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北京昌平天通苑社区球场,早上六点的天还蒙着一层灰蓝色的雾,郭琦的哨声是这片老社区最早的“闹钟”,她穿的那件2003年国青女蓝的队服已经洗得发白,左胳膊上还贴着昨天带孩子练突破时,为了接差点摔倒的小队员扭到的膏药,裤腿边沾了场边刚冒头的狗尾巴草籽,喊“跑圈抬头”的时候,额前的白头发跟着风飘起来,底下十几个半大的孩子攥着篮球,嘻嘻哈哈地顺着边线跑,连旁边遛弯的大爷都要停下来多看两眼:“郭教练又带崽儿训练呢?”
我第一次见郭琦是去年的北京市小篮球联赛U12组的决赛现场,她带的天通苑社区队赢了海淀区的传统强队,颁奖的时候十几个小孩举着奖杯往她身上扑,她笑着躲,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比拿了奖的孩子还开心,后来跟她聊了一下午才知道,这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中年女人,曾经是国青女篮的替补后卫,和隋菲菲、陈楠是同期队友,22岁那年因为十字韧带撕裂退役,至今已经在社区球场教了18年球。
从国青队板凳席,到社区球场的孩子王
郭琦的篮球人生,上半场走得顺极了,12岁进市体校,16岁被国青队选中,是队里出了名的“快腿后卫”,教练当时说她只要不受伤,进国家队是板上钉钉的事,变故发生在2005年全运会预选赛的赛场上,她跳起来传快攻,落地的时候踩在了对方球员的脚上,“当时就听见咔嚓一声,疼得我眼前一黑”,前后做了三次手术,医生告诉她以后再也不能做剧烈运动,别说打职业赛,跑久了膝盖都会肿。
退役那天她在宿舍把所有的球衣都洗得干干净净叠进箱子,坐在床上哭了一晚上,后来家里给她找了个国企行政的工作,朝九晚五坐办公室,同事都知道她以前是打篮球的,偶尔让她露两手,她都笑着摆手。“那时候总觉得这辈子和篮球没关系了,不敢碰,一看见球就想起以前在队里的日子,难受。”
改变她的是2005年冬天的一个傍晚,她下班路过家楼下的社区球场,看见七八个半大的孩子抱着篮球瞎玩,有人把篮球当足球踢,还有个小孩拿砖头在篮板上乱画,她鬼使神差就走了过去,给小孩演示了一下怎么运球,怎么投篮,就教了十分钟,周围围过来的家长就问:“姑娘你是不是会打球啊?能不能教教我们家孩子?我们给你钱。”
郭琦一开始没答应,直到后来她连续一周下班都能看见那几个孩子在冷风里打球,手冻得通红还在拍,她第二天就拎着个哨子去了球场,“免费教,想学的都来”,这一教,就是18年。
我印象最深的是她讲的队员浩浩的故事,浩浩是快递员的儿子,爸妈每天早出晚归送快递,没人管他,放学了就在社区里乱跑,第一次来球场的时候穿了双破了洞的帆布鞋,站在场边看别人打,不敢过来,郭琦喊他过来,给他塞了个球,教他拍,他拍了两下就掉,脸涨得通红,后来郭琦知道他家里困难,直接免了他所有的培训费,还自己掏钱给他买了人生第一双篮球鞋,怕他不好意思要,还骗他说“这是队里给最佳新人的奖励,你好好练,以后还有”。
浩浩那天练到晚上九点才走,鞋子擦得干干净净塞进书包,舍不得穿,现在浩浩已经进了北京市昌平区体校的少年队,去年拿了小篮球联赛U12组的MVP,领奖的时候第一个跑过去把奖牌挂在了郭琦脖子上。
我之前总觉得,职业运动员退役,要么进国家队当教练,要么当解说、接代言,才叫“不浪费天赋”,但认识郭琦之后我才明白,不是站在聚光灯下的才叫体育人,像她这样沉在最基层的社区,把篮球交到普通小孩手里的人,才是中国体育最扎实的地基,我们缺的从来不是能拿金牌的顶尖运动员,缺的是愿意蹲下来,给普通孩子上第一堂篮球课的人。
被骂过“抠门”的教练,兜里永远装着给孩子的糖和创可贴
郭琦的篮球培训班,是全北京收费最低的,一节课30块钱,低保户、外来务工人员的孩子免费,收上来的学费,一半都用来给孩子买装备、租冬天的室内场,剩下的全都存起来搞社区联赛,她自己抠门到什么程度?平时买水只买一块钱的矿泉水,身上的运动服穿了五六年都舍不得换,去年生日朋友送她的一支香奈儿口红,她到现在都没拆封,说“天天带队出汗,用不上,浪费”。
去年暑假她开暑期训练营,有四个从河南来北京过暑假的务工子女,趴在球场栏杆上看了三天,郭琦问他们想不想打球,几个孩子点头,说“我们没钱”,郭琦直接把他们拉进队伍,免了所有的培训费,还每天中午自己掏钱给他们订午饭,两个月花了八千多,都是她自己的积蓄,一开始她爱人还跟她闹别扭:“咱们家闺女学画画你都舍不得给报贵的班,你给外人花这么多钱?”郭琦没辩解,周末拉着爱人去看孩子打友谊赛,几个小孩打赢了比赛,举着奖状跑过来喊“郭姨”,把手里攒了半天的橘子糖塞给她,她爱人当时就红了眼,后来周末还主动来球场给孩子们当裁判,水都自带,一分钱报酬都不要。
郭琦的背包里永远装着三样东西:金属哨子、卡通创可贴、橘子糖,小孩摔了哭,她先塞一颗糖,再蹲下来给擦药,刚才还嚎啕大哭的孩子,含着糖立马就止住了哭,她教球从来不逼孩子出成绩,第一节课先教规矩:不能拿球砸人,队友进球了要鼓掌,输了不能哭,要跟对手握手,有家长质疑她“教得太慢”,说别人家的机构练三个月就能打比赛,她教了半年还在教运球,郭琦也不生气,笑着跟人说:“打篮球先练做人,开心比输赢重要,急啥?”
去年有个叫壮壮的小孩,爸妈送到她这里来的时候才10岁,体重已经120斤,跑两步就喘,性格特别内向,跟人说话都不敢抬头,郭琦没让他上来就练球,每天带他跟着大家跑圈,玩篮球小游戏,练了三个月才开始教他运球,现在壮壮瘦了30斤,还主动当了球队的队长,每次比赛都站在前面给队友加油,他妈妈跟我说,壮壮现在回家都主动写作业,说要好好读书,以后也要当像郭姨一样的篮球教练。
我见过太多做青少年体育培训的机构,张口闭口就是“打比赛拿奖牌”“升学加分”,把篮球当成了赚快钱的工具,把孩子当成了刷业绩的筹码,但郭琦不一样,她教球的第一目标从来不是拿奖,而是让孩子在打球的过程里变得开朗、勇敢、有担当,我们总说“体育育人”,这四个字不是喊口号,是要像郭琦这样,蹲下来给每个摔疼的孩子塞一颗糖,告诉他们“输了没关系,站起来再来”,这才是体育教育最本真的意义。
在质疑里走了18年,她想让更多普通孩子也有球打
郭琦这18年,没少受委屈,一开始有人说她作秀,说她免费教球肯定是为了以后涨价赚大钱;有人质疑她没有教练证,是“野路子”,她转头就去考了国家级篮球教练证,证书就贴在球场边上的宣传栏里;还有家长把孩子送到她这里练了三个月,说“怎么还不会扣篮”,要退钱,说她是骗子,郭琦啥也没说就把钱退了,后来那个家长把孩子送到了一个收费上万的“高端培训机构”,练了半个月孩子就崴了脚,哭着说不想学了,又回来找郭琦,她啥也没说就收下了,现在那个家长还主动帮她做招生宣传,逢人就说“郭教练是真的对孩子好”。
2021年的时候,郭琦牵头搞了第一届“天通苑社区篮球联赛”,不用交报名费,只要是周边社区的孩子都能参加,获奖的队伍给发篮球和运动鞋,启动资金是她拉着以前的国青队友凑的,加上自己的三万块钱积蓄,今年已经是第三届了,参赛队伍从最开始的8支变成了24支,还有周边其他区的孩子特意过来参加,她跟我说,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在周边建一个免费的室内篮球场,冬天的时候孩子们不用在零下几度的室外冻得手通红打球,下雨下雪也能有地方练球,现在已经在跟街道提交申请了,街道也很支持,大概率明年就能落地。
我之前问过郭琦,有没有后悔过放着安稳的办公室工作不做,来社区吹冷风教小孩打球?她笑着指了指场边正在练传球的孩子:“你看那个穿蓝衣服的小孩,之前跟人说话都不敢抬头,现在敢主动跟队友喊传球了;还有那个高个的,去年拿了区里的三好学生,说就是因为打球练出来的专注力,我以前打职业赛,想着要拿奖牌要争光,现在我觉得,我教这些孩子打球,让他们从篮球里获得快乐,比我自己拿奖牌还有成就感。”
那天采访结束已经是晚上八点,郭琦留在球场收拾散落的篮球,我看见篮板的角落不知道哪个小孩用马克笔写了“郭姨最棒”,她拿着抹布擦了两下,又舍不得擦完,留了那四个字在上面,笑着说“这帮小孩,就会搞这些小把戏”。
郭琦的人生有两场比赛,上半场她穿着国家队的队服站在国际赛场上,为了赢球拼尽全力;下半场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运动服站在社区球场上,把篮球递到一个又一个普通孩子的手里,没有聚光灯,没有掌声,甚至连像样的奖杯都没有,但她这场球,打得比任何一场职业赛都漂亮,我们总说要发展全民健身,要扩大体育人口,其实最需要的就是千万个像郭琦这样的“体育摆渡人”,他们把体育的种子撒在最普通的社区里,撒在每个普通孩子的人生里,让体育不再是少数人的特长,而是所有人都能触摸到的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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