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10月的中甲南京赛区,我挤在主队看台上跟着周围的球迷喊到嗓子发哑，下半场第72分钟，南京城市队换上来一个皮肤偏深、跑动起来步子特别灵的边锋，他刚上场就沿着边路连过两人送出一脚倒三角传中，包抄的队友推射破门锁定胜局，旁边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球迷拍着大腿喊：“这小黎真能冲！没白等他半年！” 散场后我在球员通道旁等采访，刚好撞见这个叫黎腾龙的小伙子给几个小球迷签名，其中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举着写有中越双语的应援牌，黎腾龙特意把自己的比赛球衣脱下来塞给她，还揉了揉小姑娘的头说：“好好练球，以后我们一起穿中国队的球衣踢比赛。”风把他额前汗湿的头发吹起来，我突然想起4年前他刚宣布加入中国国籍时，网上铺天盖地的质疑：“不就是来蹭金元足球的红利？真爱国怎么不早回来？”
红场旁长大的少年，选国籍时他第一志愿写了“中国”
2001年出生的黎腾龙,是个实打实的“国际小孩儿”：爸爸是云南昆明人，做茶叶生意常年跑中俄线路，妈妈是越南河内人，一家人定居在莫斯科，他6岁那年被爸爸送到莫斯科中央陆军的青训营试训，仅仅用了半年就从同年龄段的100多个孩子里脱颖而出，拿到了青训营的全额奖学金，16岁那年他代表中央陆军U17梯队出战俄超青年联赛，整个赛季贡献8个进球11次助攻，拿了当赛季的俄青赛最佳边锋，是整个梯队里最被看好的进攻型球员。 那时候最先找上门的是越南足协，为了挖走这个有越南血统的天才少年，越南足协的副主席专门飞了三次莫斯科，不仅承诺给他越南国脚的顶薪待遇，还答应给他家在莫斯科和河内各送一套房产，甚至连2022年世界杯预选赛的参赛名额都给他预留了，紧接着俄罗斯足协也找过来，希望他加入俄罗斯国籍，未来进国家队打欧洲赛事。 两边的条件都比当时的中国足协给出的好太多，但黎腾龙几乎没怎么犹豫就拒绝了，他后来跟我聊起这件事的时候说：“我爸每年都带我回昆明过年，每次回去都要拉我去海埂基地看国足训练，我小时候还跟蒿俊闵合过影，我爸指着他的红色球衣跟我说，‘你长着中国人的脸，要踢球就穿这件衣服踢，那才是给自己家踢球’。”2019年，18岁的黎腾龙正式提交入籍申请，国籍栏里清清楚楚写了“中国”，他也成了第一个主动放弃其他国家国籍、选择加入中国的华裔足球运动员。 当时我在一个足球爱好者的微信群里，大家为了他吵了整整一下午，有人说他是看中了当时中超金元足球的高薪，是来“捞快钱”的，也有人说他连中文都不会说，谈什么爱国，我当时在群里说：“别着急下结论，他才18岁，我们等他踢几场球再说，嘴上说的爱国不算，脚下跑的才算。”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他接下来要走的路，会比所有人想象的都难。
风口消失的日子，他在雨天的训练场湿透了三双鞋
黎腾龙刚回国的时候,本来已经和中超的北京国安谈好了加盟协议，结果刚好赶上金元足球泡沫破裂，国安的投资方撤资，引援预算砍了三分之二，俱乐部更倾向于找有中超出场经验的即战力，他这个没有国内联赛经验的“新人”直接被刷了下来。 之后的两年他几乎跑遍了半个中国的职业队试训，2021年我去上海申花的康桥基地探班，刚好赶上他在申花试训，那天下着大雨，整堂训练课他跑的比谁都拼，一次边路突破的时候摔在泥地里，爬起来抹了一把脸接着跑，训练结束之后所有队员都回更衣室了，他一个人留在场上加练了40分钟传中，脱鞋子的时候，水顺着鞋帮哗哗往下流，鞋钉上还沾着厚厚的泥。 那天申花的助教私下跟我说：“小伙子态度真的没话说，但是特点太不适应国内联赛了，我们现在要的边锋得能回防、能扛身体、能抢第一点，他在俄青训练的是纯突破型边锋，太‘飘’了，而且他中文不好，战术安排有时候都听不懂，我们不敢冒险用。” 那段时间应该是他人生最低谷的时候，网上骂他是“归化骗子”“混子”的言论到处都是，他在莫斯科的青训教练给他发消息，让他回俄罗斯踢球，越南足协也再次找过来，给他的年薪翻了一倍，他后来在自己的小红书上发过一张照片，是出租屋里的一碗泡面，配文只有一句话：“自己选的路，跪着也要走下去。”为了练中文，他每天训练结束之后抱着中文课本学到凌晨1点，把教练的战术板拍下来，用翻译软件一个词一个词查，记在笔记本上，三个月的时间，他就能用流利的中文接受采访了，甚至还学会了几句南京话。 我那时候就觉得，网上那些说他“捞钱”的人真的太可笑了，他要是真的想捞钱，去越南拿的年薪是中甲的三倍，犯得着在国内的出租屋里吃泡面、熬夜学中文？我们对这些愿意回来的华裔球员，从来都只有苛刻的要求，从来没给过他们一点点包容的空间。
中甲赛场的追风少年，他把每一次冲刺都跑给质疑者看
2023年初,走投无路的黎腾龙加盟了中甲的南京城市队，签的是一份月薪只有2万的底薪合同，赢球奖金另算，这个收入甚至不如很多业余联赛的外援。 但就是这份没人看得上的合同，给了他证明自己的机会，我看的那场对阵江西庐山的比赛，是他本赛季第12次替补出场，上场20分钟贡献3次成功突破、1次助攻，赛后他被球迷评为当场最佳球员，谢场的时候他对着看台上的球迷鞠了三次躬，眼眶都是红的，后来我采访他的时候问他，有没有觉得委屈，本来是俄超青训的新星，现在在中甲踢替补，他笑了笑说：“我爸以前跟我说，昆明的山茶花，得先在冷风里冻两个月，开出来才最艳，我现在不就是在冻着嘛，冻够了自然就开了。” 整个2023赛季，他一共出场27次，贡献3个进球5次助攻，成了南京城市边路的绝对主力，有一场对阵冲超大热门广西平果哈嘹，他脚踝扭伤了还是坚持踢了80分钟，最后抽筋被抬下场的时候，全场两万多球迷一起喊他的名字，他躺在担架上对着球迷挥手，队医后来跟我说，他下场的时候脚踝已经肿得像馒头了。 还是那场比赛之后，我看到了文章开头的那一幕，那个举着中越双语应援牌的小姑娘也是中越混血，妈妈是越南人，爸爸是中国人，小姑娘平时也练足球，特意跟着爸妈从苏州过来看他踢球，黎腾龙给她签完名之后，跟她说：“我妈妈也是越南人，但是我们现在都是中国人，以后一起为中国队踢球好不好？”小姑娘抱着球衣使劲点头，眼泪都掉下来了。 我一直觉得，我们很多人找“中国足球的希望”找错了方向，我们总想着有个天降神锋一上来就带我们进世界杯，但是真正的希望从来都是这些愿意蹲在低级别联赛里，一场一场拼、一步一步跑的普通人，黎腾龙的天赋可能比不上欧洲的一流球星，但是他的拼劲，他对中国足球的认同感，不比任何一个土生土长的本土球员差。
黎腾龙们的存在，本就是中国足球的另一种可能性
去年年底我去昆明参加一个青少年足球培训的活动,刚好碰到了黎腾龙的爸爸，他爸爸现在已经把生意的重心挪回了国内，专门在南京租了房子陪儿子踢球，他跟我说，黎腾龙从小就会说昆明话，最爱吃的就是昆明的过桥米线，刚回国落地的第一顿饭，他就拉着爸爸去翠湖边上的老店吃了两碗过桥米线，边吃边说“这才是家的味道”。 我当时就想起网上那些骂他“不是中国人”的言论，觉得特别可笑，什么是中国人？是长着黄皮肤黑眼睛就算，还是心里认同中国文化、愿意为中国出力才算？黎腾龙放弃了俄罗斯和越南的国籍，放弃了几倍的高薪，愿意在中甲的赛场上拼到抽筋，就因为他觉得自己是中国人，愿意为中国足球出力，这样的人，凭什么不被我们欢迎？ 现在中国的足球注册球员才一万多人，还没有冰岛一个国家的注册球员多，我们天天喊着缺人才，但是全世界有几千万华裔，有很多像黎腾龙这样有天赋、有认同感的孩子愿意回来，我们为什么要把他们往外推？不要一提归化就觉得是“花钱买老外”，像黎腾龙这种有中国血统、从小就接受中国文化熏陶的孩子，本来就是我们自己的人才，他们的存在，本来就是中国足球的另一种可能性。 今年年初我在南京的训练场又碰到了黎腾龙，他刚结束冬训，整个人黑了一圈，他说今年的目标有两个，一个是帮南京城市冲超，另一个是争取进国家队的大名单。“我想穿着中国队的球衣，去一次世界杯，哪怕是坐在替补席上，我也满足。”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像星星。 黎腾龙今年才23岁，他的职业生涯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他可能最终也成不了超级球星，可能一辈子也踢不上世界杯，但是他的存在本身就已经有意义了，他告诉所有喜欢足球的华裔孩子，只要你认同中国，愿意为中国出力，中国足球的大门永远向你敞开；他也告诉所有对中国足球失望的人，还有很多人在为了那一点点希望拼尽全力，我们真的不用那么急着否定。 风从训练场的尽头吹过来，他转身跑向球场的背影，像极了一只终于找到归处的雁，我知道，只要他一直往前跑，总有一天能飞到他想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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