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做了5年体育内容的编辑,我以前对“体育精神”的认知一直很固化:它是奥运赛场上升国旗奏国歌的荣耀,是职业联赛里拼到最后一秒的韧劲,是更高更快更强的胜负欲,是“胜者为王”的残酷法则,直到去年农历八月,我跟着大学时的蒙古族朋友回锡林郭勒盟西乌珠穆沁旗过了一次马奶节,那些刻在草原骨血里的、和胜负无关的体育细节,直接推翻了我过去所有的固有认知。
马奶节是蒙古族传承了上千年的传统节日,每年夏天牧草最丰、马奶最鲜的时候,各个苏木的牧民就会凑到一起,挤鲜马奶、熬马奶酒,祭敖包祈福,连着办三天的那达慕,朋友的爸爸巴特尔大叔是当地的老牧民,家里养了二十多匹马,提前三天就给我打电话:“你不用带别的东西,带个能装的胃就行,再准备好嗓子喊加油。”我当时还笑着答应,只当是去体验民俗,没想到那三天给我上了这辈子最生动的一节体育课。
第一碗马奶敬给赛马的人,不是跑最快的那个
马奶节的第一项固定活动就是30公里草原越野赛马,参赛的全是12到18岁的小骑手,不许装马鞍,只垫一块薄毡子,比的就是人和马的默契,开赛之前我就盯上了穿蓝袍子的小骑手阿木尔,16岁,是巴特尔大叔邻居家的孩子,家里的马是去年全盟赛马的冠军,开赛之前他摸着马脖子跟我说:“哥,我今天肯定拿第一,拿了奖我就给我妹买新书包。”
比赛枪响之后几十匹马一起冲出去,扬起的草屑混着尘土飞了一脸,我蹲在终点线旁边举着手机等,心里算着时间,按照之前的赛程,最快的骑手一个半小时就能到,一个小时二十分的时候,终点的人群突然欢呼起来,我抬头看见一个穿红袍子的小骑手冲了过来,后面跟着零零散散的其他选手,唯独没看见阿木尔的蓝袍子,我当时心里还犯嘀咕:不会是摔了吧?
又过了十五分钟,才看见阿木尔骑着马慢悠悠走过来,他手里还牵着另一匹马,马旁边跟着个看起来只有12岁的小骑手,裤腿破了个大洞,露出来的小腿上还沾着血,终点的人看见他们过来,没哄笑,反而有人开始鼓掌,我凑过去问才知道,跑到20公里左右的时候,那个小骑手的马被草丛里窜出来的蛇惊了,直接把他甩下来,腿卡到了石头上,受惊的马直接往反方向跑了,当时阿木尔已经领先第二名快200米,看见人摔了直接勒住马,把自己随身带的水和止血的药给了小孩,又追出去两公里把跑丢的马找了回来,陪着小孩慢慢走回了终点。
晚上的长桌宴开席之前,巴特尔大叔作为村里的长辈,要端第一碗鲜马奶敬酒,我本来以为他会敬给今天拿了赛马冠军的红袍子小孩,结果他端着碗直接走到了阿木尔面前,把碗递到他手里:“第一碗给你,我们草原上的骑手,马跑得快不算厉害,心正才是真的厉害。”全场的牧民都举起手里的碗碰了碰,欢呼声比给冠军的还要大,阿木尔挠着头有点不好意思,喝了一口马奶跟我说:“其实我当时也想跑,但是我要是不管他,他一个人在草甸子上,万一再遇到狼怎么办?拿了第一我也喝不下马奶酒。”
我当时突然就想起前几年报道马拉松比赛的时候遇到的事:有选手为了抢名次故意把身边的人推倒,有选手抄近路作弊拿奖金,还有观众看见选手摔倒了反而欢呼起哄,我们总在说“更高更快更强更团结”,可很多人都把最后三个字忘了,草原上的小孩没读过什么体育精神的宣传语,却用一个勒马回头的动作,把最本质的体育精神刻在了行动里,那天我喝了三大碗酸得皱眉的鲜马奶,突然明白:体育的底色从来不是胜负,是善意。
摔跤垫上没有“失败者”,摔得最狠的那个掌声最响
马奶节的第二项核心比赛是搏克,也就是蒙古族传统摔跤,规则很简单:不分体重级别,一跤定胜负,膝盖以上任何部位着地就算输,参赛的搏克手穿着镶着铜钉的牛皮坎肩,脖子上挂着五颜六色的“将嘎”,那是赢过比赛的荣誉象征。
这次的比赛里有个42岁的老搏克手朝克图,是十年前全盟的搏克冠军,后来放牧的时候摔断了膝盖,留下了旧伤,这次是带着14岁的儿子来参赛,自己也忍不住报了名,他一路赢了七场打进了决赛,对手是个21岁的体校学生,个子比他高一个头,胳膊上的肌肉硬得像石头。
两个人在摔跤垫上周旋了快五分钟,谁都找不到下手的机会,我站在旁边看得手心都冒汗,就在两个人拉扯的时候,朝克图突然晃了一下,左腿膝盖明显软了,他咬着牙想撑住,可旧伤犯了使不上劲,眼看着就要摔下去,那个年轻搏克手本来已经抓住了他的腰带,只要轻轻一用力就能把他掀翻拿冠军,结果他突然松了手,还伸手扶了朝克图的胳膊一把,问了句:“叔,你没事吧?”
朝克图愣了一下,然后哈哈笑了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主动举了举手示意自己认输,全场安静了两秒,突然爆发出我这辈子听过的最响的掌声,比之前任何一场比赛结束的掌声都大,有牧民吹起了口哨,还有人喊着年轻搏克手的名字,下场之后朝克图端了满满一碗马奶酒递给他:“小子,你以后肯定能拿全区的冠军,搏克手赢了比赛不算厉害,赢了人心才是真厉害。”
我当时站在人群里特别感慨,做体育编辑这几年,我见过太多“成王败寇”的例子:运动员没拿到金牌,社交账号下面就会被网友骂“废物”“占着名额不如让给别人”;职业球队输了球,球员和教练的家人都会被网暴;甚至民间的业余比赛,都有人因为输了球和对手大打出手,我们好像把“赢”当成了体育的唯一目标,输了的人连呼吸都是错的。
可在草原的摔跤垫上,从来没有“失败者”的说法:第一轮就被摔下来的小伙子,下场之后会有朋友递上马奶,笑着拍他的背说“明年再来,我教你技巧”;头发都白了的老搏克手上去比划了两下就被摔下来,全场也会给他鼓掌;就连朝克图这个“输了”决赛的人,当天晚上收到的敬酒比冠军还要多,巴特尔大叔跟我说:“搏克本来就是大家一起玩的东西,赢了有糖吃,输了也有酒喝,怕输就别上来玩啊。”那天我突然懂了:体育的温度从来不是奖牌给的,是每个参与的人给的,比起赢,尊重对手、守住底线才是更重要的事。
马奶节没有“专业运动员”,每个套马的汉子都能上赛场
除了赛马、摔跤、射箭这传统三项,马奶节还有很多普通人都能参与的“体育项目”:扛着三四十斤的活羊跑50米的扛羊赛,比谁削马掌又快又好的技能赛,还有全家一起上的搭蒙古包比赛,没有门槛,只要你想参加,报个名就能上。
巴特尔大叔平时每天要骑着马走几十里地放马,他也报了射箭和扛羊跑两个项目,射箭比赛他10箭只中了2靶,下来之后挠着头笑:“好久没练了,以前我年轻的时候能中8箭。”扛羊跑他跑了第三名,奖品是个不锈钢的大盆,他宝贝得不行,塞到我怀里说:“你回去拿这个装菜,比超市买的结实。”旁边有个62岁的大爷也参加了扛羊跑,跑了最后一名,下来之后累得呼哧带喘,周围的牧民都围上去给他递马奶,有人喊:“大爷你太厉害了,我爸比你小十岁都跑不动!”大爷笑得满脸皱纹,端着马奶一口干了。
我当时突然想起之前后台收到的读者留言,有个读大三的姑娘问我:“我体育特别差,跑800米都要4分钟,是不是就不配参加体育活动?我上次去报学校的马拉松社团,人家说我跑太慢不收我。”还有个刚退休的阿姨问我:“我就喜欢跳广场舞,别人说跳广场舞不算健身,我是不是得去健身房练出马甲线才叫搞体育?”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把体育搞得太“高端”了:跑步要穿几千块的专业跑鞋,要带运动手表测配速,健身要请私教,要练出肌肉线条,参加比赛要有等级证书,好像没有这些东西,你就不算参与了体育,可在马奶节的赛场上,没有人问你是不是专业运动员,没有人笑话你跑的慢、射不准,只要你敢站上去,大家就给你鼓掌,你套马的力气大,扛羊跑就能拿名次;你平时搭蒙古包搭的多,搭包比赛就能赢奖品;你马骑得好,就算跑不了第一,也有人夸你和马的默契好。
体育本来就是从普通人的劳动里长出来的啊:赛马是以前牧民出门赶路的本事,射箭是打猎护羊群的技能,摔跤是平时干活练出来的力气,这些东西本来就是大家生活的一部分,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了只有少数专业人才能参与的“高端活动”?以前我做内容总喜欢写奥运冠军、职业球员的故事,觉得那才是体育的高光时刻,那天在马奶节的赛场上,看着扛着羊跑的满头大汗的牧民,看着射箭射偏了自己笑个不停的小孩,我才明白:这些普通的、享受运动本身的人,才是体育真正的根基。
我离开草原的时候,巴特尔大叔给我装了满满一小桶鲜马奶,塞到我车的后备箱里:“下次再来啊,下次你也报名参加扛羊跑,我让你半米,赢了我给你奖个最大的银碗。”车子开出去很远,我回头还能看见他们站在草原上挥手,风里还飘着马奶的酸甜味。
做了这么多年体育内容,我之前总觉得体育是遥远的,是赛场上的山呼海啸,是领奖台上的热泪盈眶,是要拼尽全力赢过所有人的执念,可马奶节这三天的经历告诉我,体育从来就不是高高在上的:它是小骑手勒马回头的那一瞬间,是搏克手松手扶对手的那一下,是普通牧民扛着羊跑的满脸笑容,是那碗敬给善意、敬给勇气、敬给所有敢站在赛场上的人的马奶。
我们总在说要推广全民健身,要弘扬体育精神,其实不用去什么高大上的赛场找答案,你去马奶节的草原上站一站,风一吹,你就能闻到最朴素的体育精神的味道:它从来不是要你赢过所有人,是要你站得直、心术正,永远尊重对手,永远享受奔跑的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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