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跟几个做拳击推广的朋友吃饭,聊到拳史上最让人意难平的拳手,有人说始终没跨过重战卡尔扎合门槛的罗伊·琼斯,有人说晚年接连战败的帕奎奥,我当时脱口而出的名字是詹姆斯·斯科特,可能很多年轻的拳迷甚至没听过这个名字,但在我心里,他是唯一一个没有拿过世界金腰带,却配得上“拳王”两个字的人。
很多人对拳击的印象停留在麦迪逊广场花园的聚光灯、动辄千万美元的出场费、缠满金腰带的领奖台,但斯科特的拳台,是监狱旧仓库改的简易场地,观众是穿着囚服的犯人和持械的狱警,他打了30场职业比赛只输了2场,一度排到WBA轻重量级世界第二,却连走出监狱打冠军赛的资格都没有,他的故事,比任何爽文剧本都更能诠释“体育不认命”的内核。
从街头拳台到监狱囚笼:22岁那年他的人生突然被按下暂停键
1952年,斯科特出生在美国新泽西州纽瓦克的贫民区,那是个被白人警察放弃、被黑帮掌控的地方,街上随处可见瘾君子和打架的小混混,孩子长大的出路要么是加入黑帮,要么是进监狱,要么是打拳,斯科特7岁那年父亲就抛弃了家庭,母亲打三份清洁工的工才能勉强养活他和小3岁的妹妹。
我看过斯科特2010年接受《拳台》杂志的专访,他说自己这辈子第一次想打拳,是10岁那年妹妹被街头小混混抢了午饭钱,还被推倒磕破了额头,他冲上去跟比他高一个头的混混打架,被揍得满脸是血躺在地上,看着妹妹哭着拉他的手,他突然意识到:如果自己不够强,连最亲的人都保护不了。
第二天他就蹲在社区唯一的拳馆门口,盯着里面的人打沙袋看了整整3个小时,直到退休拳手出身的教练乔下班出来问他是不是想学拳,他点头的瞬间,乔说“我这里不养闲人,每天早上4点过来帮我打扫拳馆、擦沙袋,我免费教你”,接下来的半年时间,斯科特从来没有缺席过,哪怕是下雪天,他也会提前20分钟到拳馆门口,扫干净门口的雪再进去干活,19岁转职业的时候,他已经拿遍了新泽西所有业余比赛的冠军,前12场职业赛赢了11场,其中6场KO对手,当时的推广人已经给他安排了去拉斯维加斯打垫场赛的机会,所有人都觉得这个出身贫民区的黑人小子,马上就要靠拳头改变命运了。
但命运给他开了个最残忍的玩笑,1974年10月的一个晚上,斯科特训练完走在回家的路上,刚好碰到警察在抓拦路抢劫的嫌疑人,受害人是个白人女性,远远指了一下穿黑色卫衣的斯科特,说“好像是他”,就这一句话,直接把他送进了监狱,哪怕他有拳馆的签到记录,有3个一起训练的队友给他做不在场证明,法官还是判了他30年监禁,理由是“贫民区出身的黑人男性有更高的犯罪概率”。
我经常跟身边的体育爱好者说,不要迷信什么“体育绝对公平”的鬼话,体育从来都不是悬浮在真空里的,它是社会的一部分,大环境的偏见和不公,照样会落到每一个运动员头上,斯科特要是出生在白人中产家庭,要是请得起最贵的律师,这个莫须有的罪名根本不可能成立,但没有如果,22岁的他人生最黄金的岁月,就这样被锁在了铁窗后面。
铁窗里的拳台:他把监狱当成了自己的世界赛场
刚进拉威州立监狱的时候,斯科特是出了名的“刺头”,不服狱警的管教,跟其他犯人打架,3次被关禁闭,最长的一次在只有几平米的小黑屋里待了30天,出来的时候整个人瘦了20斤,连站都站不稳,直到典狱长找到他,说“我知道你是打拳的,监狱里现在经常有人打架闹事,我给你弄个拳台,你要是答应我不再闹事,还帮我教那些爱打架的犯人打拳,我就想办法给你申请打职业比赛的机会”。
斯科特想了整整一晚上,第二天早上他找到典狱长,点头答应了,监狱里没有经费弄专业的拳台,犯人们自己凑材料,把旧仓库腾出来,用旧轮胎做护垫,用监狱工厂的帆布做台面,塞了碎布条的旧床垫当沙袋,磨破了就用胶带粘起来继续用,从那之后,斯科特的作息比在外面训练的时候还规律:每天早上5点准时起来,绕着监狱的操场跑10圈,然后打1个小时空击,再打1个小时沙袋,下午还要给20多个报名学拳的犯人上课。
1978年,在典狱长的多方申请下,新泽西州运动委员会竟然真的给斯科特批了职业拳击执照,允许他在监狱里接职业比赛,对手可以到监狱里来跟他打,我看过他第一场职业赛的录像,没有聚光灯,没有出场音乐,他穿着狱友给他改的蓝色短裤,从囚室走到拳台的路上,两边的犯人都趴在铁栏杆上敲栏杆喊他的名字,那声音比我去过的任何一个体育馆的欢呼声都要震耳朵,那场比赛他3回合就KO了对手,下台之后第一个动作是朝着铁栏杆那边的犯人们鞠躬。
最有名的一场比赛是1979年对阵当时WBA轻重量级排名第8的杰瑞·马丁,马丁赛前接受采访的时候满脸不屑,说“我跟一个犯人打比赛本来就掉价,我3回合就能把他打趴下”,结果整整12回合的比赛,马丁被斯科特的重拳打得鼻子骨折,眼眶开裂,最后裁判一致判定斯科特赢,比赛结束之后马丁主动抱住斯科特,对着镜头说“他是我打过的最强的对手,他根本不该待在这个地方”。
那场比赛之后,斯科特的世界排名一路冲到了第二,按照WBA的规则,他拥有直接挑战当时的世界冠军迈克尔·斯平克斯的资格,那段时间斯科特的状态好到惊人,陪练的犯人说他的拳头里像是装了炸药,每天训练完他都会拿着妹妹寄来的小外甥的照片看,跟身边的人说“等我拿到金腰带,就给我外甥买个最大的自行车,带变速的那种”。
我做体育记者这么多年,见过太多运动员为了金牌为了奖金打比赛,但斯科特的拳不一样,他的每一拳里都装着几百个犯人的期待,装着他对不公命运的反抗,他赢了比赛的奖金大部分都捐给了监狱的教育基金,给那些没读过书的犯人买教材,帮他们考高中文凭,他说“我已经被困在这里了,能多救一个人,我这拳就没白打”。
被取消的排名:他离金腰带只有160公里,却这辈子都跨不过去
就在所有人都等着看斯科特和斯平克斯的世纪大战的时候,WBA的通知先下来了:因为斯科特是在押犯,无法离开监狱到拉斯维加斯参加冠军赛,直接取消了他的世界排名,剥夺了他的挑战资格,给出的理由冠冕堂皇:“无法参加冠军挑战赛的选手,不具备进入世界排名的资格。”
斯平克斯的团队甚至专门跑到监狱跟斯科特谈,说愿意出钱帮他请律师申请假释,只要他能出来打比赛,打赢了奖金分他一半,甚至可以把比赛场地设在离监狱只有160公里的大西洋城,不用他去拉斯维加斯,但新泽西州政府直接驳回了假释申请,理由是“斯科特是暴力犯罪的重刑犯,假释外出会对社会造成威胁”。
斯科特后来在采访里说,他知道自己被取消排名那天,一个人在旧仓库的拳台上坐了3个小时,手里攥着小外甥的照片,那天早上他还跟小外甥通了电话,孩子在电话里问他“舅舅什么时候拿金腰带回来”,他不知道怎么回答,有人问他恨不恨,他说“我不恨,我已经打赢了我能打的所有比赛,我知道我是世界上最好的拳手,这就够了”。
我当时看到这段采访的时候眼泪直接掉下来了,我们总是说体育的最高荣誉是领奖台,是金牌,是金腰带,但斯科特的故事告诉我们,不是的,最高的荣誉从来都不是别人给你的,是你自己拼出来的,你可以不给我排名,可以不让我打冠军赛,可以把我关在监狱里,但是你不能否认我赢了所有能打的对手,不能否认我是最好的拳手,哪怕没有金腰带,他也是所有人心目中的无冕拳王。
之后斯科特又在监狱里打了7场比赛,赢了6场,直到1985年监狱取消了他的比赛资格,他才正式退役,最终的职业战绩定格在27胜2负1平,11次KO对手,没有金腰带,没有名人堂席位,甚至很多拳迷都不知道他的存在,但只要看过他比赛的人,都会记得这个在铁窗里打拳的男人。
走出囚笼之后:他把拳头变成了托举孩子的手
1999年,因为表现良好,坐了25年牢的斯科特终于假释出狱,那一年他已经47岁了,头发都白了一半,身上只有监狱给的200美元,还有一个装着比赛录像和狱友送他的礼物的破箱子,他没有接受拳击推广公司的邀请去当教练赚大钱,反而回到了自己长大的纽瓦克贫民区,用攒下来的钱开了一家免费的拳馆,专门收那些家里穷的黑人孩子。
拳馆的收费是1美元一个月,要是家里实在拿不出来,免费也可以来学,他不仅教孩子打拳,还请了大学生来给他们补课,要求每个孩子考试及格才能来训练,他经常跟孩子们说“打拳不能当一辈子的饭碗,好好读书才能走出去,不要走我的老路”。
2016年里约奥运会,美国拳击队的轻量级拳手卡洛斯·巴拉卡拿到了铜牌,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他专门对着镜头喊了斯科特的名字,说“如果没有斯科特先生,我现在要么在监狱里,要么已经死了”,巴拉卡12岁的时候父亲吸毒去世,母亲在监狱里,差点加入黑帮,是斯科特把他接到自己家里住,每天送他上学,教他打拳,才把他从悬崖边拉了回来。
去年我去纽瓦克出差,特意去了斯科特的拳馆,70岁的他背已经驼了,手上都是老茧,还在给一个7岁的小男孩缠拳带,拳馆的墙上贴满了他当年的比赛海报,还有孩子们拿的比赛奖状,我问他后不后悔当年没拿着钱去当职业教练,他笑着摇头说“我这辈子被困了25年,知道看不到希望是什么滋味,我多帮一个孩子,就少一个人跟我一样,被莫名其妙地关在铁窗里,连追梦的机会都没有”。
我做体育行业快10年了,见过太多拿过世界冠军的运动员,听过太多励志的故事,但没有一个人的故事像斯科特这样打动我,我们总说“体育改变人生”,大部分时候我们说的是运动员靠自己的努力拿到成绩,改变自己的命运,但斯科特告诉我们,体育的力量远不止于此,它可以是你陷在泥潭里的时候抓住的那根绳子,也可以是你爬出来之后,递给别人的那只手。
现在的斯科特,还是每天早上5点就到拳馆,打扫卫生,帮孩子们缠拳带,偶尔有人提到当年的金腰带,他总是笑着摆摆手说“我已经拿到过最好的金腰带了,就是这些孩子的奖状”,是啊,哪有什么所谓的“命运天注定”,只要你还愿意出拳,就永远不会输,这就是詹姆斯·斯科特的故事,一个没有金腰带的世界拳王,一个不认命的普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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