别让孩子学了，囲碁要是只能用来加分，那才是真的糟蹋了这黑白子，学囲碁最有用的不是记了多少定式、拿了多少段位，而是赢了不飘、输了不馁的心态，是坐得住冷板凳、静得下心的专注力，是懂得尊重对手、接受失败的抗挫能力，这些东西，才是能伴随孩子一辈子的财富。
囲碁不用“下得好”，“愿意下”就已经足够
很多人想学囲碁,但是总怕自己学不会、下不好，其实根本没必要，你又不想当职业棋手，干嘛要那么厉害？我奶奶今年82了，之前总说自己脑子不好使，忘事，我去年给她买了个9路的小棋盘，就教了她五分钟规则：围住对方的子就吃，最后谁地盘大谁赢，现在她每天吃完饭就拉着我爷爷下一盘，输了的要洗碗，我爷爷总故意输，她还得意洋洋的，说“你这老头子下了一辈子棋还下不过我”，现在她把棋盘放在枕头边，说每天下两盘，脑子都不糊涂了，比吃什么保健品都管用，之前老两口总因为鸡毛蒜皮的事吵架，现在下完棋还凑在一起研究刚才哪步走得好，感情比之前好多了。
我见过太多普通人在囲碁里找到乐趣：开网约车的司机师傅，午休的时候在车里摆个小棋盘自己跟自己下，说跑一上午车累了，下一盘棋就放松了；刚上大学的小姑娘，宿舍里放个棋盘，周末跟室友下两盘，输了的帮着带饭；甚至还有患了抑郁症的小伙子，靠学囲碁慢慢走出了情绪低谷，囲碁从来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艺术，它就是个普通人的玩具，是你心烦的时候的情绪出口，是你跟朋友交流的媒介，是你跟家人互动的工具。
现在我们的生活节奏太快了,休闲时间要么被短视频占了，要么被游戏占了，刷短视频的时候哈哈笑，刷完了只剩空虚；打游戏赢了开心输了生气，情绪被算法牵着走，但是下囲碁不一样，你坐下来，把棋子一颗一颗摆上去，整个世界都静下来了，你不用赶时间，不用怕错过什么消息，你只需要关注眼前的棋盘，关注你每一步的选择，这种慢下来的松弛感，在现在这个快节奏的社会里，太珍贵了。
上个月我又去了杭州张叔的棋社,他的棋社里多了好几个留学生，正跟着张叔学下囲碁，张叔拿着蒲扇指着棋盘说：“你看这囲碁，黑子白子都是一样的，没有谁高贵谁低贱，你围你的地，我占我的角，最后数子的时候，只要你觉得自己这盘棋下得开心，就算赢了。”
对啊,我们活一辈子，不就跟下一盘囲碁一样吗？没有绝对的输赢，也没有绝对的正确答案，你不用跟别人比谁的地盘大，不用跟别人比谁下得快，按照自己的节奏，落好每一颗子，过好每一天，就已经是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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