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滑到“教”：她的前半生都交给了短道速滑
崔成熙的名字，早年在韩国短道速滑界是“中长距离天花板”一样的存在。 运动员时期的她主攻1500米、3000米长距离项目，曾拿过世锦赛1500米银牌、3000米接力金牌，是韩国短道鼎盛时期的核心队员之一，28岁那年因为膝盖严重磨损，不得不提前退役，她没有离开冰场，而是考了教练证，从韩国青年队的助教开始做起，一步步走到了韩国国家队教练组的位置。 2019年中国短道速滑队面向全球招募教练，崔成熙几乎是第一时间递了简历，后来她在采访里说过，自己当运动员的时候最崇拜的教练就是中国的李琰，“李琰教练带队员的时候，从来不只教技术，她会教队员怎么理解短道速滑这项运动，怎么在冰场上做一个有风骨的运动员，我那时候就想，如果有机会能和这样的团队合作，我一定会去。” 刚到中国的时候，崔成熙遇到的第一个坎是语言，短道速滑的专业术语多，很多战术细节差一个词意思就完全不一样，她怕翻译传达不准自己的意思，每天提前两个小时到训练馆，把当天要讲的训练内容、战术要点，一句一句用翻译软件转换成中文，再标上拼音，甚至还给每个技术动作配了自己画的示意图——弯道蹬冰的角度、入弯的身体倾斜度、对抗时手臂的摆放位置，每张图都画得工工整整。 我听过队里的老队员讲过一个小事：崔成熙刚来的第一个月开赛前准备会，拿着自己写的中韩双语稿子念，念到“你们要注意荷兰队的外道超越”的时候，“荷兰”两个字的发音怎么都念不准，急得脸都红了，下面的队员笑着教她发音，她跟着念了五遍才念对，后来每次开会提到荷兰队，她都会故意放慢语速念那两个字，念完还会瞟一眼队员，像个求表扬的小孩，那时候谁都没想到，这个说话带着点口音、会因为发音不准害羞的女教练，会成为后来中国短道队最稳的“定海神针”。
冰场边的“严师”也是“大家长”：那些藏在冰刀划痕里的温柔
很多人对崔成熙的第一印象是“严”。 她带训练的时候，对技术动作的要求苛刻到近乎极致：入弯道的时候脚离挡板的距离必须控制在10厘米以内，差1厘米就要多滑10圈；1500米的滑跑节奏差0.1秒，就要重新跑一遍；甚至队员戴护具的姿势不对，她都会亲自上手调整，调整不好就不许上冰。 有一次年轻队员张楚桐训练的时候偷懒，1500米的训练比要求的慢了2秒，崔成熙当场就让她加滑5圈，滑到第三圈的时候张楚桐摔了，冰刀划到了手，鲜血顺着手指滴在冰面上，崔成熙当时脸色就变了，冲过去抱着她就往医务室跑，一边跑一边掉眼泪，到了医务室医生给缝针的时候，她不敢看，背对着张楚桐站着，声音都在抖：“你以后训练能不能认真点？你知不知道冰刀划到手多危险？”后来张楚桐说，那天崔教练骂她的话她没记住，就记住她后背抖得特别厉害，像她妈妈小时候送她去医院的时候一样。 这样的细节，队里的每个人都能说出来一箩筐：范可新腰伤复发的时候，崔成熙每天训练结束都给她揉20分钟腰，自己蹲得膝盖疼都不说；林孝埈刚加入中国队那会，不适应国内的训练节奏，2022年比世界杯分站赛的时候1500米半决赛摔了，下来之后坐在替补席上闷头哭，崔成熙没说一句责怪的话，给他递了一杯热可可，用韩语跟他说“你的路线选择一点错都没有，只是对抗的时机可以再晚一点，我们回去慢慢调，没关系的”；2024年世锦赛公俐拿了1500米银牌，下来之后扑到她怀里哭，崔成熙拍着她的背说“我去年就跟你说过，你是天生滑1500米的料，你看，我说对了吧”。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外籍教练有误解，总觉得他们来中国就是“打工人”，冲着成绩来的，带完周期就走，不会投入真感情，但崔成熙不一样，她是真的把这些队员当成了自己的家人，去年她过生日，队员们偷偷凑钱给她买了一个蛋糕，上面用韩语写着“崔教练是全世界最好的教练”，她切开蛋糕的时候，发现里面藏了小队员们手写的卡片，有个16岁的青训队员用歪歪扭扭的韩语写着“崔教练，我以后要拿奥运金牌给你当礼物”，她拿着那张卡片哭了半个小时，后来那张卡片被她夹在自己的战术本里，每次开准备会的时候都能看到。 体育从来不是冷冰冰的成绩数字，是人和人之间的温度连接，这是我在崔成熙身上看到的最动人的东西，她站在冰场边的意义，从来不是要拿多少块金牌，而是陪着这群孩子，在冰面上一步步往前走，摔了扶他们起来，累了给他们递杯热水,让他们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拼。
争议声里的选择：她把“体育无国界”活成了行动
崔成熙来中国的这几年，争议从来没断过。 北京冬奥会的时候，中国短道队拿了混合接力金牌，崔成熙在赛场边哭的画面被韩国媒体拍到，韩国网友铺天盖地骂她“叛徒”，说她忘了自己是韩国人，甚至有人去她父母家楼下堵人，让她父母劝她回韩国道歉，那段时间崔成熙压力特别大，每天训练结束都躲在办公室里给父母打电话，怕队员看到她哭，每次都要把眼泪擦干净了才出来。 后来有记者问她后不后悔来中国，她当时说了一段话，我到现在都记得：“我当运动员的时候，我的教练教我的第一句话是，短道速滑是属于全世界的运动，不是属于某一个国家的，我来中国，是因为这里有一群真正热爱短道速滑的孩子，他们愿意为了这项运动拼尽全力，我能教他们东西，能看着他们进步，这有什么错？我没有对不起任何人，我对得起我对短道速滑的热爱。” 去年她回韩国探亲，以前的国家队队友请她吃饭，问她在中国待得舒不舒服，要不要回韩国当教练，她掏出手机给队友看手机里的照片：有队员们拿金牌的合影，有小队员给她画的画，有她和李琰教练一起研究战术的照片，还有她在中国过春节的时候，队员们带她去吃火锅的照片，她跟队友说：“你看，我在中国过得特别好，那些孩子特别信任我，我现在做的事，比我当运动员的时候拿金牌还有意义。” 我一直觉得，“体育无国界”这句话，说起来容易，真的要做到太难了，崔成熙要顶着的不只是网友的谩骂，还有家乡人的不理解，甚至是身边人的质疑，她能坚持下来，靠的从来不是什么高薪或者名气，是真的对这项运动的热爱，狭隘的民族主义从来不是体育精神的内核，愿意把自己的经验分享给更多热爱这项运动的人，愿意看着这项运动在全世界范围内越来越好，这才是真正的体育人该有的样子,崔成熙做到了。
种下的种子总会发芽：她的冰场梦远不止几块金牌
这几年崔成熙给中国短道队带来的变化，所有人都有目共睹：曾经是短板的女子中长距离项目，现在张雨婷、公俐、张楚桐都能站在世锦赛、世界杯的领奖台上；林孝埈在她的调整下，重新回到了职业生涯的巅峰，2023-2024赛季拿了4个世界杯分站赛的500米金牌；就连青年队的小队员，现在1500米的平均成绩都比三年前快了3秒多。 但崔成熙说，自己的目标从来不是几块金牌，今年夏天她去哈尔滨的短道速滑青训营给小队员上课，有个10岁的小女孩滑到她身边，跟她说“崔教练，我以后也想站在奥运会的领奖台上”，她蹲下来给小女孩整了整歪掉的护具，把自己当运动员时候戴了很多年的幸运冰刀挂坠摘下来给了小女孩，跟她说“只要你肯努力，我陪着你慢慢走，总有一天你能站到你想去的地方”。 现在崔成熙每周都会抽一天时间去青训营给小队员上课，她还自己编了一套适合青少年的短道速滑训练教材，把自己当运动员、教练几十年的经验都写了进去，免费发给国内各个地方的青训队，她说：“我现在带国家队的队员拿金牌，只能开心几年，但如果能让更多的中国孩子喜欢上短道速滑，能给中国短道培养更多的好苗子，那我这辈子都没有遗憾。” 我有时候会想，我们到底需要什么样的外籍教练？不是那种来了之后拿了成绩就走的“打工者”，是崔成熙这样的，真正把自己当成中国短道队的一份子，真正愿意为了这项运动在中国的发展扎根的人，她带来的不只是先进的训练技术，更是一种对短道速滑的纯粹的热爱，这种热爱会传染，会变成种子，种在每个队员的心里，种在每个喜欢短道速滑的孩子心里,总有一天会长成参天大树。
世界杯北京站的颁奖仪式结束后，我在运动员通道见过崔成熙一次，她脖子上挂着队员给她的金牌，手里拿着粉丝送的向日葵，走路的时候都带着笑，有个小粉丝跑过去给她送了一幅画，画里是她站在冰场边，身边围着一群穿中国队队服的队员，上面用中文写着“崔教练，我们爱你”，她接过画，蹲下来给小粉丝签了名，还用不太标准的中文跟她说“谢谢你，要好好加油哦”。 那天北京的风很大，吹得她手里的向日葵晃来晃去，我突然觉得，崔成熙的故事，其实就是当代体育最动人的注脚：热爱可以跨越山海，善意可以打破偏见，我们在冰场上追逐的从来不是胜负，是那个更好的自己，是一群人朝着同一个方向努力的温暖。 她把对短道速滑的热爱跨过重山种在了中国的冰面上，现在那些种子,已经开始发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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