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半的深圳宝安区新安街道室外篮球场,塑胶地面被晒得泛起半透明的热浪,脚踩上去能感觉到明显的软意,68岁的王福江脖子上挂着磨得掉漆的金属哨,搭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蓝毛巾,脚边放着半瓶泡了胎菊的保温杯,正弯腰给一个穿12号球衣的小队员系松开的鞋带。 “防守的时候脚底下别飘!抬手的时候注意别打到对方脸!”他直起腰来喊了一嗓子,声音亮得盖过了球场边梧桐树上的蝉鸣,额头上的汗顺着皱纹往下淌,砸在滚烫的地面上,几秒就没了踪影。 认识王福江的人都叫他“哨子爷爷”,这个揣了32年篮球哨的国家级裁判,见过CBA职业赛场的聚光灯,拿过全国优秀裁判的证书,最后却主动扎进了社区的露天球场,当了7年没编制、还经常倒贴钱的青少年篮球教练,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正蹲在地上给刚打完球的孩子分冰棒,T恤后背湿得能拧出水,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完全看不出是当年在东北赛场上,顶着观众扔的矿泉水瓶也坚决不改判的“铁面裁判”。
从捡球的半大小子到国家级裁判,他的哨子磨掉了三层漆
王福江和篮球的缘分,是从东北老家的沙土篮球场开始的,1975年,13岁的王福江读初中,学校的篮球场是煤渣铺的,跑两步就能扬起一脸灰,整个学校只有两个磨得皮都掉了的橡胶篮球,他个子不高,1米65的身高连校队的门槛都摸不到,就天天放学蹲在球场边,帮校队的队员捡球、记比分,有时候队员们打累了,他就能上去摸两下球。 “那时候我就觉得,吹哨的裁判特别威风,说啥所有人都听。”王福江说到这还笑,当年带校队的李老师见他心细,每次吹班赛的时候都带着他,让他当边裁,还把自己用了好几年的塑料哨子送给了他,那是王福江的第一只哨子,他宝贝得不行,平时揣在棉袄内侧的口袋里,睡觉都要放在枕头边,为了练吹哨的力度,他每天早上对着家门口的杨树吹,吹得嘴角起泡、嗓子哑了半个月,连吃饭都疼。 1991年,30岁的王福江考上了国家级篮球裁判,他攒了三个月的工资,花120块钱买了人生第一只金属裁判哨。“那时候我工资才37块钱一个月,买哨子的钱掏出去的时候,我媳妇还跟我吵了一架,说我疯了。”这只哨子他一用就是30多年,现在还挂在他的脖子上,银色的漆掉了三层,哨身上还有个小凹坑,是1998年吹职工篮球赛的时候被观众扔的矿泉水瓶砸的。 说到那场比赛,王福江至今印象深刻,那是哈尔滨当地的职工篮球赛决赛,最后0.8秒,进攻方的队员上篮被防守方拉了一下,他当时就在底线,看得清清楚楚,当场吹了犯规,进攻方罚两球,现场几千个观众都是防守方单位的,当时就炸了,矿泉水瓶、小零食哗哗往场上扔,还有人喊着“黑哨”要冲进场。“我当时也怕啊,但是我看得清清楚楚,那个犯规就是实打实的,我要是改判了,我这哨子就白吹了。”他站在中线,攥着哨子没动,直到组委会调了场边的录像,证明他的判罚没错,全场才安静下来,后来赢了比赛的那支队伍给他送了一面锦旗,上面写着“公正执法”四个字,现在还挂在他家客厅的墙上。 “我那时候就明白一个道理,裁判的哨子不是拿在手里的,是揣在心里的,你心里偏了,哨子怎么吹都不对。”这是王福江当了32年裁判总结出来的道理,也是他后来教孩子的第一堂课,我特别认同这句话,我们总说体育精神是公平公正,但是这份公平,从来不是写在规则里的空话,是靠每一个像王福江这样的裁判,顶着压力守住每一次判罚攒出来的。
推掉30万年薪的offer,他扎进社区当“孩子王”
2016年,王福江从哈尔滨的中学退休,北京一家体育经纪公司早就找好了他,开30万年薪请他去做CBA的裁判督导,管培训、管判罚审核,活儿不累,待遇还高,他本来都收拾好行李准备去北京了,结果来深圳帮儿子带孙子的一趟探亲,彻底改变了他的计划。 “那天我吃完饭去小区旁边的球场散步,看见十几个半大的小孩在那打球,走步、二次运球都没人管,打着打着就因为抢球打起来了,脸上都抓破了。”王福江上去劝架,给小孩们讲规则,还教他们怎么运球、怎么上篮,就教了半个多小时,第二天他再去球场的时候,十几个小孩齐刷刷站在球场边等他,手里还拿着矿泉水,一口一个“爷爷”叫得他心都化了。 那时候他才知道,这个社区周边没有正经的青少年篮球培训班,家长要么是没时间送孩子去几公里外的机构,要么是觉得培训费太贵,一年要两万多,承担不起,那些小孩都是放学了自己来球场瞎玩,没人教规则,也没人教技术。“我当时就想,我干了一辈子体育,不就是教孩子打球吗?去北京当督导是为了篮球,留在这教这些小孩,不也是为了篮球吗?” 他当即给北京的公司打了电话,推掉了那个年薪30万的offer,留在深圳当起了社区的篮球教练,培训费他只收成本价,一个学期800块钱,一周上三节课,困难家庭的孩子直接免费,球衣、篮球这些装备,他自己掏腰包买,每年光贴进去的钱就有两三万。 我问他后悔吗?他给我看手机里的照片,是个叫浩浩的小男孩,12岁,爸妈都是外卖员,每天早出晚归没人管,以前放学就泡在网吧,打游戏打得眼镜都快600度了,后来跟着王福江打球,现在是宝安区U12篮球队的主力,去年还拿了区青少年篮球赛的MVP。“浩浩妈妈去年过年给我送了一篮子她自己腌的酸菜,还有二十个粘豆包,说浩浩现在也不打游戏了,学习成绩都上去了,每次开家长会老师都夸他。”王福江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都亮了,“你说我去北京当督导,能有这种成就感吗?比给我发多少奖金都强。” 我一直觉得,中国体育的根基从来都不是顶级赛场上的几块金牌,而是在这些基层体育人手里,那些站在聚光灯下的冠军当然值得尊敬,但是像王福江这样蹲在社区球场上,给孩子系鞋带、擦汗水,把篮球的种子种进普通人家孩子心里的人,才是体育强国最扎实的底气,现在太多的资源都往顶级赛事倾斜,基层的体育教练、体育老师待遇低、不受重视,很多人坚持不了几年就转行了,像王福江这样愿意倒贴钱做培训的,真的太少太少了。
第一节课不教投篮,先教怎么“体面输”
王福江教孩子有个规矩,第一节课不上场打球,先学三件事:赛前跟对手握手,赛后给裁判鞠躬,输了球不许哭、不许闹,要给赢的一方鼓掌,很多家长刚开始不理解,说我送孩子来学打球是为了赢,你教我们怎么输是什么意思? 王福江每次都给家长举2022年那场比赛的例子,那年他带U12的队伍打深圳市的青少年篮球赛,半决赛遇到了卫冕冠军,最后0.3秒被对手压哨三分绝杀,输了1分,终场哨响的时候,他带的小孩们直接蹲在地上哭,有几个脾气急的,还想冲上去找裁判理论,说对方踩线了,王福江当时没说别的,先把队员拉起来,整整齐齐站成一排,走到对方教练和队员面前,鞠了个躬,恭喜对方赢球,然后又走到裁判席,给三个裁判也鞠了躬。 回到替补席,他没骂孩子,也没说下次赢回来之类的鸡血话,给每个人买了一根绿豆冰棒,坐在台阶上跟他们聊天:“我吹了32年球,见过几千场绝杀,比你们这个球更冤的我都见过,输球不丢人,输了球就撒泼耍赖、怨天怨地才丢人,你们今天拼到最后一秒,没人放弃,没人犯规,就已经做得很好了。” 后来那支队伍的小孩,每天放学主动留下来加练半小时三分球,练到球场的灯都灭了才回家,今年再打比赛的时候,他们一路赢到了决赛,拿到冠军的第一件事,就是跑到去年赢他们的那支队伍的替补席,跟对方的教练和队员握手,说“谢谢你们去年赢了我们”。 王福江跟我说:“现在的家长太急了,什么都要赢,学打球要赢,学习要赢,连玩个游戏都要赢,但是哪有人一辈子不输的?体育教给人的,从来不是怎么赢,是你输了之后,还能爬起来接着跑的勇气。” 我特别认同他这个观点,我们现在的教育里,最缺的从来都不是“要赢”的鸡血,而是“不怕输”的底气,很多孩子遇到一点挫折就崩溃,甚至走极端,就是因为从来没人教过他们怎么体面地面对失败,而体育就是最好的挫折教育,你在球场上输了,还能再打下一场,你摔疼了,爬起来还能接着跑,这些东西,比多考几分、多拿几个奖杯有用多了。
68岁的哨子爷爷,要吹到吹不动的那天为止
现在的王福江,每天的日程排得比上班族还满:早上六点半到球场,先自己投半小时篮活动筋骨,七点到九点给早起的初中生上课,下午四点半到七点给小学生上课,周末还要带队打比赛,上个月他膝盖滑膜炎犯了,疼得路都走不利索,医生让他在家休息半个月,他拄着拐还是去了球场,坐在替补席上给孩子吹哨、喊战术,一天都没落下。 他的手机壳是三年前第一期培训班的孩子集体给他画的,上面画了个戴眼镜吹哨的白头发老爷爷,旁边写着“哨子爷爷最棒”,壳子都磨黄了,边角都摔裂了,他也舍不得换。“现在我走在社区里,到处都是跟我打招呼的小孩,有的我都记不住名字,但是他们都记得我是教篮球的王爷爷。” 我问他有没有想过什么时候退休,他摸了摸脖子上的哨子,笑着说:“等我哪天吹不动哨了,喊不动战术了,我就退休,要是还能动,我就接着教,能多教一个孩子是一个,我也不指望他们都去打CBA,当职业球员,只要他们能从篮球里得到快乐,有个好身体,遇到事不轻易认输,我就满足了。”
前段时间刷到一个热搜,问“中国有多少没名字的基层体育人?”我当时第一反应就是王福江,他没打过职业比赛,没上过什么热搜,连百度百科都没有词条,但是他的哨声,刻在了几千个深圳孩子的童年里,他教给孩子的规则、勇气、尊重,比任何金牌奖杯都值钱。 我们总说要建设体育强国,什么是体育强国?不是奥运会上拿的金牌越多就越强,是每一个社区都有免费的球场,每一个喜欢打球的孩子都有人教,是更多像王福江这样的基层体育人,能被看见、被尊重,不用倒贴钱也能坚持自己的热爱。 夕阳落下的时候,球场上的灯亮了起来,王福江的哨声又响了,一群晒得黢黑的小孩在球场上跑着跳着,喊着“防守”“传球”,声音传得很远很远,我想,这就是中国体育最美好的样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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