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见沙德是去年莫干山越野跑30公里组的终点,11月的山里飘着冷雨,他浑身裹着泥点,冲锋衣帽子滑到后脑勺,露出晒得黢黑的额头和额角一道两厘米长的疤——那是之前跑山摔的,缝了四针,他还笑着说这是“山野给的勋章”,当时他举着个写着“跑不动就走,走不动就歇,完赛就是赢”的硬纸板,给每一个冲线的新手递热姜茶,有人哭着抱他,他就拍着人家的背说“真棒,你做到了”。
那时候我才知道,这个看起来和专业运动员完全不搭边的男人,三年前还是个180斤、被医生下过“再熬就心梗”预警的互联网大厂运营,现在是本地小有名气的业余越野跑教练,手底下的“慢慢跑团”有300多个成员,大半都是之前连800米都跑不完的普通人。
从ICU门口抢回来的跑步爱好者
沙德说自己的跑步史,开头永远是2020年双11后的那个凌晨,当时他在一家电商公司做运营,大促前连续7天每天只睡3小时,最后一天开复盘会的时候,他刚站起来想说话,眼前一黑就栽了过去,等醒过来已经是在医院的急诊室,医生拿着检查单跟他说,低钾血症加严重疲劳,再晚来两个小时,说不定就直接心梗走了,旁边他老婆抱着刚满1岁的女儿哭,手都在抖。
“那时候躺在病床上,我盯着天花板想,我这32年活的是个啥?”沙德说,上学的时候为了考985,把打球的爱好戒了;工作之后为了冲KPI,外卖吃了八年,体检报告上的箭头从三四个变成了十几页,脂肪肝、高血压、高血脂全找上门,爬个三楼都喘,女儿要他抱都抱不动,“医生跟我说,你要是再这么造,后半辈子就得在医院过了,我那时候突然就怕了。”
出院之后他没立刻辞职,先是从每天下班绕着小区走3公里开始,走了半个月,试着跑了100米,喘得像个破风箱,停下来蹲在路边咳了半天,第一次跑满3公里那天,他花了28分钟,穿的是几十块钱的帆布鞋,脚后跟磨了两个大泡,回家他老婆给他挑泡的时候骂他瞎折腾,他疼得龇牙咧嘴,却笑得特别开心:“那是我工作这么多年,第一次觉得我的身体是我自己的,不是给老板干活的工具,我想让它跑它就能跑,想让它停它就能停。”
他就这么慢慢跑,从3公里到5公里,从路跑到越野跑,一年时间瘦了50斤,复查的时候所有指标全正常,全马成绩跑到了3小时15分,够得上大众精英选手的标准,2022年他辞了大厂的工作,专职做跑步教练,身边所有人都说他疯了:年薪几十万的工作说丢就丢,去做个看不到前途的“跑步陪练”?但沙德说,他吃过失去健康的苦,知道那种被生活按在地上摩擦、连自己身体都掌控不了的滋味,他想让更多人不用走到他那一步,也能感受到跑步的好。
我始终觉得,现在很多人对体育有误解,觉得那是有闲有钱的人的爱好,是穿得起几千块的跑鞋、有空去各地跑马的人才配玩的游戏,但沙德的经历刚好戳破了这个误区:体育最本质的内核,从来不是成绩或者装备,而是人对自己身体的掌控欲,是你在被工作、生活、各种琐事压得喘不过气的时候,唯一能完全自己说了算的事——你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不用讨好谁,跑多快跑多慢,全都你自己决定,这种掌控感,是多少钱都买不来的。
比起“破3”,我更想让更多人敢站上起跑线
沙德的跑团叫“慢慢跑团”,入团唯一的规矩就是“不许卷成绩,不许嘲笑跑得慢的”,刚建团的时候有人跟他说,你这跑团的名字太不酷了,现在跑圈都喜欢吹“破3”“站台”,你叫“慢慢跑”,谁愿意来?沙德说,我要的就是那些不敢来的人来。
我见过他带新手训练的样子,在江边的绿道上,队伍拉得老长,前面的人已经跑出去几百米,他慢悠悠走在最后,陪着一个200多斤的大二男生,跑100米走200米,那个男生叫小宇,刚入团的时候连学校的操场都不敢去,怕别人笑他胖,跑两步就喘,沙德就每天晚上陪他在没人的江边练,练了3个月,小宇第一次跑完5公里那天,坐在江边的台阶上哭,买了两瓶冰可乐,给沙德递了一瓶,说“哥,我长这么大,第一次觉得我能做成一件事”,现在小宇已经能跑完半马,瘦了60多斤,还成了跑团的志愿者,专门带和他一样的胖朋友入门。
还有个45岁的张姐,乳腺癌术后康复,医生让她适度运动,她不敢动,怕抻到伤口,也怕别人用异样的眼光看她,沙德给她做了专属的训练计划,从每天1公里慢走开始,走了半个月再试着慢跑,每次训练都陪着她,跟她说“不舒服咱们立刻停,没有人催你”,去年杭州马拉松的迷你马,张姐跑完5公里冲线的时候,她老公和刚上大学的儿子举着“妈妈最棒”的牌子在终点等她,一家人抱着哭,张姐说,生病之后她总觉得自己是个废人,是跑步让她觉得,她还能好好活着。
现在体育圈好像陷入了一种奇怪的成绩焦虑:跑马的人坐下来第一句就问“你全马多少,破3了吗”,玩铁三的要比完赛时间,连去健身房的都要比卧推重量,好像你跑不快、举不动,就不配说自己喜欢运动,但沙德常说的一句话是:“奥运会的冠军只有一个,难道剩下的运动员都白跑了吗?”在我看来,沙德做的最有价值的事,就是把体育从“精英圈层的秀场”拉回了“普通人的生活方式”,全民健身从来不是让所有人都去拿冠军,而是让所有人都敢迈出第一步,不管你是200斤的胖子,还是刚做完手术的病人,你都有资格站在起跑线上,都有资格享受运动的快乐。
在山野里,我们都是平等的跑者
去年沙德自己贴了两万多块钱,办了一场只有10公里的新手越野赛,报名费99块钱,包含补给、保险、完赛奖牌,补给点还有热姜茶、面包、甚至还有本地的特产橘子,比很多几百块报名费的赛事补给还好,有人说他傻,现在越野赛都是赚有钱人的钱,你搞这么便宜,图啥?沙德说:“我就图那些舍不得花几百块钱报名的普通人,也能试试跑山的滋味。”
那次比赛有个参赛选手我印象特别深,是个外卖员,叫老周,平时送单间隙就喜欢跑两步,看见沙德的比赛报名费便宜才报的名,穿的是平时送单的跑鞋,鞋底都磨平了一块,最后他跑了组别第12名,冲线的时候沙德特意给他发了个特别奖,是一双新的越野跑鞋,老周拿着鞋反复摸了好几遍,说这是他长这么大第一双超过1000块的鞋,后来老周给沙德送了一个月的免费早餐,每天早上沙德去江边训练的时候,他都在早餐摊等着,给沙德带热豆浆和包子,说“我也没什么能谢你的,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人把我当运动员看”。
还有个视障小伙子报名,沙德找了两个有经验的陪跑员,陪着他走完全程,冲线的时候小伙子摸着凉冰冰的奖牌,笑得特别开心,说“我看不见山长什么样,但是我能感觉到风刮过我脸的样子,能踩得到软软的落叶,原来跑山是这种感觉”,那天沙德发了个朋友圈,说“今天所有完赛的人,都是冠军”。
我问过沙德,你觉得跑步最吸引你的地方是什么?他说不是好身体,也不是拿了多少名次,是你在跑山的时候,不管你是身价千万的老板,还是送外卖的小哥,是身体健康的年轻人,还是有缺陷的残疾人,大家都一样,累了就喘,摔了就疼,跑不动就停下来歇,没有人看你的身份,没有人看你的收入,大家只会给你喊加油,只会在你摔的时候扶你一把,我特别认同他这个说法,很多人说体育是“和平年代的战争”,但我觉得体育更像是“和平年代的桥梁”,它能打破所有阶层、身份、身体的壁垒,让所有人都能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感受到最纯粹的快乐,沙德做的事,就是在给更多普通人搭这座桥。
别神化跑步,它只是生活的“止痛药”不是“特效药”
沙德虽然靠带跑步吃饭,但他从来不会跟学员说跑步能治百病,也不鼓励大家为了跑步牺牲工作和生活,他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跑步是为了更好的生活,不是为了跑步而生活。”
之前有个学员是做会计的,为了备战全马,每天早上5点起来跑10公里,晚上还要练1小时核心,每天睡不到6小时,结果上班的时候注意力不集中,弄错了一笔几十万的账,被罚了三个月的奖金,差点丢了工作,沙德知道之后直接把他的训练计划停了,要求他一个月之内不许跑超过20分钟,先把工作理顺,把睡眠补足,什么时候工作生活平衡了,再谈训练的事,他跟那个学员说:“你跑全马是为了开心,要是为了跑马把工作丢了,饭都吃不上了,那不是本末倒置吗?”
还有个女生为了跑步减肥,每天只吃水煮菜,跑了三个月,姨妈都停了,还瞒着沙德不说,后来沙德知道了,直接把她踢出了跑团群,跟她说:“你这不是跑步,是玩命,等你什么时候学会好好吃饭,好好照顾自己了,再回来。”后来那个女生调整了饮食,慢慢恢复了训练,现在瘦了20斤,身体也正常了,还成了跑团的营养师,专门给新手做饮食指导。
现在网上很多博主把跑步吹得神乎其神,说什么跑步能改变人生,能解决所有烦恼,我其实特别反感这种论调,就像沙德说的,跑步只是一项运动而已,它不能帮你还房贷,不能帮你解决职场矛盾,不能让你瞬间摆脱所有糟心事,它能给你的,只是你跑完全程之后的那点成就感,是你出一身汗之后的那点轻松,是你知道自己还能掌控身体的那点底气,把体育捧得太高,反而会让普通人望而却步,觉得自己达不到那种“改变人生”的标准,就不敢开始,像沙德这样,坦然承认跑步的局限性,不吹不捧,只是把它当成一个普通人放松的方式,才是真正对普通人负责的态度。
那天莫干山的比赛,沙德带的27个新手全部完赛,最后一个冲线的是他60岁的妈妈,阿姨年轻的时候有哮喘,沙德开始跑步之后,就陪着妈妈慢慢练,现在阿姨已经能跑完30公里的越野了,冲线的时候沙德抱着他妈妈哭,说“我当年要是没开始跑步,可能现在都没机会陪你跑山”。
其实我们每个人身边,都需要一个沙德这样的人,他不是什么世界冠军,也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成绩,但是他会告诉你,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游戏,你不需要跑得快,不需要买贵的装备,只要你愿意迈出第一步,你就有资格享受运动的快乐,就像沙德常说的:“跑起来,你就已经赢了昨天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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