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4月北京半程马拉松的终点补给站,我作为志愿者蹲在路边递完赛矿泉水的时候,第一次见到了张磊,那时候他刚冲过终点线,额头上的汗把黄色外卖工服的领口浸得深了一片,号码布就用别针歪歪扭扭别在工服左胸口,别人冲线都第一时间去领奖牌、找合影的朋友,他却扶着路边的行道树蹲下来,从工装口袋里摸出个巴掌大的血糖仪,利索地扎了下指尖,凑上去吸血样,我以为他是跑完身体不舒服,赶紧拿了瓶电解质水过去问要不要叫医护,他抬头冲我笑的时候,我才看见他手背上还有好几块送外卖冬天冻出来的冻疮印:“没事姑娘,我老糖友了,跑前跑后都得测下,不然回家该遭媳妇说了。”
那天他的血糖测出来是5.6mmol/L,比很多没病的普通人数值还稳,他把仪器揣回兜的时候我才看见,他口袋里还塞着三颗橘子硬糖、半块全麦面包,还有个跑团的纪念徽章,那天我和他在路边聊了20多分钟,听完他这三年的经历,我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词就是“好他”——不是体育赛场上那种拿了冠军的高光式厉害,是普通人在一地鸡毛的生活里,硬生生拼出一条活路的那种,扎实的、滚烫的厉害。
赛道边掏血糖仪的跑者,我记住了他的黄色工服
张磊今年38岁,河南周口人,来北京当外卖员已经5年了,三年前单位组织体检的时候,他查出来空腹血糖13.7mmol/L,甘油三酯也超标好几倍,体重是192斤,大夫当时拿着报告皱着眉跟他说:“你这再往下发展,不出5年糖尿病并发症就得找上你,到时候眼睛、脚、肾都可能出问题,你还这么年轻,上有老下有小的,得重视。”
那时候他刚把儿子接到县城上小学,每个月要还2000多的房贷,还要给老家的母亲付药费,每天跑12个小时外卖,饿了就啃个汉堡,渴了就喝冰可乐,晚上收工了还得和同行喝两瓶冰啤酒解乏,他总觉得自己年轻,扛得住,直到拿到体检报告的那天,他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给媳妇打了个电话,话没说出口先掉了眼泪:“我要是垮了,你们娘俩怎么办啊。”
大夫给他开了降糖药,叮嘱他“管住嘴迈开腿”,他当时想着,自己每天爬楼送外卖,走的路不少,怎么还会得这种病?后来才知道,他那都是碎片化的急走,加上长期饮食不规律,作息紊乱,本质上对身体的消耗远大于锻炼,刚开始他尝试走路,每天送完最后一单,绕着出租屋附近的护城河走两圈,走了半个月去测血糖,只降了0.3,大夫说你得做有氧运动, sustained的那种,比如慢跑。
他第一次尝试跑步是2021年的10月,刚入秋的北京晚上还有点凉,他把餐箱放在站点,穿着洗得发白的工服就上路了,刚跑了800米,就喘得像要背过气去,腿软得扶着树站了半天,咳得眼泪都出来了,旁边夜跑的小姑娘以为他犯了哮喘,还过来问他要不要帮忙,他当时特别不好意思,摆着手说没事,心里却打起了退堂鼓:“我这天生就不是跑步的料,算了吧。”
真正让他咬着牙坚持下来的,是那次跑了一周之后测血糖,空腹居然降到了10.2,比之前光吃药降得还多,他当时拿着血糖仪的报告,坐在出租屋的小桌子前乐了半天,当天就给自己加了两公里的量,还给媳妇打了个电话报喜:“你放心,我肯定能把身体养好,还得看着儿子考大学呢。”
从爬三楼喘到跑完全马,他用2000公里跑量换来了停药证明
跑了三个月之后,张磊已经能连续跑5公里了,这期间他也踩过不少坑:刚开始不知道要控速,上来就猛冲,好几次跑到半路低血糖,浑身出冷汗,头晕得站不住,每次都得摸出兜里的糖含半天才能缓过来;冬天的时候北京刮西北风,他跑的时候哈气在口罩上冻成冰碴子,跑完全身都冒汗,秋衣湿得能拧出水,回家得赶紧钻被窝喝姜茶,就怕感冒耽误跑单;有时候遇上爆单,他得从早上7点跑到晚上10点,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也会挤出来20分钟,在站点附近的空地上跑两圈,怕当天的量没够,血糖又升上去。
他的第一双跑鞋是在拼多多花99块钱买的,没什么缓震功能,他跑了800多公里,鞋底磨平了,脚后跟磨出了好几个水泡,他还是舍不得扔,垫了两双鞋垫接着穿,直到后来跑团的一个老跑友看见,送了他一双半新的亚瑟士,他才舍得把旧鞋扔了,现在那双跑鞋他已经穿了快一年,前脚掌的位置磨出了一个小洞,他找修鞋的师傅补了补,还在穿。“啥专业不专业的,能跑就行,这鞋穿着舒服,比啥都强。”
去年3月他去医院复查,大夫拿着他的血糖报告愣了半天,问他是不是偷偷加了药量,他说没有,这半年他每天都跑5公里,饮食也控制了,甜的早就戒了,啤酒也很少喝了,大夫给他做了全套的检查,最后告诉他:“你现在血糖控制得非常好,可以暂时停药,但是得保持运动习惯,定期来复查。”他当时拿着那张停药证明,站在医院走廊里哭了快十分钟,他说那是他来北京这么多年,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命运握在自己手里。
他第一次跑半马是去年的通州半马,跑了2小时17分,完赛之后他第一时间测了血糖,5.8,他把完赛奖牌拍了照发给儿子,儿子在视频里举着奖牌蹦着喊:“爸爸你太厉害了!我要把奖牌挂在我书桌前面,给同学看我爸爸是跑马拉松的!”现在张磊的跑量已经累计到2200多公里,体重降到了140斤,体检所有指标都正常,他说今年的目标是跑一个全程马拉松,拿个全马的完赛奖牌,给儿子当10岁的生日礼物。
别再说运动难了,他的跑鞋鞋底磨出的洞,是最实在的励志书
我身边总有朋友跟我抱怨,说想运动但是没时间,下班回家就想躺着,办了健身卡一年也去不了两次,还要说“我没有专业装备,没有时间,没有钱请私教,根本没法运动”,每次听见这种话我都会想起张磊,他每天要跑12个小时外卖,一个月休息不了两天,住的是月租1200的地下室,第一双跑鞋才99块钱,他能一年跑1200公里,能把糖尿病控制到停药,你说你没时间没条件,你比他还难吗?
我之前有个同事,为了减肥办了3800的健身年卡,买了2000多的运动服、跑鞋、运动手表,结果一年就去了三次,每次去都是拍个照发朋友圈就走,卡过期了她还在说“我太忙了,真的没时间去”,现在网上总有人贩卖焦虑,说什么“你连自己的身材都管理不好,还能管理好人生”,把运动包装成了有钱人的专属爱好,好像你不穿lululemon,不去恒温健身房,没有私教带你练,你就不配运动一样,但张磊的经历告诉我,运动是这个世界上最公平的事,你跑一步有一步的收获,你流的每一滴汗都不会骗你,从来不需要什么门槛。
张磊说他送外卖的时候,有时候遇到不赶时间的单,他都不骑电动车,跑着去送,既能赚了钱,又能练跑量,好多老客户都认识他,说“那个跑着送外卖的小张”,有时候天热还会给他塞瓶冰矿泉水,他手机里存了一张照片,是去年冬天他跑夜跑的时候拍的,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说那时候他刚跑了10公里,浑身都热乎的,一点都不觉得冷,“就觉得日子有奔头,再跑几年,攒够钱就回老家开个小超市,每天陪着老婆孩子,挺好。”
现在张磊还建了个小跑团,群里有20多个人,一半是和他一样的外卖员,一半是刚查出来糖尿病的病友,大家每天在群里打卡跑量,分享控糖的经验,张磊还会把自己的停药报告发在群里,鼓励那些刚得病的人:“别害怕,咱们这病不是绝症,只要你动起来,就比昨天的自己强。”群里有个22岁的小伙子,刚毕业就查出来二型糖尿病,天天哭,说自己这辈子完了,张磊带着他跑了三个月,现在他的血糖已经稳定了,小伙子说“磊哥就是我的恩人,我现在感觉自己重活了一次”。
好他的背后,是每个普通人都能复制的体育精神
我们平时说体育精神,总想到奥运冠军,想到站在领奖台上升国旗奏国歌的人,但我现在觉得,体育精神从来都不是只有冠军才有,它属于每一个在生活里不服输的普通人,张磊没有拿过什么专业比赛的名次,也没有多少人知道他的名字,但是他跑赢了糖尿病,跑赢了生活的苦,他拿到的那张停药证明,那个给儿子的半马奖牌,就是他人生的金牌。
我为什么要写他的故事?就是因为现在太多人把体育想得太高太远了,觉得体育就是竞技,就是拿奖牌,就是和自己没关系,但其实体育从来都是生活的一部分,楼下跳广场舞的阿姨,小区里夜跑的学生,送外卖间隙做俯卧撑的小哥,工地上干完活打篮球的工人,这些都是体育的一部分,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要你比别人强,是要你比昨天的自己强,是你遇到坎的时候,有咬着牙扛过去的劲。
那天在北京半马的终点,张磊测完血糖,把奖牌挂在脖子上,对着太阳看了半天,他说“你看这奖牌上的天安门,我之前送外卖天天路过,从来没停下来好好看过,这次跑马跑过来,感觉真不一样。”那天的风特别暖,他背后的“美团外卖”字样被太阳晒得发亮,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这才是我们最该追的“体育明星”,没有聚光灯,没有代言费,但是他跑过的每一步,都扎扎实实踩在地上,踩出了属于自己的路。
之前总有人问我,普通人热爱体育到底有什么意义?张磊的故事就是最好的答案:它不会让你一夜暴富,不会让你变成名人,但是它能给你一个健康的身体,给你面对困难的勇气,给你在一地鸡毛的生活里往前走的力量,就像张磊自己说的:“我跑步不是为了拿冠军,就是为了能好好活着,能看着我儿子长大,能给我妈养老,这就够了。”
好他,真的好样的,也希望每个在生活里摸爬滚打的普通人,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跑道”,不用跑赢别人,只要跑赢昨天的自己,就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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