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为的双满贯：聚光灯下的赢家，我见过的双满贯：蹲在馆门口啃卤煮的普通人
2019年布达佩斯世乒赛结束后一周，我去国家体育总局乒乓球馆做专访，那时候马龙刚拿下世乒赛男单三连冠，正式成为男乒史上第一位双圈大满贯得主，网上铺天盖地都是他领奖台比心的通稿，我原本以为会见到一个被掌声捧得有些飘的冠军,没想到刚进馆就撞见了完全不一样的画面。
那天是周三，早上七点半，球馆的大灯还没开，只有角落的一盏小灯亮着，发球机“哒哒哒”的声音在空荡的馆里显得格外清楚，马龙一个人站在球台前，正对着发球机练正手拧拉，球包就扔在旁边的地上，露着半盒没喝完的凉豆浆，还有一张画着歪歪扭扭小恐龙的A4纸，他手腕上贴的肌贴边缘也画着个同款小恐龙，后来他告诉我，是前一天晚上儿子给他画的,说贴了这个爸爸打球就不会疼。
我站在旁边等了他20分钟，直到一筐球全部打完他才停下来，擦汗的时候看见我，第一反应是挠头笑：“哎呀不好意思，忘了你今天要来，前一天对内赛输了樊振东两分，心里硌得慌，早上醒了睡不着就过来加练了。”
那天的专访没有在布置好的会客室做，我们俩蹲在球馆门口的台阶上，他拎着刚从门口便利店买的卤煮，边吃边跟我唠：“你不知道我在布达佩斯的时候天天想吃这口，带了两盒速食卤煮过去，泡开了一股防腐剂味，吃了一口就扔了，下飞机我行李都没回家放，直接开车来这家店，老板都没认出来我，跟我唠了20分钟，说他孙子也学乒乓球，问我有没有啥入门技巧，我告诉他多颠球就行，他还说我挺懂行。”
他说拿到世乒赛冠军的那天晚上，他在酒店刷了半小时网友的评论，就困得睡着了，没有庆功宴，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庆祝，第二天一早就收拾行李准备回国，满脑子想的都是家里儿子有没有想他,楼下的卤煮店开没开门。
那天我突然意识到，我们总喜欢给冠军套上滤镜，觉得拿了双满贯的人就该活在聚光灯下，出门前呼后拥，说的话都是教科书级的励志语录，但实际上，他们本质上还是普通人：会因为输了对内赛闹心得睡不着，会为了一口想吃的卤煮跑半个城市，拿到冠军的喜悦最多持续24小时，之后还是要回到每天10小时的训练里，面对年轻队员的冲击，面对伤病的困扰，那些充满烟火气的细节,才是他们最真实的样子。
双满贯没有“天赋密码”，能走到最后的，都是敢跟自己死磕的“傻子”
很多人对双满贯有个误解，觉得能拿到这个荣誉的，都是天赋碾压旁人的天才，努力反而成了最不值一提的东西，但我采访过那么多运动员，最深的感受是：天赋只能让你摸到职业运动员的门槛，能拿到大满贯已经要拼尽全力，想要拿到双满贯，你得有一股敢跟自己死磕的“傻劲”。
先给大家做个小科普：不同项目的双满贯标准不一样，乒乓球的双圈大满贯要求奥运会、世乒赛、世界杯三个单打冠军各拿两次，全球到现在也只有张怡宁和马龙两个人做到；羽毛球的双圈大满贯要拿满奥运、世锦赛、世界杯、苏迪曼杯、汤姆斯杯、全英赛两次，全球只有林丹一人；网球的双圈全满贯要求四大满贯各拿两次，现役也只有德约科维奇、纳达尔等寥寥几人达成。
换句话说，双满贯的本质是：你已经站到过山顶，享受过最高的掌声，所有人都告诉你“你已经够好了，可以歇歇了”，但你还是愿意从头再来，再爬一次同样的山,甚至要爬一座更高的山。
我之前采访过前国家二队的退役运动员李昂，他2006年进过国家队集训，和张怡宁同队待过半年，他给我讲过一个细节：2007年萨格勒布世乒赛之前，张怡宁已经拿过一次大满贯，是队里的“一姐”，所有人都觉得她就算躺着打也能拿冠军，结果有一天队里测体温，她烧到38.5度，教练让她回去休息，她背着包就去了球馆，自己开了发球机练接发球，练了整整四个小时，旁边的球筐满了三次，她拍子的胶皮都磨出了白印，练完之后队医给她冰敷手腕，她还掏出兜里的糖分给旁边的小队员，说“练完别喝冰的，对胃不好，等我拿了冠军请你们吃冰淇淋”。
李昂说，那时候队里比张怡宁有天赋的女孩不是没有，但是没人能像她那样，拿了大满贯还每天最早到馆，最晚走，连捡球的时候都在琢磨刚才那个球为什么没接住，手上还要比划一下动作。“我们那时候私下都叫她‘张傻子’，觉得她已经功成名就了，没必要这么拼，现在想想，能拿双满贯的，都是这种‘傻子’，聪明人都想着怎么省力，只有傻子才会跟自己死磕。”
我特别认同这个说法，双满贯这条路，聪明人走不下来，你第一次拿大满贯之后，钱有了，名有了，随便接个商业活动的收入都比你打十年比赛的奖金多，为什么还要每天练10个小时，扛着腰伤腕伤跟比你小10岁的小孩拼体力？为什么还要承受输球之后媒体的质疑，网友的谩骂？没有一股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傻劲,根本熬不到第二次登顶的那天。
双满贯的背后，是你看不见的遗憾和成千上万的“失败者”
我们总喜欢把双满贯得主当成“人生赢家”，觉得他们的人生没有遗憾，只有鲜花和掌声，但实际上，每一个双满贯的背后，都藏着无数没说出口的遗憾,更踩着成千上万没能走到终点的运动员的梦想。
2021年我去厦门采访林丹的羽毛球训练营，那天林丹刚给小孩上完课，腰伤犯了，队医给他按腰的时候他跟我唠，说2010年是他最难的一年，连续三次国际比赛输给李宗伟，媒体都在写“林丹老了，属于他的时代结束了”，那时候他腰伤严重到什么程度？早上起来穿袜子都要队医帮忙，晚上疼得睡不着，只能靠冰敷才能睡两个小时，他说那时候真的想过退役，“反正已经拿过一次大满贯了，也够本了，何苦遭这个罪？”但是一想到还没跟李宗伟在伦敦奥运的赛场上再比一次，就不甘心，咬着牙又练了两年，最终在伦敦奥运卫冕,成了史上第一位羽毛球双圈大满贯得主。
“你别觉得我拿了双满贯就没有遗憾，”林丹那天跟我说，“我20岁的时候错过一次世锦赛的参赛名额，27岁的时候因为伤病丢了全英赛的冠军，这些遗憾我记到现在，大家只能看见你站在领奖台的样子，没人知道你摔了多少次。”
我见过太多倒在冲击双满贯路上的运动员：史上最快大满贯得主张继科，只用了445天就拿满三大赛冠军，但是因为腰伤反复发作，最终没能拿到第二次世乒赛和世界杯的单打冠军，止步于单圈大满贯；我之前认识的羽毛球青年队队员小周，17岁就拿了全国青年赛冠军，教练说他是下一个林丹，结果在进国家队的前一个月，十字韧带断裂，不得不退役，他的书包上至今还贴着林丹的贴纸，他跟我说“我这辈子都拿不到双满贯了，但是我知道那背后是什么，是成千上万的人摔在半路上，只有那么一两个人能站到最后”。
我一直觉得，我们不应该把双满贯造神，它从来不是“天选之子”的证明，恰恰相反，它是“普通人也能靠坚持逆袭”的最好证据：那些拿了双满贯的运动员，也会输球，也会受伤，也会有想放弃的时候，他们和那些倒在半路上的运动员的唯一区别，不过是多咬了咬牙,多坚持了一步而已。
我们普通人，也能拥有属于自己的“双满贯”
去年我去北京朝阳区一个社区的乒乓球馆做公益活动，碰到了72岁的王大爷，他刚拿了北京市老年组乒乓球赛的单打和双打冠军，胸前挂着两块亮闪闪的奖牌，看见我背着印有乒协logo的包,就拉着我唠嗑。
他说他年轻的时候就喜欢打乒乓球，但是那时候要上班要养孩子，根本没时间练，退休之后才开始正经打球，每天早上六点就到球馆，练两个小时再回家吃早饭，这一练就是五年。“我年轻的时候就爱看张怡宁打球，她拿双满贯的时候我就想，人家能练出来，我怎么就不能？我就跟着电视学她的发球，练了一年才练会，之前楼下的老陈总赢我，我天天对着发球机练接发球，练了三年，终于赢了他一次，那时候我比拿了冠军还开心，我这两个奖牌，也算是我自己的‘双满贯’了吧？”
那天王大爷的话给了我特别大的触动，其实我们总觉得双满贯是顶级运动员的专属，但是仔细想想，双满贯的本质，不就是“为了一个目标拼尽全力，成功过一次之后，还敢再拼第二次”的执念吗？它从来不是体育圈的专利，我们普通人的生活里，到处都是属于自己的“双满贯”。
我有个读者之前给我留言，说她连续考了三年研究生，前两年都差几分进复试，第三年边工作边备考，每天只睡四个小时，终于考上了目标院校的新闻系，还拿到了新生一等奖学金，她说“我这也算是双满贯了吧？跟那些拿体育冠军的人比，我这也不差啥”；还有个做餐饮的朋友，开奶茶店亏了两次，把积蓄都亏光了，第三次改做社区卤味店，现在每天营业额能有五千多，还开了一家分店，他说“我这两个店，就是我的双满贯”。
说到底，体育赛事里的双满贯，从来不是用来给我们造神的，是用来给我们普通人打气的：你看，那些站在山顶的人，也是一步一步爬上来的，他们也摔过跤，也想过放弃，但是他们咬着牙坚持下来了，你也可以，你不需要成为马龙、张怡宁、林丹，你只要能为了自己的目标拼尽全力，拿到属于自己的两个“冠军”,你就是自己生活里的双满贯得主。
现在再有人问我，双满贯到底是什么？我不会说它是什么至高无上的荣誉，我会说，它是一个普通人，扛过了上万次的训练，扛过了无数次的失败，扛过了伤病和质疑，最终拿到了两次属于自己的最高荣誉，它的底色，是普通人的坚持，是人间的烟火气，是我们每一个人都能拥有的,敢跟生活死磕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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