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7月27日深夜的长沙湘江边夜宵摊，我和发小阿凯光着膀子啃着口味虾，冰啤酒的泡沫沾了满手，周围几桌的人都把目光钉在摊子挂着的旧电视上——东京奥运会女子体操团体决赛正到关键节点，所有人都在等那个叫西蒙·拜尔斯的姑娘完成降维打击，作为公认的史上最伟大女子体操运动员，她当时已经攥着19枚世锦赛金牌、4枚奥运金牌，只要正常发挥,美国队拿团体金牌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
但所有人都没想到，拜尔斯的第一跳跳马落地时一个趔趄，只拿到了13.766分的低分，下场后她低着头和教练说了几句话，转身就离开了赛场，没过多久官方就发布了消息：拜尔斯因个人心理原因退出剩余的团体赛赛程。
整个夜宵摊瞬间炸了锅，我旁边桌穿美国队球衣的小伙子直接把啤酒罐砸在地上，用中文骂她“逃兵”，邻桌几个本来等着看精彩比赛的球迷也嘟囔“太不负责任了，全队的努力都被她毁了”，那天我和阿凯一路聊到凌晨，谁都没说清楚她为什么放着稳拿的金牌不要，直到后来我接触到更多体操圈的人，才慢慢明白：她这场退赛，根本不是懦弱,反而是近十年体育史上最勇敢的选择之一。
被骂上热搜的“逃兵”，和她身上23年的伤痛
退赛消息出来的24小时里，拜尔斯的社交账号收到了几十万条辱骂私信，有人说她收了赌球集团的钱故意演，有人说她“拿国家的资源练了这么多年，关键时刻说走就走，一点集体荣誉感都没有”，甚至有美国政客公开批评她“让美国蒙羞”。
但很少有人去认真看她后来的采访：她当时遭遇了体操运动员最害怕的“空翻失忆”（twisties），就是在空中做转体动作时，大脑会突然失去空间感知能力，既不知道自己翻了几圈，也不知道自己的脚朝哪个方向，整个人像失重掉进了虚空里，这种情况下继续做动作，轻则摔成骨折,重则高位截瘫甚至直接丧命。
我认识一个前湖南省体操队的小队员朵朵，16岁就因为重伤退役，现在在长沙开了个少儿体操兴趣班，她腰上至今留着一道10厘米长的疤，就是当年遭遇“空翻失忆”摔的，她和我说过那种感觉：“就像你平时闭着眼都能走回家，突然有一天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悬崖边，你根本不知道下一步是平地还是万丈深渊，我当时就是跳马的时候突然断片了，落地的时候腰直接砸在垫子边上，当时下半身直接没知觉了，我第一反应不是疼，是‘完了，下个月的全国赛我上不了，教练要骂我了’。”
朵朵说，她住院的头三天，教练来医院看她，说的第一句话不是问她疼不疼，是“你怎么这么不小心，队里本来指着你拿奖牌的”，那时候她才14岁，躺在病床上偷偷哭，觉得自己是全队的罪人，后来她阴雨天腰就疼，连弯腰系鞋带都费劲，队里给了一笔补偿金就让她回家了，那些曾经说“你是全队的骄傲”的人,再也没联系过她。
拜尔斯当时面对的就是一样的处境：她从6岁开始练体操，23年的职业生涯里，浑身上下有几十处旧伤，还曾经遭遇过队医的性侵，心理压力早就到了临界点，如果那天她硬撑着上场，最坏的结果可能就是和朵朵一样，下半辈子都要和病痛为伴，而那些喊着“你就算爬也要爬完比赛”的人,根本不会为她的后半生负责。
我当时在社交平台发了条支持拜尔斯的动态，有人在评论区骂我“圣母”，说“运动员吃的就是这碗饭，受伤不是应该的吗？”我当时就回他：“如果你的孩子是运动员，你会不会让他为了一块金牌赌下半辈子瘫痪的风险？”
我们太习惯把运动员当成“拿奖牌的工具”了，我们只会记得他们站在领奖台上的高光，却忘了他们首先是个会疼、会怕、会累的普通人，一块金牌再重,也重不过一个人的人生。
我们多久没把运动员当“人”，而不是“金牌工具人”了？
拜尔斯被骂的时候，我第一时间想到了刘翔，2008年北京奥运会刘翔退赛的时候，我家刚买了第一台液晶电视，全家围在客厅看比赛，我爸当时手里还攥着准备庆祝的啤酒，看见刘翔一瘸一拐走下场的那一刻，他直接把啤酒瓶放在桌子上，皱着眉说“这孩子怎么这么不争气，就算走也要走到终点啊”。
那时候网上铺天盖地都是骂他“刘跑跑”的声音，有人说他故意装伤，有人说他收了广告费不敢退赛，甚至有人把他代言的广告海报都撕了，但没人愿意去看他的跟腱已经肿得像个馒头，他上场之前打了三针封闭都压不住疼，要是硬撑着跑，大概率会当场跟腱断裂,后半辈子能不能正常走路都不好说。
直到2015年刘翔正式退役，发了一篇长文讲自己当年的伤痛，我爸那天在家喝了点酒，拿着手机看他的退役宣言，突然叹了口气说：“当年是我不对，不该那么骂他，换我我也跑不了，跟腱断了那是钻心的疼啊。”
这些年我们见过太多被“金牌至上”绑架的运动员：东京奥运会上朱婷手腕伤得连筷子都拿不稳，还要带伤上场，输了比赛之后被网暴“耍大牌不出力”；乒乓球队的小将输了一场国际比赛，就有人跑到他的社交账号下面骂“你不配进国家队”；甚至冬奥会上的苏翊鸣拿了银牌，还有人说“你本来应该拿金牌的，太让人失望了”。
我自己以前也是“坚持就是胜利”的信奉者，2020年我参加厦门半程马拉松，跑到18公里的时候膝盖就已经疼得发麻，同行的朋友劝我退赛，我当时满脑子都是“都跑了这么久了，现在放弃太丢人了”，咬着牙冲到了终点，结果去医院检查是半月板二级损伤，养了大半年才好，现在阴雨天上下楼膝盖还会隐隐作痛，那天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我才明白：那些劝你“咬咬牙就过去了”的人，根本不会替你承担后半辈子的病痛，荣誉是大家的,只有伤是你自己的。
我们总说“体育精神就是永不放弃”，但永不放弃从来不是让你拿自己的健康甚至生命去赌，“识时务者为俊杰”的选择,从来都不丢人。
拜尔斯退赛的真正意义：撕开了“唯成绩论”的遮羞布
拜尔斯退赛之后，有记者问她“你会不会觉得对不起队友”，她的回答我至今记得：“我来参加比赛首先是为了我自己，然后才是为了团队和国家，如果我连自己的安全都保证不了，我怎么对团队负责？我已经拿过足够多的金牌了，我不需要再用一块金牌证明自己的价值。”
这句话直接戳破了这么多年体育圈“唯成绩论”的遮羞布：我们搞体育到底是为了什么？顾拜旦创立现代奥林匹克的时候说过，体育的本质是强健体魄，是让人获得快乐和尊严，而不是把人当成训练机器,用奖牌去衡量一个人的全部价值。
我家楼下有个72岁的王大爷，每天早上都在小区里跑5公里，参加过十几场全国业余马拉松，最好的成绩是同年龄段第12名，从来没拿过奖牌，但他每天都乐呵呵的，他和我说：“我跑步不是为了拿奖，就是为了能吃嘛嘛香，去年我还陪我孙子爬了泰山，我那些老同事很多都高血压糖尿病走不动路，我这身板比什么奖牌都强，那些小年轻为了跑个好成绩，把膝盖跑坏了，太不值当了，体育是让人更健康的，不是让人更伤病的。”
王大爷的话其实就是体育最朴素的本质，但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把“拿金牌”当成了体育的唯一目的，好像没拿到金牌的运动员就是失败者,就对不起所有人的期待。
好在这些年大家的观念慢慢变了：杭州亚运会上，17岁的滑板小姑娘崔宸曦摔了三次才完成动作，拿了第四，全场观众都在为她欢呼，没有人骂她“没拿到奖就是失败”；吴艳妮抢跑被罚下场，虽然有争议，但大部分人都在说“没关系，下次再来”，没有人追着她骂“你对不起国家的培养”；甚至今年的巴黎奥运会选拔赛上，有运动员主动退赛养伤，网友的评论全是“好好养伤，身体最重要”。
这种观念的转变，其实就是从拜尔斯退赛开始的：她作为站在金字塔尖的顶级运动员，主动放弃了所有人都觉得她势在必得的金牌，告诉所有人：运动员的价值从来不是用金牌来定义的，你的健康和快乐,比任何奖牌都重要。
别让“必须赢”的绑架，蔓延到普通人的生活里
拜尔斯退赛的影响，其实早就超出了体育圈，它更像一个信号，提醒我们别被“必须赢”的绑架困住了自己的人生。
我邻居家有个10岁的小男孩浩浩，以前特别喜欢踢足球，每天放学都在小区楼下和小伙伴踢到满头大汗，后来他爸妈给他报了专业的足球培训班，要求他每次市里面的比赛必须拿前三名，不然就不准他再踢球，浩浩上次和我说，他现在一上场就紧张，总怕踢不好爸妈骂他，上次比赛他踢飞了一个点球，他爸在看台上直接站起来骂他“没用”，他现在再也不想踢足球了，放学就回家玩手机,再也没去过楼下的球场。
还有我身边很多朋友去健身，本来就是为了减减肥，身体更健康，结果进了健身房就开始攀比，比谁撸铁的重量大，比谁练的肌肉块大，比谁跑的配速快，结果不少人把腰和膝盖都练伤了,反而得不偿失。
我们这代人从小就被教育“要赢在起跑线上”“凡事都要争第一”，好像只要输了一次，整个人生就失败了，但拜尔斯的退赛告诉我们：人生不是只有赢这一个选项，适时的放弃，承认自己的脆弱，不是懦弱,反而是最勇敢的事。
去年我又和阿凯去了当年那个湘江边的夜宵摊，电视上刚好在放拜尔斯复出参加全美体操锦标赛的画面，她拿了平衡木的铜牌，阿凯咬了一口小龙虾说：“你说当年要是她硬撑着上场，现在会不会已经瘫痪了，别说拿铜牌了，连路都走不了。”我喝了一口冰啤酒，想起2021年那天晚上大家骂她逃兵的样子,突然觉得很感慨。
其实体育的赛场上从来没有什么逃兵，只有对自己负责的勇士，拜尔斯亲手砸碎的不是一块近在咫尺的金牌，是套在所有运动员、甚至所有普通人身上“必须赢”的枷锁，她告诉我们：你不需要为了别人的期待，赌上自己的人生，你可以选择赢，也可以选择安全，选择快乐,选择做你自己。
这才是体育真正应该教给我们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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