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七点的北京海淀区万寿路街道育新社区,穿洗得发白的蓝色运动服的赵和平攥着那个掉了漆的大喇叭，声音盖过了球场的拍球声：“穿白AJ那小子！说了八百遍冰可乐别往球架底座上放，洒得满地黏脚你拖啊？还有初三那几个小孩，八点半必须回家写作业，谁不走我锁门把你们扣这儿啊！”
球场上的人早就习惯了他的“凶”，被喊到的小伙子嬉皮笑脸地把可乐塞到旁边的收纳箱里，几个穿校服的小孩抬头冲他做个鬼脸，手里的球拍得更欢了，今年62岁的赵和平，守着这个300多平米的露天篮球场已经22年，我认识他三年，每次问他图啥，他都先摆摆手，再指着满场跑的人笑：“你看这热热闹闹的，不比蹲家里看奥运会有意思？”
从厂矿篮球队队长，到社区球场“大家长”
赵和平年轻的时候是红星机械厂的名人,一米八的个子，打组织后卫，跑起来风都追不上，上世纪80年代厂矿篮球赛火的时候，他带着厂队拿过三次北京市机械系统联赛的亚军，手上那道两厘米长的疤，就是1987年决赛抢篮板的时候摔的，当时缝了四针，他裹着绷带还要上场，最后还是被教练硬按在了替补席。
1998年厂子改制,赵和平主动申请转到街道做文体干事，2001年社区要建第一个露天篮球场，所有人都嫌管场地麻烦，他第一个举手：“我来，我懂球，也爱跟人打交道。”
那时候的球场哪有现在这么好,就是一块整平了的水泥地，球架是焊的铁架子，连篮网都没有，一下雨就坑坑洼洼积满水，还有附近的广场舞队天天来占场地，两边吵架是常有的事，2015年那次冲突闹得最大，打球的小伙子嫌阿姨们放的音乐太吵，直接拔了音响的插头，阿姨们也气，坐在球场中线不走，说这块地之前就是她们跳操的地方，凭什么建了球场就不让用。
赵和平那天在中间劝了三个小时,烟都抽了半包，最后自己掏了2300块钱，找施工队把球场西边那块闲置的杂草地平了，铺了防滑地垫，还自掏腰包装了两个太阳能照明灯，跟阿姨们约好，每天七点半之前球场给打球的用，她们就在西边的小广场跳操，音响声音不能超过60分贝，从那之后，两边再也没红过脸，逢年过节阿姨们包了饺子，还总想着给赵和平送一碗。
我算过一笔账,赵和平每个月退休金4600块，至少有四分之一都贴在了这个球场上：篮网一年要换12次，要么被风吹破了，要么被小孩抠坏了，他买的都是15块钱一副的加厚款，一年就是180块；球场入口的便民箱里永远装着云南白药、创可贴、藿香正气水，还有免费的凉白开，夏天一天要烧三大壶，每个月买药品、一次性杯子就得一百多；每年办“和平杯”社区篮球赛，奖品都是他自己掏腰包买，篮球服、定制水杯、运动毛巾，去年第三届比赛，他光买奖品就花了1200多。
老伴之前总跟他闹脾气,说他一把年纪了瞎忙活，退休金都给别人花了，直到2019年冬天，有个小孩打球的时候摔了骨折，家长专门跑到家里送了两盒鸡蛋，说幸好赵和平当时第一时间给孩子做了固定，还叫了救护车，不然说不定会留下后遗症，从那之后老伴再也没说过他，现在天天跟着他来球场，帮着烧开水、看东西，有时候赵和平去开会，她就拿着大喇叭帮着管秩序。
我问过赵和平,年轻的时候打球想不想拿冠军？他点头说当然想，那时候觉得拿了冠军就是最大的成功，现在才知道，能让更多人有地方打球，比自己拿冠军有意思多了，我特别认同这句话，我们做体育行业报道这么多年，总喜欢把目光放在奥运领奖台、顶级联赛的天价转会费上，却总是忽略：体育的根从来都在普通人的生活里，那些愿意把自己的时间、钱都贴进去的基层体育人，才是中国体育最珍贵的财富。
我见过几百个孩子的篮球梦，有的飞起来了，有的落地了也挺好
赵和平的手机相册里存了几百张照片,都是这些年在球场打球的孩子，他能准确说出每个孩子的名字、多大了、打球有什么特点，22年里，他见过太多人的篮球梦，有的走到了职业赛场上，有的最终成了普通的上班族，但在他看来，只要站在球场上跑过跳过，就不算遗憾。
2008年的时候,有个叫陈默的小孩天天来球场，那年他10岁，个子比同龄人矮一头，别的孩子都不愿意带他玩，他就蹲在场边拍一下午球，赵和平看着心疼，每天下班之后留半小时给他开小灶，教他运球、投篮，告诉他个子矮就练速度，练传球，一样能打好后卫，后来陈默考了北京体育大学的运动训练专业，现在是中关村三小的篮球老师，每周六都回社区，免费给这里的小孩上篮球课，他总说，要是没有赵叔，他说不定早就放弃打球了。
还有个叫大刘的男孩,2012年读高三，本来想走体育特长生考北体，结果赛前半个月骑车摔断了腿，那段时间他天天拄着拐坐在球场边的台阶上哭，说自己一辈子的梦想都没了，赵和平陪他坐了整整一周，给他讲自己年轻的时候打决赛摔断了手，没能拿到冠军，当时也觉得天塌了，后来才知道，人生哪有那么多非拿不可的冠军，能打球是好事，不能打了，还有别的路可走，后来大刘考了计算机专业，现在在互联网公司做产品经理，每周六雷打不动来打球，去年还作为社区篮球队的队长，带着队伍拿了海淀区社区篮球赛的冠军，领奖的时候他第一个把奖杯塞给了赵和平。
最让我触动的是那个叫浩浩的自闭症小孩,2020年的时候他妈妈带着他来球场，别的小孩都嫌他反应慢，不愿意跟他玩，浩浩就抱着球站在场边，一待就是一下午，赵和平那时候专门抽时间陪他拍球，从最基础的原地拍开始，浩浩学不会，他就蹲下来陪着他一遍一遍练，练了半年，浩浩终于能跟着大家跑着打半场了，去年儿童节，浩浩的妈妈给赵和平送了一面锦旗，上面写着“以球为钥，打开心门”，赵和平把那面锦旗挂在球场旁边的器材室里，每次有人问起来，他都骄傲得不行。
经常有人跟赵和平说,你花这么多时间在这些孩子身上，又没人给你发奖状，值得吗？他总说：“什么叫值得？陈默现在当老师，能教更多小孩打球，值得；大刘虽然没当成职业球员，但是打球让他性格开朗，工作压力大了来出一身汗就好了，值得；浩浩现在能跟小朋友一起玩了，他妈妈不用天天发愁了，这就太值得了。”
我之前一直觉得,体育的价值是更高更快更强，是不断突破人类的极限，认识赵和平之后我才明白，体育还有更重要的价值：它是普通人的情绪出口，是治愈孤独的解药，是给普通人的底气，你不用打得多好，不用拿什么名次，只要你站在球场上，跑起来跳起来，把所有的烦心事都随着汗水排出去，就已经得到了体育最好的馈赠，我们天天说要推广全民健身，其实根本不用搞那么多花里胡哨的活动，多几个赵和平这样的人，多几个能让普通人放心打球的场地，比什么都强。
我守的不是球场，是规矩，是人心
赵和平管的这个球场,是周边十几个社区里口碑最好的，免费开放，但是规矩最多：未成年人优先用半场，不许在球场抽烟、说脏话，打赢打输都要握手，不许穿皮鞋、高跟鞋上场，避免踩伤人，这些规矩不是写在墙上的，是赵和平守了22年守出来的。
2021年有几个社会上的小伙子来打球,一进场就叼着烟，打输了就骂脏话，还跟几个高中生抢场地，推搡之间差点动手，赵和平当时拿着大喇叭就冲过去了，挡在那几个高中生前面，声音比那几个小伙子还大：“要打出去打，我这球场容不下撒野的，你们今天敢碰这几个小孩一下，我立马报警，我这20多年的监控全着呢，你们跑都跑不掉。”那几个小伙子看他真的急了，灰溜溜地走了，之后再也没来过。
还有去年4月,有个小伙子打球的时候抢篮板摔了，胳膊脱臼，赵和平第一时间上去给他做了简单的固定，打了120，还陪着去了医院，帮着垫了2000块的医药费，后来小伙子的父母专门来感谢他，要给他塞5000块钱，他说什么都不收：“我在这守一天，就得对来打球的人负责，要是收了这个钱，我这22年的坚守就变味了。”
2022年北京疫情最严重的时候,球场要闭馆，赵和平怕大家憋得慌，专门建了个“和平球场打卡群”，让大家每天在家练核心、拍运球视频发群里打卡，他还找了陈默，每周六在群里开免费的线上篮球课，教大家居家锻炼的动作，那段时间群里热闹得不行，最多的时候有200多个人打卡，大家都开玩笑说，疫情结束之后球技都涨了不少，解封第一天，半个群的人都跑到了球场，大家见面第一句话都是“好久没打，今天必须打个痛快”。
我之前也去过不少商业球场,进去先收几十块的场地费，管理员除了收费啥也不管，场地脏了没人拖，有人吵架没人管，丢了东西也概不负责，但是赵和平的这个球场，一分钱不收，却比任何商业球场都有秩序，大家都自觉遵守他定的规矩，谁要是犯了错，不用赵和平说，旁边的人就会提醒他“赵叔看见了要骂人的”。
其实哪有什么天生的好秩序,无非是赵和平把来打球的人都当成了自己的家人，把这个球场当成了自己的家，所谓的体育氛围，从来不是靠钱堆出来的，是靠人心捂出来的，我们现在总说体育产业总规模突破了多少万亿，建了多少个顶级场馆，但是很多普通人还是找不到一块免费的、干净的、有人管的打球的地方，我们缺的从来不是建球场的钱，缺的是赵和平这样愿意把心扑在基层的人。
我还能守多少年？守到我走不动的那天呗
去年社区给球场做了翻新,铺了硅PU的地面，换了新的液压球架，还装了四个照明灯，旁边加了一排休息的长椅，赵和平看着翻新的球场，笑得合不拢嘴，说自己年轻的时候都没打过这么好的场地。
现在他还收了个徒弟,是今年刚毕业的大学生小周，学社会体育专业的，现在在街道做文体干事，天天跟着赵和平后面跑，学怎么管场地，怎么组织活动，怎么跟大家打交道，赵和平说，等以后他走不动了，就把这个球场交给小周，他放心。
我问赵和平,有没有想过退休了享享清福，出去旅旅游？他说也想，但是走不开啊，他放心不下这帮孩子，放心不下这个球场。“你看现在多好，陈默带着浩浩在那边练投篮，大刘他们打半场打得正欢，你阿姨还给我泡了菊花茶，这日子去哪找啊？等我真的走不动了，我就搬个椅子坐在场边，看着他们打，我也高兴。”
那天我在球场待到了九点,路灯亮着，风一吹，新换的篮网晃来晃去，赵和平坐在长椅上，老伴给他递了一杯凉白开，他喝了一口，看着满场跑的人，眼睛亮得像星星，他跟我说：“我活了大半辈子，现在才明白，最动人的体育从来不在奥运领奖台上，就在这小小的球场上，是小孩投进第一个球的欢呼声，是上班族下班之后打半小时球的放松，是打输了大家互相拍一下肩膀说‘没事下次再来’的情谊，这些东西，比任何金牌都珍贵。”
我站在旁边,看着眼前的场景，突然就懂了我们建设体育强国的意义：从来不是要拿多少块金牌，而是要让每一个普通人，都能在家门口找到一块可以运动的场地，都能在运动里得到快乐、勇气和归属感，都能遇到一个像赵和平这样，愿意守着你打球的“大家长”。
临走的时候赵和平喊我,说今年第四届“和平杯”下个月就开赛了，让我一定要来看，我笑着答应了，我知道，那个赛场上没有身价千万的明星，没有聚光灯，没有鲜花和掌声，但是那里有最真实的体育，最动人的烟火气，那是赵和平守了22年的宝藏，也是我们所有普通人最需要的体育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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