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会把她的名字写错成“施廷懋”,其实她的本名是施延懋,“延”是延续的延,父母给她取这个名字时,一半是希望她能延续自己的热爱,一半是借“懋”字里“勤奋努力”的寓意,盼着她这辈子能踏实过好每一天,去年7月在日本福冈世锦赛的媒体席,我一眼就认出了裁判席上的她:藏蓝色的国际泳联裁判服熨得平平整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指尖捏着打分笔的样子,和七年前我在里约奥运赛场看到她攥着起跳台扶手的样子,既熟悉又陌生,那天赛后混采区我拦住她,她一看见我就笑了:“好久不见啊,你怎么还是拿着个录音笔到处跑”,还是我印象里那个爽利的重庆姑娘,一点没变。
跳台边的“笨小孩”:把每一个0.1分的差距抠到极致
很多人对施延懋的第一印象是“奥运四金王”“跳水界的天花板”,但很少有人知道,她刚进业余体校的时候,是全队天赋最差的那一个,我去年做体育人物专题去重庆采访她的启蒙教练,教练翻出十几年前的训练日记给我看:“那时候队里十几个小孩,她个子不高,爆发力也不行,同样学抱膝跳,别的小孩练一周就能达标,她练了三周还是会掉腿,我都劝过她爸妈要不别练了,太苦了,结果这丫头第二天自己背着书包就来了,站在训练馆门口哭,说就要练跳水。”
那时候施延懋的爸妈都是普通工人,家里条件不好,妈妈为了给她凑补充营养的钱,下班之后还要去夜市摆地摊卖小饰品,爸爸每天骑自行车接她放学,冬天重庆的风刮得人脸疼,她坐在自行车后座,抱着爸爸的腰还在背动作要领,12岁那年为了改一个翻腾的细节动作,她每天训练结束之后主动加练200组抱膝跳,裤腿膝盖的位置磨破了三条,冬天的训练馆没有暖气,她练完之后秋衣能拧出半杯汗水,教练让她歇会,她咬着面包摇头:“差0.1分就能被省队选上,我再练几组。”
她的运动员生涯走得比同批的运动员慢很多:18岁才进国家队,22岁才拿到第一个世界冠军,25岁才第一次站在奥运会的赛场上,里约奥运会女子三米板单人决赛那天,我在现场,她最后一跳拿到79.5分的时候,我身边的中国教练团都站起来鼓掌,她走下跳台第一件事是给妈妈打视频电话,镜头里她妈妈在重庆的家里拿着刚烤好的苕皮,哭着说“幺儿你真棒,妈妈再也不用摆地摊了”,施延懋抱着教练哭了好久,妆都花了。
我始终觉得,我们太喜欢把运动员的成功归因为“天赋异禀”,但施延懋的职业生涯刚好打碎了这种刻板印象:哪有什么天生的冠军,所谓的“大器晚成”,不过是把别人摸鱼偷懒的时间,都用来抠每一个动作的细节,体育世界里从来没有白走的路,你每多跳一次、每多改一个小动作,最后都会变成入水时几乎看不见的水花,变成领奖台上升起来的国旗,她自己曾经在采访里说“我不是天才,我是跳水队最笨的那个,笨鸟先飞,我多飞几次就好了”,这个世界从来都会善待肯下笨功夫的人,这句话在她身上得到了最好的印证。
四金背后的暗伤:领奖台的光芒下是无数个咬着牙熬的夜晚
很多人只看到施延懋拿了两届奥运会四枚金牌,是女子三米板历史上第一个实现奥运会、世锦赛、世界杯全满贯的运动员,却很少有人知道,她的后腰上有一道长长的旧伤,脚腕上的韧带撕裂过三次,东京奥运会之前,她是打了封闭针才站上的跳台。
2019年光州世锦赛之前我跟队采访国家跳水队,刚好碰到队医给施延懋做针灸,她趴在治疗床上,后腰上扎了二十多根针,咬着毛巾刷社交平台的留言,有个练跳水的10岁小女孩给她发私信说“懋懋姐姐,我今天练压腿疼哭了,我不想练了”,她忍着疼给人发语音,声音都是抖的:“姐姐今天扎针也疼,但是等你跳好一个动作的时候,你就会觉得所有疼都值得,再坚持一下好不好?”那天队医跟我说,她的腰伤是老毛病了,严重的时候连床都下不了,每次训练之前都要缠两层护腰,有时候疼得直冒冷汗,她也从来不说要休息。
东京奥运会女子三米板单人夺冠之后,她抱着教练哭了足足三分钟,后来她跟我说,那时候她的脚崴了不到十天,打了两针封闭,上场之前走路都有点疼,站在跳台上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就算跳完站不起来,我也要把这个动作跳好。”我问她有没有想过如果跳砸了怎么办,她笑了笑:“大不了就是疼几天,我都疼了这么多年了,不怕。”
我做体育记者这么多年,见过太多被包装成“无坚不摧”的奥运冠军,但是施延懋是少有的愿意把自己的脆弱摊开给大家看的人,她会在社交平台发自己针灸的照片,会吐槽打封闭针太疼,会说自己有时候也想偷懒不想训练,我始终觉得,比起完美的“奥运冠军”人设,这种有血有肉的真实更动人:哪有什么天生的强者,不过是普通人在咬着牙扛而已,那些站在领奖台上的光芒,背后都是无数个和伤病对抗、和惰性对抗的夜晚撑起来的,施延懋最打动我的从来不是她拿了多少金牌,而是她明明疼到直不起腰,听到上场哨声还是能立刻站直了走向跳台的那股劲,那是刻在骨子里的韧性,比任何金牌都珍贵。
脱下领奖服换裁判服:人生的跳台从来没有固定的满分动作
2022年施延懋宣布退役的时候,很多人都猜她会去当教练,或者像很多退役运动员一样进娱乐圈参加综艺,结果她选了一条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路:考国际级跳水裁判,我去年在重庆碰到她的时候,她正在备考裁判资格证,包里揣的不是名牌包,是翻得起毛边的《国际泳联跳水竞赛规则》,我们一起去吃重庆小面,她等餐的时候还在背不同动作的难度系数,我笑她怎么比当年备战奥运还拼,她认真地跟我说:“以前当运动员的时候只要管好自己的动作就行,现在当裁判要对每一个运动员的努力负责,差0.5分可能就毁了人家好几年的努力,我不敢马虎。”
福冈世锦赛是她第一次以国际裁判的身份亮相世界大赛,当时有个中国小将的三米板动作入水的时候有点瑕疵,其他裁判都给了8.5分,只有她给了8分,赛后有人质疑她是不是太严了,她在发布会上说:“我当年当运动员的时候,就是因为裁判的严格要求才不断改动作,今天我松0.5分,明天其他裁判也松0.5分,这个项目就没有公平可言了,我严格一点,是对规则的尊重,也是对年轻运动员的负责。”那段话上了热搜之后,很多人说她“不念旧情”,但只有真正了解跳水项目的人才知道,她这才是真的在帮中国跳水队走得更远。
现在她除了当裁判,还在重庆开了一个青少年跳水训练营,我上个月去训练营采访的时候,她正蹲在地上给一个7岁的小女孩压腿,小女孩疼得哭,她就撩开自己的运动服,给小女孩看腰上的旧伤疤:“你看姐姐这里也有伤,但是等你第一次跳进水池没有水花的时候,你就会觉得这些疼都不算什么对不对?”小女孩立刻就不哭了,抹着眼泪点头说要当像懋懋姐姐一样的奥运冠军。
我特别认同她曾经说过的一句话:“人生不是只有拿金牌这一条路,你想走什么路就去走,不用被别人的期待绑住。”很多人觉得奥运冠军退役之后就应该走最轻松的路,当教练有名气,参加综艺来钱快,但是施延懋偏选了一条最难走的路:当裁判要背厚厚的规则,要承受外界的质疑,开训练营要每天跟小朋友打交道,赚的钱还不如参加一次综艺多,但是她活得特别清醒,她知道自己这辈子的热爱就是跳水,不管是当运动员、当裁判还是当训练营的老师,只要能离跳水近一点,能为这个项目做点事,就是值得的,我们总在说“人生要选对赛道”,但其实哪有什么绝对正确的赛道,只要你走的路是自己想走的,对得起自己的初心,就是最好的选择。
跳出“奥运冠军”的标签:清醒的活法比金牌更耀眼
现在很多人介绍施延懋的时候,第一句话还是“奥运四金王”,但是她自己特别不喜欢这个标签,她说:“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我现在就是施延懋,一个喜欢跳水的普通人而已。”
生活里的她一点都没有奥运冠军的架子,她喜欢养猫,家里养了两只橘猫,每天回家第一件事就是给猫铲屎;她喜欢喝重庆本地的冰奶茶,每次回重庆都要去解放碑的老奶茶店买一杯珍珠奶茶,加双倍珍珠;她还喜欢逛重庆的老街,戴个鸭舌帽背个帆布包,遇到路人找她合影她从来都不拒绝,上次有个阿姨拉着她要给自己的孙子介绍对象,她笑着跟人说“阿姨我还没谈恋爱呢,等有消息了第一个告诉你”。
现在她还在体育大学读博士,每天上完课还要写论文,她跟我说以前忙着训练没怎么好好读书,现在想多学点东西,以后能给跳水项目的青训多做点贡献,我问她有没有年龄焦虑,毕竟现在很多女生30岁之后就会被催婚催事业,她摇了摇头:“我25岁才拿第一个奥运冠军,31岁才转型当裁判,32岁才读博,人生从来没有什么必须在什么年龄做什么事的规定,你想做什么就去做,晚一点也没关系。”
我做体育记者这么多年,见过太多被荣誉和标签绑架的人,拿了一次冠军之后就一辈子活在“冠军”的身份里,不敢尝试新的东西,怕做错了被人笑话,但是施延懋活得特别通透,她从来没有把四块金牌当成自己的枷锁,也从来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她,她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愿意为了自己的热爱去尝试新的东西,哪怕做错了也没关系,现在很多年轻人都在焦虑“30岁之后人生就定型了”“选错路就一辈子毁了”,你看看施延懋就知道,人生从来没有所谓的“定型”,也没有所谓的“错路”,只要你敢迈出第一步,什么时候都不算晚。
施延懋曾经说过,跳水动作里她最喜欢的是305B,反身翻腾两周半屈体,这个动作难度不算最高,但是要做好特别难,起跳要稳,空中要舒展,入水要干净,就像她的人生一样:每一步都走得踏实,每一个选择都对得起自己的初心,哪怕没有拿到满分,也不会留下遗憾,我们每个人的人生其实都是一场跳水比赛,没有谁的动作是完美的,也没有谁的人生是满分的,只要你敢跳,愿意为了自己的热爱去努力,就已经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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