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晚上我挤在闺蜜小楠的出租屋里,就着两罐冰啤酒和一盘拍黄瓜,看完了2024巴黎奥运女足决赛的全程,终场哨响的时候,屏幕里38岁的玛塔单膝跪在草皮上,指尖轻轻碰了碰脚下的青草,然后站起身对着满场起立鼓掌的观众深深鞠了一躬,我身边的小楠已经哭成了泪人,她怀里还抱着那件洗得发白、印着11号的旧队服——那是她18岁打省青年赛时穿的,如今她左膝盖上的十字韧带重建手术疤痕,还像一道浅浅的月牙,横在她再也没法剧烈跑跳的腿上。
那天晚上我们聊到凌晨三点,从玛塔第六次冲击奥运金牌的遗憾,聊到她12年足球生涯的戛然而止,再聊到她现在带的小学女足兴趣班里,那个因为家长怕晒黑不让踢球哭了一下午的三年级小姑娘,我忽然发现,我们总说奥运女足决赛里藏着“女足精神”,可这份精神从来都不是空泛的口号,是一个个具体的姑娘,把眼泪和汗水砸在草皮上,活出来的人生。
我身边那个“踢了12年球,最后去教广播操”的姑娘
小楠是我初中同班同学,我对她的第一印象,就是每天放学背着比她半个人还大的足球包,白球鞋上永远沾着草屑和泥点,刘海被汗湿了贴在额头上,被班里的男生笑“假小子”也不生气,把书包往地上一扔,就能在操场踢半小时的球。
那时候她爸妈特别反对她踢球,每天放学都要到操场抓她回家,把她的足球藏起来,骂她“女孩子家家踢什么球,晒得黑不溜秋的,将来连对象都找不到”,我见过她把自己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拿出来,买了一双打折的足球鞋,藏在我家书桌底下,每天上学的时候偷偷带出去训练,她那时候跟我说:“我将来要进国家队,踢奥运决赛,到时候我爸妈肯定就不会说我没用了。”
为了这个目标,她冬天早上5点就爬起来跑圈,零下3度的天,跑完刘海结的冰碴子能抖下来一地,脚上磨得全是泡,挑破了贴个创可贴继续跑;省青年赛赛前一个月,她脚踝扭伤肿得像馒头,打着封闭上场踢满了90分钟,下来的时候袜子和血粘在一块,撕都撕不下来,19岁那年,她距离省队的大门只有一步之遥,却在资格赛最后一场抢头球的时候,被对方后卫撞得飞了出去,落地的时候左膝盖重重磕在地上,十字韧带完全断裂。
我去医院看她的时候,她躺在病床上,眼睛肿得像核桃,看见我第一句话是:“医生说我以后再也不能踢职业球了。”后来她放弃了体育特招的机会,考了师范大学的体育教育专业,毕业之后去了我们老家的小学当体育老师,现在每天的工作除了教广播操,就是带学校的女足兴趣班。
那天看决赛的时候,她指着屏幕里的玛塔跟我说:“你知道我最羡慕她什么吗?不是她进了多少球,拿了多少奖,是她能踢到38岁,还能站在奥运决赛的球场上,我连20岁都没撑到,梦想就碎了。”可我知道,她的梦想从来没碎,上个月她带的小学女足队打区里的比赛,队里的主力前锋脚崴了,咬着牙踢完了全场,下来的时候抱着她哭,说“老师我没给你丢脸”,她跟我说那时候她觉得,自己没完成的梦,这帮小姑娘能帮她接着圆。
别只在奥运决赛这天,才想起女足姑娘有多难
每次到了世界杯、奥运会这种大赛,我们总爱把“女足牛逼”挂在嘴边,可很少有人真的在意,这些姑娘平时过的是什么日子。
小楠跟我说,她以前在市青年队的时候,队里的伙食标准是每人每天20块钱,早餐就是馒头稀饭加咸菜,比赛赢了的奖励,就是全队去吃一顿15块钱的自助小火锅,队里的主力队员月薪才3000块,租完房子连买营养品的钱都不够,有的姑娘不好意思跟家里要,就每天吃泡面省出钱来买球鞋,去年我陪她去看本地的女超联赛,诺大的体育场里只坐了不到五百个人,看台上一半是队员的家属,一半是被学校组织来的学生,散场的时候我听见有队员跟家属抱怨,这个月的奖金又拖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发。
更难的是刻在骨子里的偏见,小楠说她带女足兴趣班,每次招新都有家长拉着孩子走,说“女孩子踢什么球,跑得一身汗,晒得那么黑,不像个小姑娘的样子”,还有的家长直接跟她说:“老师我们家姑娘将来要当淑女的,踢球把腿练粗了,穿裙子不好看。”上次她们队打比赛,有个小姑娘进了三个球,下场的时候她奶奶递过来一瓶水,第一句话不是夸她踢得好,是“你看你晒得这么黑,将来怎么嫁人”。
你看,我们总在奥运决赛的时候为女足姑娘喝彩,可转头就会对身边那个喜欢踢球的女孩子说“你不像个女孩”,我们总说玛塔是女足传奇,可很少有人知道,玛塔小时候家里穷,连球鞋都买不起,光脚在巴西的街头踢球,被邻居嘲笑“女孩子踢球是不务正业”,15岁才穿上第一双正经的足球鞋,她的职业生涯总收入,还不如一个二流男足球员一年的薪水高。
我始终觉得,真正的尊重从来不是大赛的时候在网上刷几句“女足牛逼”,是平时愿意花20块钱买一张女超联赛的门票,去现场给她们加加油;是看见身边喜欢踢球的女孩子,不要说“女孩子踢什么球”,而是跟她说“你踢得真好”;是买运动装备的时候,不会觉得女足球衣、女足球鞋是“小众产品”,给她们多一点选择的空间,这些实实在在的支持,比一万句空泛的赞美都有用。
女足决赛里的人生真相:拼过的遗憾,从来都不算输
这场奥运女足决赛,巴西队最后是在加时赛的第118分钟被美国队绝杀的,1:2的比分输得特别可惜,终场哨响的时候,我看见很多巴西队的姑娘蹲在地上哭,可玛塔没有,她拍了拍哭的队员的后背,然后走到美国队的替补席,和每个过来拥抱她的对手微笑致意,全程都没有掉眼泪。
后来她接受采访的时候,记者问她第六次冲击奥运金牌还是失败了,会不会有遗憾,她笑着说:“我15岁离开家出来踢球,到现在23年,我把我所有的一切都给了足球,我爱过,拼过,受伤过,也站在过世界最高的舞台上,我没有任何遗憾。”
这句话我特别认同,我们现在的人好像太怕输了,上学的时候考不了第一名就是失败,工作了赚不到大钱就是失败,谈恋爱分手了就是失败,连打个游戏输了都要郁闷半天,可你看这些女足姑娘,她们每天练10个小时,跑上万米,被铲得浑身是伤,拼了一辈子可能都拿不到一块奥运金牌,可那又怎么样呢?玛塔没有拿到奥运金牌,可她是世界女足历史上进球最多的球员,是无数女孩子心里的偶像;小楠没有实现踢奥运的梦想,可她带的小姑娘里,已经有三个被市队选上了,将来说不定真的能站在奥运的赛场上;那些参加区里比赛输了0:10的小学姑娘,她们输了球却没有哭,下场的时候还主动和对方握手,说“下次我们再比”,她们已经赢了自己。
我以前体育考试800米永远不及格,每次跑一半就累得想放弃,小楠那时候每天放学陪我练,跟我说:“你不要想着要跑第一,你就想着多跑一步,再跑一步,就算最后没有及格,你能跑完全程,就已经赢了。”后来我咬着牙跑了下来,虽然只拿了及格,可我站在终点的时候,比我考了全班第一还开心。
体育的意义从来都不是拿金牌,是你明明知道可能赢不了,还是会拼尽全力跑到最后;是你摔倒了无数次,还是会爬起来接着往前冲;是你就算输了比赛,也能笑着和对手握手,说下次再来,那些拼出来的遗憾,从来都不算输。
对“女足精神”的消费,该停一停了
每次女足打出好成绩,就会有一堆人跑出来蹭热度,把“女足精神”挂在嘴边,甚至拿女足来拉踩男足,说“男足拿着几千万的薪水踢得那么烂,女足拿着几千块的薪水为国争光”,可我特别反感这种说法,这不是在夸女足,是在消费女足。
去年女足亚洲杯夺冠的时候,一大堆企业跑出来说要给女足发奖金,结果赛后好多承诺都没兑现,还有的品牌把女足球员的头像印在产品包装上,却连一分钱代言费都不给,更可笑的是,还有人跑去骂输了比赛的女足队员,说“你们不是有女足精神吗,怎么还会输”。
你看,我们总爱把女足当成一个符号,需要的时候就拿出来当正面典型,不需要的时候就扔在一边没人管,可女足姑娘们从来都不是什么符号,她们是和我们一样的普通人,她们也会疼,也会累,也会输球,也想赚多点钱,也想穿好看的裙子,也想被人当成正常的职业球员对待,而不是被架在“道德高地”上,被要求“必须赢”,被当成拉踩别人的工具。
我上次陪小楠去买足球鞋,逛了三家运动品牌店,女足球鞋只有两款,还是男生款的缩小版,根本不适合女生的脚型,最后她只能在网上找了个小众的国外品牌,等了半个月才拿到货,你看,与其喊一百句“女足精神”,不如多给女足姑娘做几双合脚的球鞋;与其拿女足拉踩男足,不如多给女足联赛投点钱,提高一下队员的待遇;与其要求她们必须赢,不如在她们输了的时候,跟她们说一句“你们已经很棒了”。
那天看完比赛之后,我和小楠站在出租屋的阳台上吹风,楼下的小广场上,有几个穿着粉红色球衣的小姑娘在踢球,跑起来头发飘得老高,笑声传得特别远,小楠指着她们跟我说:“你看,说不定再过十年,她们中间就有人能站在奥运女足决赛的赛场上。”
我忽然就明白,奥运女足决赛的意义,从来都不是那块金牌,是它让更多的女孩子知道,你可以不用活成别人期待的样子,你可以晒黑,可以有肌肉,可以喜欢踢球,可以去追任何你想追的梦,哪怕所有人都不看好你,那些跑过生活泥沼的姑娘,从来都不需要谁给她们封神,她们本身就是最亮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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