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杭州的气温飙到37度,我去拱墅区小河街道的社区球场找朋友,刚进大门就看到了沈思哲,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藏蓝色裁判服,后背的汗渍从肩胛骨漫到腰窝,晒得黢黑的脸上挂着个破了边的哨子,正弯腰给个摔坐在地上的10岁小孩拍裤子上的灰,小孩抱着他的腰蹭了蹭,奶声奶气地说“沈教练我没事”,他揉了揉小孩的头,转身就对着场边喊:“U12组下半场准备啊!防守别下手太狠,都是小朋友!”嗓子哑得像磨砂纸磨过。
我之前就听过沈思哲的名字,周边几个社区打球的人没人不知道他:32岁,体育教育专业毕业,放着私立学校月薪一万五的体育老师offer不去,守着这个破破烂烂的社区球场快7年,是大家公认的“野球场大管家”。
从被校队淘汰的“球痴”,到野球场的“守门人”
沈思哲跟篮球的缘分,是从17岁那年的遗憾开始的。 那时候他读高二,1米72的个子,摸高只能摸到3米,是学校里出了名的“球痴”:每天早上五点半就爬起来练运球,课间十分钟都要抱着球去操场投几个篮,放学了还要在球场泡到保安赶人才走,他那时候的梦想是进校队,打全市的高中联赛,为了这个目标他整整练了两年,结果选拔最后一轮,教练拍着他的肩膀说“个子太矮,对抗不行,下次吧”。 他那天抱着球在球场边坐了三个小时,买了桶红烧牛肉面,吃着吃着就哭了,刚好社区的老裁判李叔过来锁球场门,给他递了瓶冰矿泉水,说“小伙子,哭啥?打不了专业队,还能当篮球的半个主人啊,那么多人喜欢打球,总有人要给他们搭台子吧?” 这句话沈思哲记到了现在。 考大学的时候他毅然报了体育教育专业,大学四年,课没怎么翘,周边的野球场他倒是比谁都熟,那时候野球场没人管,大家全靠抢场子,经常为了个半场吵得面红耳赤,沈思哲就主动当起了“和事佬”:帮大家分组、记比分、吹罚,有时候遇到动作大的闹矛盾,他第一个冲上去拉架,有次两个队为了一个犯规的判罚打起来,他挡在中间劝,胳膊被对方的指甲划了一道十厘米长的口子,现在疤还留在左胳膊上,他每次看到都笑:“这是我当野球场裁判的军功章。” 那时候身边的同学都笑他傻:“别人打球要么泡妞要么赢奖品,你倒好,天天忙前忙后一分钱不赚,最多混瓶矿泉水喝。”沈思哲也不反驳,他说每次看到大家打完球一身汗,搭着肩膀说“下周再来啊”的时候,他比自己赢了比赛还开心。 毕业的时候他拿到了两个offer:一个是本地私立中学的体育老师,朝九晚五月薪一万五,还有寒暑假;另一个是街道社区的体育志愿者,每个月只有两千块的补贴,主要工作就是管辖区的几个球场,所有人都劝他选前者,他想了一晚上,还是选了后者,他说:“我当年想打球没地方去,想打比赛找不到队,我不想让现在的小孩跟我有一样的遗憾。” 我一直觉得,我们聊体育的时候总把目光放在金字塔尖的职业运动员身上,为奥运冠军的金牌欢呼,为职业联赛的绝杀激动,却常常忽略:支撑起整个体育生态的,恰恰是沈思哲这种扎根在基层的“无名之辈”,99%的人这辈子都不会站在领奖台上,但他们的热爱,一样值得被尊重。
他守的不是球场,是普通人的情绪避风港
沈思哲管这个球场的7年,见过太多形形色色的人,也接住了太多人藏在篮球里的心事。 31岁的外卖员张磊,是球场晚9点专场的队长,他三年前做生意亏了30万,老婆跟他离了婚,带着孩子回了老家,他一个人来杭州跑外卖,最穷的时候连瓶两块钱的矿泉水都舍不得买,第一次来球场的时候,他穿着送外卖的工服,站在边线外看了整整两个小时,手里还攥着没送完的餐袋,沈思哲那时候刚好在组织散客组队,一眼就看到了他,隔着半场喊他:“那个穿黄衣服的大哥,缺个人,上来打啊!” 张磊说,那是他来杭州三个月,第一次有人主动跟他说话。 后来沈思哲专门开了个“晚9点专场”,把每天晚上9点到10点半的半场留出来,专门给下班晚的上班族、外卖员、网约车司机打,不用提前报名,来了就能上场,收的5块钱场地费,全用来买矿泉水放在场边随便拿,现在张磊已经是这个专场的队长,每天送完最后一单就往球场跑,去年过年的时候,他专门给沈思哲送了一盒自己妈妈包的猪肉白菜饺子,说:“沈哥,我这半年每天就靠打这一个小时球续命,不然早就撑不下去了。” 除了张磊,沈思哲的球场里还有个特殊的小球员:12岁的浩浩,浩浩是阿斯伯格综合征患者,不爱说话,也不愿意跟人交流,唯一的爱好就是拍球,之前他妈妈带他去过好几个兴趣班,别的小孩都嫌他反应慢,不愿意跟他玩,他就抱着球站在一边哭,沈思哲知道之后,专门给他开了个免费的一对一启蒙班,每次上课都蹲在地上陪他拍球,拍满一个小时就给他发个小贴纸当奖励。 我去的那天,浩浩刚好也在打球,虽然动作还有点慢,但是已经能跟其他小朋友一起打3v3了,投进第一个球的时候,他跑过去抱着沈思哲的脖子,笑了整整十分钟,浩浩妈妈后来给沈思哲发了个很长的微信,我在他手机里看到过几段:“我之前带他去过多少医院多少兴趣班都没用,他就愿意跟你打球,现在他回家都会主动跟我说今天学了什么动作,谢谢你,给了他一个被接纳的地方。” 还有在互联网公司做运营的小周,之前因为996患上了轻度抑郁,每天下班都来球场投半小时篮,现在已经是社区女子场的主力,她说:“沈哥这里没有KPI,没有上下级,谁投进了球都有人喊好,这是我在杭州唯一一个不用戴面具的地方。” 很多人对体育的认知还停留在“强身健体”或者“拿奖牌”,但实际上体育最珍贵的价值,是它的情绪价值:你在生活里受的所有委屈、压力、不如意,都可以在跑跳、投篮、呼喊的过程中被消解掉,沈思哲守的哪里是个球场啊,他守的是无数普通人的精神避风港,是大家在鸡零狗碎的生活里,唯一能卸下所有包袱的地方。
走得慢的草根体育,需要更多“笨人”
沈思哲做这些事,不是没被质疑过。 他组织社区联赛,每个人收20块钱的报名费,有人在群里骂他“赚黑心钱”,说一个破比赛还要收钱,想钱想疯了,沈思哲也不生气,每次比赛结束之后,都会把所有开销清清楚楚地列出来,发在业主群和球友群里:矿泉水8块钱一件,奖牌15块钱一个,外请的裁判一场补贴50块,剩下的钱全部换成水和纸巾,放在球场的储物架上免费拿,去年一年他组织了12场比赛,自己倒贴了三万多,全是之前攒的积蓄。 去年疫情的时候,球场关了三个月,他急得嘴上全是泡,就开了个抖音账号,每天晚上直播教大家在家里练球,不用运球的脚步练习、核心力量训练,讲得比大学专业课还细,那段时间他涨了2.3万粉丝,有好几个运动品牌找他带货,说一场直播坑位费2万,卖出去的鞋还有20%的提成,他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他说:“我要是开始卖鞋,那些天天来打球的人会怎么想我?会不会觉得我之前做的所有事都是为了涨粉赚钱?我不能为了这点钱,毁了这么多年攒下的信任。” 最开始他老婆也不理解他,说他放着好好的钱不赚,天天在太阳底下晒,跟个傻子一样,两个人吵了好多次,后来他老婆跟着去球场看了一次比赛,刚好碰到浩浩的妈妈拉着她哭着说谢谢,碰到张磊给她塞自己跑单顺路买的西瓜,碰到几个初中小孩围着她问“阿姨,沈教练下周的比赛我们能报名吗”,回去之后她就再也没反对过,现在还主动帮沈思哲做报名表格、管账目、买比赛物资。 现在整个体育行业都在求快,求流量,求变现,大家都想做一本万利的生意,聊的都是IP、商业化、产业升级,却很少有人愿意沉下心来做这种慢的、不赚钱的、甚至倒贴钱的事,但恰恰是沈思哲这种“笨人”,才是中国体育最需要的人,草根体育的地基,就是靠这些人一砖一瓦垒起来的,没有地基,再华丽的商业大厦都是空中楼阁。
每个微小的热爱,都值得被稳稳接住
我临走的时候,刚好赶上社区成人组3v3的决赛,最后1.2秒,张磊接边线球,撤步投了个三分,球进灯亮,全场的人都在喊,沈思哲举着计时器跳得比球员还高,脖子上的哨子都甩飞了,夕阳照在他汗湿的T恤上,背后印的“社区体育志愿者”几个字都被汗浸得发皱,但那个时候我突然觉得,他比我见过的任何职业裁判都要耀眼。 那天我问他,之后有什么打算?他拧开一瓶冰可乐,灌了一大口,笑着说:“已经谈下来了两个街道的场地,明年就能再开两个社区球场,我的目标是40岁之前,在杭州建10个免费的社区球场,每个球场都有U8到U16的青少年免费培训,有给上班族的夜场,有给女生开的专属场次,我当年的遗憾,不想让其他人再经历一次。” 我之前总在想,我们天天说的“体育强国”到底是什么?是奥运会拿多少金牌?是CBA的上座率有多高?是中超的球队能踢进世界杯?那天跟沈思哲聊完我突然明白,这些都不是最核心的,真正的体育强国,是每个小区楼下都有开放的球场,每个想打球的人都能找到伙伴,每个普通人的热爱都能被看见、被接住,沈思哲做的事看起来很小,很不起眼,但他其实已经在为这个目标,贡献自己最大的力量了。 临走的时候他塞给我一瓶冰矿泉水,指了指场边正在练运球的浩浩说:“你看,这小孩现在运球比我还稳,以后说不定能打职业呢。”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我突然想起他跟我说过的那句话:“篮球从来不是少数人的游戏,只要你想打,什么时候都不晚,什么地方都能打。” 是啊,体育的本质从来都不是赢,是热爱,是快乐,是人和人之间最纯粹的联结,我们为梅西的世界杯夺冠流泪,为苏炳添的9秒83欢呼,但回到我们的生活里,最动人的永远是家楼下野球场的欢呼声,是沈思哲这样的普通人,用自己的热爱,给更多人撑起来的那片小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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