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去广州海珠区的一个社区球场找朋友,远远就看见场边蹲着个晒得黝黑的老头,穿一件洗得发灰的蓝色运动服,正低头给一个穿10号球衣的小球员系鞋带,系完还拍了拍小孩的脑袋,笑着指了指脚下的球:“等下过人的时候脚腕再放松点,就像我刚才教你的那样。”
我一开始没认出来,直到朋友捅了捅我:“那就是麦超啊。”我才反应过来,眼前这个指甲缝里还沾着草屑、说话带着浓重广州口音的老头,就是当年在天河体育场6万观众面前踢进六运会绝杀点球、职业生涯点球命中率超过98%的“点球专家”,是曾经担任过中国国家队后卫、广州太阳神队主教练的南派足球标志性人物,那天我在场边站了两个小时,听他给孩子们讲动作,跟家长拉家常,结束之后跟他坐在球场边的台阶上喝了瓶冰红茶,才明白为什么那么多老广说起麦超,都要竖个大拇指说一句“呢个人,真系为广东足球而生的”。
“点球专家”的名号,是我每天加练100个点球踢出来的
现在的年轻球迷可能没怎么听过麦超的名字,但只要是经历过80、90年代南派足球辉煌期的球迷,对这个名字绝对熟悉,1979年麦超进入广东青年队,1981年就进了国家队,司职左后卫的他,最出名的就是点球稳,整个职业生涯正式比赛只罚丢过1次点球,“点球专家”的名号就是那时候喊出来的。
说起最出名的那粒点球,麦超至今都记得清清楚楚:1987年六运会男足决赛,广东队对阵东北虎辽宁队,双方踢到第87分钟还是0:0平,关键时刻广东队获得了一粒点球,当时全场6万多观众一下子就安静了,主教练二话没说就指了麦超。“我当时站在点球点前,耳边连风的声音都听得见,我就盯着辽宁队门将的眼睛,他往左挪了半步,我心里就有数了,助跑、推右下角,球进的那一秒,全场的喊声震得我耳朵都麻了,队友一下子扑过来把我压在草皮上,我胸口闷得喘不过气,但心里爽得不行。”麦超说,那粒点球之后,他走在广州大街上,随便哪个小卖部的老板看见他,都要塞给他一瓶汽水。
很多人说麦超罚点球稳是天生大心脏,他自己却摆手说哪有什么天生的:“我刚进专业队的时候罚点球也慌,有一次训练赛罚丢了,被教练骂了半小时,我当天训练完就留在场地上加练,踢了100个点球,脚腕都肿了,回到宿舍用冰敷了半宿,后来我就给自己定了规矩,每天正常训练结束,必须加练100个点球,不管刮风下雨,这个习惯我保持了整个职业生涯。”他说自己唯一罚丢的那粒点球是1988年的足协杯,当时踢了个半高球被门将扑了,回去之后他连续加练了半个月点球,每天踢150个,从那之后到退役,再也没罚丢过一个点球。
我一直觉得现在的职业球员总说“压力大”“发挥失常”,其实很多时候就是练得不够,我之前看过一个中超球员的采访,说自己平时训练很少专门练点球,大赛之前才临时抱佛脚,这不罚丢才怪?麦超那个年代的球员,没有千万年薪,没有专车接送,拿的是每个月几十块的工资,但是拼劲是真的足,对足球的热爱也是真的,这种纯粹的态度,现在真的太少了。
看到孩子连容志行都不知道,我就知道青训这事我必须做
退役之后麦超当过职业队教练,带过广州太阳神,也去过其他地方的俱乐部执教,但是2014年之后,他就几乎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了青训上,问起原因,他给我讲了一件事:“2013年我去越秀山附近的一个小学做足球推广活动,我问场上的20多个孩子,知不知道容志行是谁,没有一个孩子举手,我又问知不知道南派足球是什么,孩子都摇头,我当时心里就堵得慌,我们老一辈拼了一辈子打出来的名声,现在的孩子连听都没听过,这怎么行?”
那之后麦超就决定要办一个专门面向青少年的足球赛事,给广东喜欢踢球的孩子一个展示的平台,这个赛事就是后来的“麦超杯”,第一届办的时候有多难?麦超说,当时找不到赞助商,他自己掏了20万积蓄,租场地,买奖杯奖牌,给每个参赛的孩子准备矿泉水和运动毛巾,最后只凑齐了8支队伍,最小的球员才6岁。“办第一届的时候我爱人还跟我吵架,说你一把年纪了,掏自己的钱给别人办事,图什么?我就跟她说,我图的是以后广东足球还有好苗子,图的是以后还有人记得南派足球怎么踢。”
去年麦超杯办到了第8届,现在已经有36支队伍参赛,除了广东各个城市的青训队,还有广西、福建的队伍专门过来参加,每年参赛的小球员超过500人,说到这里麦超给我翻手机里的照片,指着一个穿红色球衣的小男孩说:“这个孩子叫阿明,是花都农村的,父母都是打工的,家里条件不好,去年他教练带着他来报名,说交不起报名费,我当时就说报名费全免,我个人给他买装备,这孩子争气,去年赛事拿了U12组的最佳射手,今年已经被选去广州城的梯队了,上周还给我发消息,说他现在训练每天都能进5个球。”
我见过太多办青训的机构,一门心思赚家长的钱,一节课收几百块,教练连证都没有,动不动就骂孩子,麦超办的麦超杯,报名费只够覆盖场地成本,遇到家庭困难的孩子直接免单,他自己几乎每个周末都泡在赛场,给孩子讲动作,给教练讲战术,一分钱报酬都没有,很多人说麦超傻,放着轻松的解说、商业活动不做,去做这种出力不讨好的事,我倒觉得,正是因为有这样的“傻子”,广东足球的根才没断,现在大家都在说南派足球没落了,其实没落的从来不是技术,是人心,大家都想着赚快钱,没人愿意沉下来做基础的事,麦超做的,就是给南派足球托底的事。
选苗子别总盯着身高,南派足球的“小快灵”不能丢
现在的青训圈有个很奇怪的风气,选苗子先看身高,10岁的孩子要是不到1米5,很多教练直接就不收了,麦超对这种风气特别反感:“我当年踢国家队后卫,身高才1米75,不也照样防住了那些1米8几的前锋?足球不是篮球,不是个子高就一定踢得好,我们南派足球当年靠什么在全国打出名堂?小快灵’,就是脚下技术细腻,跑位灵活,要是选苗子都先看身高,那我们南派足球的魂就丢了。”
他带的U10梯队里有个叫小宇的孩子,身高比同龄人矮了快一头,刚进队的时候很多教练说这孩子个子太矮,踢不出来,麦超偏不信,他看小宇脚下技术特别好,颠球能颠1000多个,变向过人比很多高个子孩子灵活多了,就特意重点培养他,每次训练都单独给他开小灶,教他怎么利用身体灵活性卡位,怎么用传球弥补身高的不足,现在小宇已经入选了广东足协的U10梯队,上个月的省青少年比赛里,他一个人进了7个球,当时看比赛的足协教练都问麦超,你从哪挖来的这么好的苗子。
我之前跟着麦超去过一次他的青训点,那天广州下大雨,场地上积了点水,很多家长都劝麦超取消训练,他站在场边看了看场上的孩子,说“这点雨怕什么,当年我们打比赛下冰雹都照样踢”,他自己撑着伞站在场边,衣服半边都淋湿了,还在喊着让孩子们注意动作,别滑倒,有个孩子踢错了动作,他也不骂,蹲下来跟孩子齐高,拿着球给孩子演示脚法,脚腕怎么转,重心怎么放,一遍一遍教,直到孩子做对为止。
我始终觉得,中国足球青训最大的问题,就是太功利了,很多家长送孩子踢球,是为了走特长考学,很多机构教孩子踢球,是为了赚学费,大家都想短时间出成绩,没人愿意慢慢磨技术,练意识,麦超的青训理念其实特别简单:先让孩子爱上踢球,再谈技术,谈成绩,他常说,要是孩子一踢球就被骂,一出错就被罚,那他肯定不会喜欢足球,不喜欢的事,怎么可能做得好?
我这辈子没别的愿望,就想给南派足球多留几个好苗子
现在的麦超,每天的日程排得比职业球员还满:周一到周五要去各个合作的小学上足球课,周末要盯着麦超杯的赛事,每周六下午还要免费给社区的孩子上公益足球课,不管有没有基础,只要喜欢踢球都可以来,他给我讲了一个叫浩浩的孩子:“浩浩是个自闭症小孩,去年他妈妈带着他来我的公益课,说孩子不爱说话,就喜欢抱着球踢,问我能不能收,我说当然可以,来玩就行,刚开始浩浩不敢跟其他孩子一起踢,就自己坐在场边颠球,我每次训练完都单独陪他踢20分钟,也不逼他说话,就教他动作,现在半年多过去了,浩浩已经愿意跟队友一起打比赛了,上次社区的友谊赛还进了一个球,他妈妈抱着我哭,说孩子现在回家都会主动跟她讲今天踢了什么位置,学了什么新动作。”
说起以后的愿望,麦超笑了笑,指了指场上正在踢球的孩子:“我今年都60多了,也不指望什么名和利,就两个愿望:一个是麦超杯能一直办下去,哪怕我以后踢不动了,走不动了,也要让我的徒弟接着办,给广东喜欢踢球的孩子永远留个平台;另一个就是希望我带出来的孩子,以后能有人进国家队,能踢世界杯,到时候我要是还能动,就去现场给他们加油,告诉别人,这是我们南派足球出来的孩子。”
那天临走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天边的晚霞把球场染成了橘红色,麦超站在场边,看着孩子们追着球跑,眼睛亮得很,我突然想起1987年他踢进那粒绝杀点球之后,抬头看向看台的眼神,也是这么亮,我们总在说足球要传承,其实传承从来都不是喊口号,也不是办多少场高大上的赛事,而是像麦超这样,把自己这辈子对足球的热爱,对南派足球的执念,一点点交到下一代的手里。
中国足球这些年挨了不少骂,大家都在找原因,找方向,其实哪有那么复杂?如果每个省份都有几个像麦超这样的人,愿意扎根基层,愿意给喜欢踢球的孩子搭个平台,愿意把自己的本事毫无保留地教给下一代,何愁出不了好球员?何愁足球搞不上去?麦超常说“南派足球的根不能丢”,其实他自己,就是那个给南派足球守根的人,只要有这样的人在,南派足球的灯,就永远不会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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