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去黑龙江七台河出差,特意绕了30公里的盘山公路去勃利县的基层体校冰场,就是为了见周盛楠——这个我在体育系统朋友嘴里听了无数次的“傻教练”,当天室外温度是零下27度,刚推开冰场的门,我就看见一个穿著红色运动服的女人蹲在冰面上,给面前七八岁的小男孩系冰鞋带,额前的碎头发上结了一层白霜,听见有人喊她名字,她扭过头笑的时候,眼角的细纹里还沾着点冰碴。
很多人对周盛楠的名字陌生,但只要查一下短道速滑的全国锦标赛获奖名单,就能看见2012年女子500米短道速滑的冠军一栏,清清楚楚写着她的名字,这个曾经在冰上追风的天才少女,22岁就因伤按下了职业生涯的暂停键,却在之后的10年里,活成了小镇孩子眼里最亮的那盏冰雪之灯。
冰上摔出来的全国冠军,却在巅峰期被迫退役
周盛楠是土生土长的七台河人,这个总人口不到70万的东北小城,是中国有名的“短道速滑之乡”,先后走出了10位冬奥会冠军、170多位世界级速滑运动员,周盛楠7岁就被体校教练选中练短道速滑,回忆起小时候的训练经历,她的语气里没有半句苦,反而带着点孩子气的得意:“那时候哪有室内冰场啊,都是露天的,零下三十多度的天,我妈凌晨4点就得起来给我做饭,我揣着两个热乎的烤红薯就往冰场跑,冰刀鞋硬,脚磨得流血,我妈给我在鞋里垫的棉花,滑完都被血浸透了,我都没敢说,就怕我妈不让我练了。”
16岁那年,周盛楠进了省队,第一次参加全国短道速滑锦标赛就拿了女子500米的冠军,站在领奖台上听国歌响的时候,她满脑子想的都是“我要进国家队,要站在冬奥会的领奖台上”,那时候她的教练说,她是同批队员里最有天赋的,爆发力强、过弯稳,只要好好练,未来肯定能冲奥运奖牌。
可命运的转折来得猝不及防,2016年的一次队内测试赛,周盛楠过最后一个弯道的时候,被旁边失控的队友带倒,整个人横着撞在了防护垫边缘的硬塑料板上,当时就疼得站不起来,送到医院一查,腰椎间盘严重突出,加上常年训练累积的旧伤,医生直接下了最后通牒:“再滑下去,轻则下半身麻木,重则瘫痪。” 那一年周盛楠刚22岁,正是运动员最好的年纪,她把自己关在家里哭了三天,把之前拿的十几块奖牌都锁在了床底的箱子里,正式提交了退役申请。 我问过她,那段时间是不是觉得人生都塌了?她点点头又摇摇头:“当时觉得是,我从7岁开始所有的人生目标都是滑冰,突然告诉我不能滑了,我真的不知道自己还能干什么,但是现在回头看,那可能是另一个开始,我自己拿不到的奥运奖牌,说不定我的学生能帮我拿到。” 作为一个写了5年体育行业报道的人,我见过太多运动员因伤退役的故事,有的人消沉,有的人转战娱乐圈,有的人拿着奖金做起了生意,像周盛楠这样选择扎回最苦的基层的,少之又少,我一直觉得,运动员的体育生命从来不是只有站在赛场上的那几年,选择什么样的下半场,才是对体育精神最真实的考验。
拒掉30万年薪邀约,她扎进小镇当“孩子王”
退役之后的周盛楠收到过不少邀约,南方一家高端冰雪俱乐部开了30万年薪请她去当私人教练,省队也给了她后勤管理的岗位,朝九晚五待遇稳定,可她思来想去,都给拒了,收拾行李回了勃利县的基层体校,当起了月薪只有3000块的短道速滑教练。 当时身边所有人都觉得她傻,她爸妈劝她:“你自己练了十几年冰吃够了苦,怎么还要回来带孩子遭罪?”周盛楠说:“我就是从这个小县城滑出去的,我知道这里有多少喜欢滑冰的孩子,连一双像样的冰鞋都买不起,要是没人教他们,他们这辈子都没有机会走出这个县城。” 刚回体校的时候条件有多苦?周盛楠给我看了她手机里存的老照片:那时候的冰场是露天的,每年只有12月到次年2月这三个月能上冰,剩下的时间只能带着孩子在操场上练陆地跑,练平衡,冰场的围栏是旧钢管焊的,有的地方都锈穿了,她自己掏钱买了喷漆和海绵,一块一块包起来,就怕孩子摔倒了磕到。 我采访的时候碰到了现在在省队训练的赵小宇,他是周盛楠带的第一批学生,赵小宇的爸妈都是县城的环卫工人,家里条件不好,当年想学滑冰,连1000多块的入门冰鞋都买不起,周盛楠知道之后,翻出了自己当年拿全国冠军时穿的冰鞋,找修鞋的师傅改了鞋码,磨了冰刀,送给了赵小宇。“那时候周教练的腰不好,不能长时间弯腰,她蹲在地上给我调冰鞋的松紧,蹲一会就得站起来揉半天腰,我当时就想着,我一定要好好滑,不能对不起她。”赵小宇说。 还有一年冬天,气温降到了零下30度,有个小孩训练的时候手套掉进了冰缝里,周盛楠怕孩子第二天训练没手套用,徒手抠了20多分钟的冰,手套是抠出来了,她的三根手指都冻得起了水泡,后来化脓感染,半个月握不住秒表,就用胳膊夹着计时。 我问周盛楠,有没有后悔过当初的选择?她指了指冰场上滑得风驰电掣的孩子们:“你看他们滑的时候笑的样子,我当年也是这么笑的,我自己淋过雨,就想给他们撑把伞,这有什么好后悔的?” 这些年我见过太多动辄收费几万块的冰雪训练营,把冰雪运动包装成了“精英运动”,好像普通家庭的孩子根本碰不起,可周盛楠的冰场,只要孩子喜欢滑冰,哪怕交不起学费都能来练,她自掏腰包给困难的孩子买冰鞋、交伙食费,10年里贴进去的钱,早就超过了当年那个30万年薪的offer,我始终觉得,体育最珍贵的从来不是它的“高端感”,而是它的公平性——只要你热爱,只要你肯拼,就有人愿意拉你一把,周盛楠做的,就是守住这份公平。
我带的孩子不一定都当冠军,但一定要做敢拼的人
周盛楠的冰场墙上贴着一句话,是她自己写的:“先学做人,再学滑冰。”她带孩子有个规矩,永远不唯成绩论,输赢不重要,摔倒了敢爬起来才重要。 有一年她带孩子去参加省里的少年短道速滑比赛,有个刚练了半年的小姑娘,出发的时候就摔了,膝盖都磕破了,还是爬起来接着滑,最后拿了倒数第一,下来之后小姑娘以为周教练会骂她,低着头站在边上哭,没想到周盛楠先给她递了一根烤红肠,摸了摸她的头说:“你摔倒了没哭,还能坚持滑完,比拿第一还棒,今天你是咱们队的冠军。” 还有个叫林浩的小男孩,胆子特别小,过弯道的时候不敢压步,总是摔,周盛楠也不催他,就陪着他在冰上走,每天走两个小时,走了整整三周,才陪着他慢慢滑起来,后来林浩没有当上专业运动员,但是考上了哈尔滨体育学院的冰雪运动专业,现在在哈尔滨的一所小学当体育老师,专门教孩子们滑冰,去年过年的时候林浩来看周盛楠,说:“周教练,我现在带的小孩都能滑500米了,我跟他们说,我当年连弯都不敢过,是我教练陪着我走了三周的冰面,现在我也想陪着我的小朋友们滑。” 这些年周盛楠带过的孩子里,有3个进了省队,1个进了国家青年队,去年还拿了世青赛的银牌,但你问她最骄傲的成绩是什么,她从来不说拿了多少奖牌,而是说:“我带的100多个孩子里,没有一个怕吃苦的,不管以后滑不滑冰,遇到事都不会轻易认输,这就够了。” 我一直非常认同周盛楠的教育理念,很多人觉得搞体育就是吃青春饭,拿不到冠军就一文不值,其实根本不是这样,体育教给人的从来不是只有拿第一,而是摔倒了能自己爬起来,冷的时候能咬着牙扛住,队友摔倒了能伸手拉一把,这些刻在骨子里的意志品质,比任何金牌都管用一辈子。
做冰雪运动的传灯人,比自己拿冠军更爽
2022年北京冬奥会之后,勃利县建了自己的室内冰场,周盛楠终于不用再带着孩子们在露天冰场挨冻了,现在她除了每天带体校的孩子训练,周末还开了免费的公益冰雪体验课,县城里的孩子不管有没有基础,都可以来免费学滑冰,去年一年,她的公益课就接待了2000多个孩子。 我采访的当天,刚好碰到周盛楠之前带的学生回来,几个已经工作的孩子凑钱买了100双新冰鞋,捐给了冰场,其中一个孩子现在在社区当志愿者,专门教老年人玩冰壶,她说:“周教练当年教我们滑冰,说冰雪不是只有年轻人能玩,现在我也想让更多人感受到滑冰的快乐。” 周盛楠现在的手机屏保,是那个进了国家青年队的学生拿世青赛银牌的照片,她给我看那个学生给她发的微信:“教练,下次我给你拿金牌回来。”她说当时自己对着手机哭了半天:“我当年没实现的奥运梦,现在我的孩子要帮我实现了,这种感觉,比我自己拿冠军爽100倍。” 现在周盛楠每天还是会穿着冰刀在冰场上滑两圈,风从她耳边吹过的时候,她好像还是当年那个16岁的追风少女,只是现在她的身后,跟着一群叽叽喳喳的小追风者,她给自己定了个未来5年的目标:要培养出10个能进国家队的好苗子,还要建一个冰雪运动科普馆,让南方的孩子也能来这里体验冰上运动的快乐。
采访结束的时候我站在冰场边,看着孩子们的冰刀划过冰面,留下一道道闪着光的痕迹,突然就想起了周盛楠说的那句话:“我当年以为退役就是我体育人生的终点,现在才知道,我自己的冠军是属于我一个人的,但是我带出来的孩子,他们的光会照亮更多人。” 作为一个体育行业的写作者,这些年我写过很多站在聚光灯下的奥运冠军,他们是中国体育的门面,但我更想写周盛楠这样站在聚光灯之外的基层教练,他们才是中国体育的根,正是因为有千千万万个像周盛楠这样的“点灯人”,愿意守在最苦的基层,牵着孩子们的手一步步往前走,中国的冰雪运动才会有源源不断的好苗子,才会有下一个冠军,下一个奇迹。 体育从来不是一个人的奔跑,是一代人接一代人的接力,周盛楠接住了上一辈教练递过来的接力棒,又把它交到了孩子们手里,这才是体育精神最动人的传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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